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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字跡

白鶴眠在等封栖松,卻是興師問罪地等。

他規規矩矩地坐着,腳後跟都并攏了,從陽光明媚等到暮色四合,外頭終于傳來了熟悉的腳步聲。

白鶴眠挺了挺腰杆,将信悉數擱在膝頭,待門被推開,立刻叫了聲:“哥!”

封栖松的腳步略微一頓,示意千山不用跟進來,脫了沾雪的外衣:“為什麽不去醫院?”

語氣三分責備,三分無奈,算是沒生氣。

“不想去。”白鶴眠的回答可謂是嬌嗔至極。

但封栖松并不生氣,背對着他将衣服挂在衣架上:“也罷,還是我陪你去比較穩妥。”

否則若小少爺真懷了,他反而不是第一個知道的。

封栖松念及此,唇角挂了一絲若有若無的笑,但是這一絲微笑在看見白鶴眠腿上擱着的信封時,蕩然無存。

他們沉默着對視了片刻,同時移開視線。

床頭點着一盞燈,映亮了白鶴眠的半張臉。

他面容蒼白,仿佛落了雪,睫毛忽閃,像是展翅欲飛的蝶。

少年的情緒總是浮于表面,一點風吹草動,就滿目漣漪。封栖松則恰恰相反。

封家的二爺,最擅長壓抑自己的情緒。

封栖松的感情如同一口古井,白鶴眠往裏砸一顆石子,等他離去,才能聽到回音。

白小少爺深呼吸,又深呼吸:“哥,你……你愛我嗎?”

他想了一整個下午,想到頭皮發麻,最終只想問這一個問題。

封栖松回答,愛。

語氣平淡又随意。

白鶴眠懸着的心陡然落下,砸了個稀巴爛。他呆呆地望着封栖松的臉,用目光癡癡地勾勒愛人的輪廓,然後失魂落魄地縮進床角。

他喃喃道:“你愛我嗎?你若是愛我,怎麽還收着這些信!”

“……你為何不吃味?你是不是以為……以為我和老三有一腿!”

封栖松扶額,被白鶴眠抛出來的質問折騰得頭暈目眩。

“你胡說些什麽呢?”

封栖松的态度是再溫和不過了,他卻仍舊受傷:“你知道嗎?我的熟客是封老三,你的親弟弟,你收着他給我的信,是不是還想把我還給他?”

“……封栖松,你怎麽這樣?你逼着我愛上你……行,我已經愛上你了。可你呢?你竟然還要把我推出去!”

眼瞧着白鶴眠要哭,封栖松不再急于解釋,而是三步并兩步來到床邊,硬是将他壓在身下,捏着下巴吻過去。

白鶴眠狠狠地咬了封二哥幾口,又哼哼唧唧地主動湊過去親。

他眼眶紅了,腰肢軟了,啞着嗓子道:“我怎麽會這麽喜歡你?”

喜歡到就算生氣,也舍不得離開的地步。

封栖松揉着小少爺的後頸,雨點般的吻落在他的面頰上。

封栖松問:“你是什麽時候知道老三是你的熟客的?”

“之前……之前他跟我說的。”白鶴眠的回答帶着濃重的鼻音。

“你信了?”

“起初是不信的,可我前段時間翻了封家的賬簿,洋樓的确出自他名下。”他心灰意冷,越說越難過,連眼神都逐漸空洞了起來。

白小少爺經歷過的事情不少,爹娘慘死、家道中落,哪一樣不讓他肝腸寸斷?可他偏偏想不到,日後的自己還要夾在封家的兩兄弟間,忍受椎心之痛。

“賬簿……”封栖松把戴着手套的手遞到白鶴眠唇邊,想要撫摸他濕軟的唇,但他主動咬住了一角,幫封二哥把手套咬了下來。

封栖松眼神微動:“鶴眠,你先看看信。”

