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巴掌
白鶴眠萬萬沒想到自己的小動作早已被發現,他揪着被子掙紮:“封二哥,二哥……唉,好哥哥!你就讓我留下一封吧!”
封栖松被叫得心尖發麻,仍舊不輕不重地揉着:“為何?”
“看着信,我才信你喜歡我很久了。”他紅着臉擡腰。
封栖松手法好,不像是懲罰,倒像是調·情。
封栖松偏偏抽了手,一巴掌把白鶴眠又打趴在被子裏,自己起身,走到書櫃邊,拿出了個略顯陳舊的小盒子。
“封二哥?”白鶴眠好奇地湊過去。
封栖松把盒子打開:“看看吧。”
“這是……”他接過,繼而啞了聲。
盒子裏裝的也是信,只不過不是封栖松寫給他的,而是白鶴眠當花魁時寫的回信。
白小少爺在花樓裏,算不上被苛待,可也不是回回都能找到正經的信紙。他的信寫在各式各樣的紙片上,有時實在找不到信紙,連包裝紙盒都被他剪裁得四四方方,寫滿了對熟客的思念,寄了出去。
如今這些信都被封栖松完好地歸還到了白鶴眠的面前。
“我都留着呢,”封栖松摸了摸他的臉頰,“一封都不少。”
白鶴眠說不出話來,只将盒子按在了靠近心髒的位置。
他說:“謝謝。”
封栖松略略驚訝:“謝什麽?”
他哽咽道:“謝謝你喜歡我,喜歡那個當花魁的我。”
白鶴眠每說一個字,封栖松的心就痛一分,他恨不能捧着自己的心對小少爺說,無論你經歷過什麽,我都喜歡你,可封栖松什麽也沒有說。
“以後不會了。”封栖松只是承諾,“有我在,鶴眠,你再也不會吃苦了。”
白鶴眠拼命點頭,帶着點羞澀的窘迫。
封栖松心頭一松,起身換了衣服,見他還呆呆地坐在被子上,不由好笑:“不餓了?”
“餓呢。”白鶴眠眨眨眼,“可是那封信……”
他還是舍不得。
“一盒子換這一封都不行?”封栖松從抽屜裏挑選了一副金絲邊眼鏡,架在鼻梁上,掩住了眼角淡淡的淚痣。
白鶴眠癡迷地順着封二哥眼尾的紋路追尋着小巧的黑點,然後答:“那不一樣。”
“好吧。”封栖松用兩指夾着信封,掃過白鶴眠的頭頂,俯下·身,似笑非笑,“你再放一次給我瞧瞧。”
“……嗯?”白鶴眠微怔。
“剛剛放在哪裏,現在就再放回哪裏去。”封栖松“善意”地提醒。
他再次漲紅了臉,卻沒多說什麽,而是直接接過信,在封栖松灼灼的目光裏,撩起裙擺,露出雪白的亵褲。
這回白鶴眠不把信封塞在腰後了,而是當着封栖松的面,虛虛地張着腿,露出半截若隐若現的腰,然後強自鎮定,将信封一角別在了褲子的邊緣,再小心翼翼地放下了裙擺。
一屋春色止步于墨綠色的裙擺。
封栖松沉默着将白鶴眠從床上抱起來,為他挑了身灰藍色的長衫,又套上了帶着兔毛的短襖。
白鶴眠小半張臉藏在毛茸茸的衣領後,他偷偷撩起眼皮,像是第一次見到封二爺一樣,打量男人藏在鏡片後的眼睛。
是他的熟客呢。
“哥。”白鶴眠小聲地喚着封栖松。
“嗯?”
“我們重新辦婚禮吧。”他抱住了封二哥的脖子,想起了幾個月前的夜晚,他被關在漆黑的卧房裏,聽着窗外的敲鑼打鼓,絕望地意識到自己的人生将永遠與另外一個男人捆綁在一起。
其實白鶴眠早就想和封二哥重新舉辦婚禮了,這個念頭萌生于他決心把“熟客”忘記的時候。
那時,他隐約察覺到,自己喜歡的不再是未曾謀面的熟客,而是陪伴在身邊的封二爺。
“好。”封栖松幫他把衣擺撣平,眉目柔和,“等我剿匪……”
白鶴眠突然直起腰,驚慌地捂住封二哥的嘴。
封栖松用眼神表示了疑惑。
他拼命搖頭:“別說,哥,千萬別說。”
“……答應我就好。”
封栖松順從地點了點頭,繼而在白鶴眠将手移開時,安慰道:“沒事的。”
“不行。”白小少爺心有戚戚,“有些話是不能說的,你不知道嗎?”
“……又不是古時候,出兵前還要立軍令狀。”白鶴眠振振有詞,“誰要聽你的保證?”
封栖松邊笑,邊推開屋門,抱着小少爺往院外走。千山難得機靈一回,早就把院中的下人趕走了,如今跟在他們身後,時不時附和兩句。
封栖松說:“要不我單獨給你立個軍令狀?”
“我要什麽軍令狀……”白鶴眠嘀嘀咕咕,伸手摘了一朵梅花,放在掌心把玩,再塞到封栖松的發間。
封栖松縱容地注視着他。
他又把花拿回來,轉而別在耳朵上,笑眯眯地晃着頭:“好看嗎?”
“好看。”
白鶴眠不以為然。男人別朵花哪裏會好看?封二哥逗他罷了。
一陣風吹過,粉色的梅花消失得無影無蹤,白小少爺也從封栖松的懷裏跳下來。他牽着封二哥的手,蹦蹦跳跳地往前走。
少年心性使然,白鶴眠高興了就走得快些,拉着封栖松往前跑,跑幾步,岔氣了,又纏着封二哥要抱。
“你以前可不是這樣的。”封栖松再次将他打橫抱起,頗為無奈。
小少爺皺着眉,疼得直抽氣:“我以前是什麽樣子的?”他自己都快記不得了。
封栖松卻記得一清二楚:“你說……無論如何也不會嫁給我,還說我不要臉,娶自己的弟媳。”
白鶴眠就像是被戳了痛處的小貓咪,渾身的毛都炸了起來:“封二哥!”
封栖松低低地笑:“真好。”
“好什麽?”
“好的是……你終于肯嫁給我了。”封栖松将他抱進了正廳,催千山快些把熱湯端上來,免得餓着小少爺。
白鶴眠扶着封栖松的手腕,端坐在座椅裏,捏着筷子揉肚子:“說起來,封三爺呢?”
他還記着被騙和被打的仇:“有些事,我得當面和他說道說道。”
話音剛落,千山就端着砂鍋,神色匆匆地跑進了正廳:“二爺,小少爺,三爺回來了!”
白鶴眠手裏的筷子差點掉在地上:“還真是說曹操,曹操就到呢。”繼而望向封栖松。
封栖松已經在千山開口的當口,繞到了屏風後,壓低聲音問:“怎麽回事?”
“我也不知道啊!”千山急得滿頭大汗,“按理說,三爺從禁閉室逃出來,是不敢回封家的,可我剛剛去端砂鍋的時候,忽然聽見有下人喊三爺回來了……這不,三爺真的回來了!”
封栖松背靠着屏風,眼神變幻莫測:“我這個弟弟,怕是被吓傻了,怎麽都不肯相信我還活着,以為那天出現在房間裏的人是大哥的鬼魂。”
“……也罷,既然他不肯去找陳北鬥,那我們就送他去見陳北鬥。”
千山說:“可是電報催着咱們去剿匪呢。”
“讓老三急去。”封栖松不為所動,“電報上白紙黑字,寫的是他的名字。我的确不舍得自己帶出來的兵跟他送死,可我也不會傻到帶着他們為一個忘恩負義的東西拼命。”
“二爺……”
“噓。”封栖松示意千山閉嘴,因為封卧柏已經闖進了正廳。
白鶴眠事先做好的心理準備,在看見披頭散發的封老三時,全沒了用處——原本人模狗樣的封卧柏,現在穿着破破爛爛的西裝,身上遍布可疑的污穢,還散發着令人窒息的酸臭味。
他猛地從座位上蹦起來:“三爺,您要做什麽?”
“吃的……吃的!”封卧柏壓根沒聽見白小少爺的聲音,他眼裏只有千山剛端來放在桌上的砂鍋,“吃的!”
封老三餓狼一般撲到了桌邊,白鶴眠只好閃身躲開。
封老三伸出沾滿黑泥的手,不怕燙,直接伸進了熱騰騰的湯鍋,拽出煨得爛熟的鴨腿,塞進嘴裏,狼吞虎咽。
白小少爺哪裏見過這種架勢,愣是伫在一旁呆看了半晌。
其間,封卧柏旁若無人地蹲下,抱着油亮亮的鴨腿粗魯地撕咬。
白鶴眠看得惡心,捏着手邊的茶碗,喊了聲:“封三爺!”
封卧柏緩緩回神,無神的眼睛局促地眯起,像是看不清他的長相。等看清了,封老三也無所謂,他重新被鴨腿吸引了注意力,吮着骨頭,吸得啧啧作響。
白鶴眠只好硬着頭皮走過去,把茶碗裏的水一股腦潑在封卧柏的頭上。
淡青色的茶沖出來幾只跳蚤,他拎着衣擺躲到一旁。
封卧柏一動不動地蹲着,鴨腿吃完了,冒着綠光的眼睛又去望變成灰色的鴨湯。
白鶴眠惱了,擡手一巴掌招呼過去。
清脆的巴掌聲聽得屏風後的封栖松都挑起了眉。
“清醒了?”白鶴眠收回手,拿出帕子抖了抖。
打人他都嫌封老三髒。
“你別覺得委屈。”白鶴眠一邊擦手,一邊冷笑,“這一巴掌是我還你的。”
“……當時封家辦喪事,你給我一巴掌,我不想擾了二哥的清淨,才懶得搭理你。如今喪期已過,我身為長輩,自然有教訓你的權利。”說完,頭也不擡地又扇了一巴掌,“騙我說自己是熟客……就憑你?!”
封卧柏被打得往後踉跄一步,捏着鴨骨頭,滿眼迷茫。
白鶴眠可不管封老三聽不聽得懂,他憋了許久的怨氣等着發洩呢:“你知不知道,就因為你一句話,我誤會了二哥多久?”
“……封卧柏啊封卧柏,你是當真不怕自己的哥哥們從陰曹地府裏爬出來要你的命!”
白鶴眠的話終于觸動了封卧柏的心,他用沾滿油污的手捂住臉,崩潰大哭:“你以為他們沒來找我嗎?”
“……他們回來了……他們回來了!”封老三瘋瘋癫癫地跌出了正廳,仰天大笑,“大哥回來了,二哥也回來了,他們都回來了……”
“我要死了,我要死了!”
凄厲的慘叫聲在風中打了個轉,傳到了白鶴眠耳中,他好不容易壓抑下去的惡心再次泛上來,直接扶着桌子幹嘔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