“我不看!”白鶴眠的反應堪稱激烈,恨不能将信一股腦全丢出窗外。

他的胸脯劇烈起伏,伸出小手捂住封栖松的嘴,不管不顧地掙紮。他把封栖松從身上推開,撲到衣櫃邊,拽了身旗袍出來,在封二爺震驚的目光裏,将身上厚實的短襖撕扯下來,哆哆嗦嗦地套上了單薄的裙子。

白鶴眠倚着櫃門,脊背貼着冰涼的鏡子,滿胳膊都是雞皮疙瘩,很快又麻木了。

他把煙杆取出來,倉皇點火,迫不及待地吸了一口,讓滾燙的煙霧在胸腔裏游蕩。

他像是幹燥的柴火,被點燃了,滿耳都是噼裏啪啦的爆裂聲。

屋檐上的雪跌落下來,落了個粉身碎骨的下場。

白鶴眠說:“哥,我早不是什麽小少爺了,可我也不是花魁。就算我愛穿旗袍,我也是你的妻。”

“……你若真不要我,可以不要過去有過熟客的花魁,能不能別不要白鶴眠?”

他用赤·裸的腳尖輕踩着地上的衣服,布料尚帶着他的體溫,溫暖似水,與他結了冰的心恰恰相反。

“白鶴眠喜歡你,不喜歡熟客。”他磕磕巴巴地說,“你讨厭做花魁的白鶴眠……我也讨厭好不好?”

“……可就連你讨厭的花魁也喜歡你。”白鶴眠一步一步靠近坐在床上的封栖松,冰冷的手攀上封二哥的腿,指尖勾勒出了那個熟悉的弧度。

他宛如一條凍僵的蛇,纏上了封栖松,雙腿從裙擺中蕩出來,腿根上的紋路永遠那麽引人遐想。

“鶴眠,”封栖松鋒利的眉皺了起來,掌心覆蓋上去,“別鬧。”

“沒鬧。”白鶴眠黯然地笑笑,他把裙擺狠狠拉起來,露出修長的雙腿,也露出了後腰上的牡丹花。

他哀哀切切地盛開在封栖松的懷裏。

“你看啊,連你讨厭的花魁都離不開你,你怎麽舍得不要我?”白鶴眠舔着封栖松的耳垂,輕聲喘息,“如果你真要把我送走,那以後的白鶴眠永遠都是花魁的樣子。”

“……你不讨厭的那個我,就當是死了。”

他的睫毛若即若離地扇過封栖松的頸側,像是一只不敢落下的飛蟲。

為什麽不敢落呢?

因為白鶴眠怕封栖松厭惡他的過去。

那就讓當過花魁的小少爺再陪封二哥一次,最後一次。

白鶴眠的心緒尚未平複,就被封栖松反壓在了床上。他乖乖曲起腿,悲傷地夾住封二哥的腰,準備主動把小褲脫了,結果手還沒伸過去,整個人就被封栖松拎了起來。

他撞進了封二爺暗流洶湧的目光。

白鶴眠滿心的自怨自艾瞬間煙消雲散。封栖松在他面前一直很溫柔,除了第一回 弄疼了他,後面都非常舒服。

可封栖松不是個溫柔的人。

溫柔是撐不起封家的。

或許是封栖松對他太過縱容了,讓他忘了自己面前的男人不僅僅是自己的先生,還是和陳北鬥互相制衡了多年的封二爺。

白鶴眠一明白過來,小火苗也迫不及待地燃燒了起來。

溫柔也好,冷漠也罷,都是白小少爺喜歡的封栖松。

“你呀。”封栖松把他裹進了被子,三兩下裹成粽子,“怎麽,想要這副樣子去陪老三?”

兩人之間稍微緩和的氛圍再次僵住。

打扮成花魁的白鶴眠豔麗逼人,眼角眉梢全是惹人疼愛的風情,封栖松怎麽會不喜歡?

封栖松根據白小少爺的描述,想象到他委身于他人的場面,深藏多年的嫉妒破土而出,瘋狂地在心中滋長。

“白鶴眠,你記住。”封栖松捏住小少爺的下巴,毫不留情地扯開了旗袍的盤扣,連精致的衣領都扯開了線。

封二爺的手在白鶴眠的胸前肆無忌憚地撫摸:“你是我的人,一輩子都是我的人。”

“封二哥?”白鶴眠被摸得渾身戰栗,忍不住掙了兩下,沒掙開,幹脆蹭到封栖松腿邊,拼命仰起頭,“你到底愛不愛我啊?”他非但不害怕,還按住了在胸前游走的手,又是欣喜又是猶疑。

他覺得封栖松是愛自己的,可又不知道封栖松到底能不能接受當過花魁的自己。

若是能接受,為何要保留着信,等待時機,放他走?

被小少爺黏黏糊糊地一攪和,封栖松有脾氣也沒處發了。

“別胡思亂想。”封栖松揮散了腦海中盤旋的酸澀,彎腰撿起了散落在地上的信封。

這些信是封二爺寂寞難耐時寫下的。那時的白鶴眠還沒愛上封栖松,偶爾軟化了态度,也是虛與委蛇。

封栖松不由懷念和熟客在信中情意綿綿的小少爺,便在夜深人靜的時候,寫了無數封寄不出去的信,聊以緩解心中的苦悶。

封栖松撫摸着信封:“你先把信看了。”

是不容置喙的語氣。

白鶴眠将胳膊從被子裏抽出來,咬牙捏過信封,顫顫巍巍地撕開一角,又慌張地丢開:“封二哥!”

他眼底盛着一汪淚,幾欲崩潰:“我不喜歡封三爺,你又何必一次又一次地把我往他身邊推?”

白鶴眠還以為封栖松當真做了不要他的打算,悲痛欲絕。

他是白家的小少爺,也曾受過萬千的寵愛,若是家中長輩尚在,現在金陵城的風流少年當中必定也有他的身影。

可他不是小少爺了,他以為封栖松是自己的救贖,歡歡喜喜地飛蛾撲火,驟然清醒後才發現封栖松不是什麽救贖,而是萬丈深淵。

他已經回不了頭了,只能往前一步,粉身碎骨。

“哥……”白鶴眠捏住了封栖松的衣擺。

封栖松卻将他的手拂開了。

白鶴眠眼前一黑,腦袋跌回枕頭上,眼冒金星。

他墜落下去了。

但是封栖松去而複返,将他從床上抱起,攬在了懷裏。

“看看。”封栖松把賬簿攤開在床上,“還看不出來嗎?”

白鶴眠讷讷地“嗯”了聲,眼神飄忽。

還能看什麽呢?

不就是挂名在封三爺名下的洋樓嗎?他看過了,不想再看了。

封栖松說了幾句話,注意到白鶴眠的神情不屬,又一聲嘆息,自覺把小少爺刺激狠了,只能擡起左手,覆蓋住他的手背。

“鶴眠,該說你什麽好?”封栖松從床頭櫃上拿來了筆,帶着白鶴眠的手,在信封的空白處落了筆。

“……你既然看過賬簿,就該知道封家是誰說了算。那麽洋樓在誰的名下,又有什麽關系呢?”

封栖松懶洋洋地笑:“我可以讓它在封卧柏的名下,也可以讓它在你的名下,就算是放在千山的名下,也沒什麽難的,左不過是一句話的事情。”

握着另一個人的手寫字,并不容易,連封栖松都蹙眉換了好幾個姿勢,才掌握技巧。

封二爺淺淺地勾起唇角,打量着墨跡未幹的信封,将下巴擱在小少爺的肩頭:“都說你聰慧,你怎麽連這麽簡單的道理都不懂呢?”

白鶴眠聽得雲裏霧裏,只覺得自己抓住了一絲一閃而過的真相。他眨着眼睛,茫然地低下頭,去看剛剛還讓自己極其抗拒的信。

那信封上已經多了八個略顯潦草的字。

那是白鶴眠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熟客的字跡。

——吾愛鶴眠,見字如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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