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只剩下了十幾秒的時間,離出口越近,心跳的聲音就越明顯。時一羲貼着楊禁很近,他不知道那聲音來自楊禁,還是自己。
屬于夜晚獨有的暗光就在眼前,時一羲很恍惚。
“等一下。”楊禁忽然說。
“等什麽?”鷹司說,“再不跑就來不及了!”
楊禁說:“我有不太好的感覺。”
“你的感覺能相信麽?”鷹司獨自先沖到了外面。周圍很寂靜,什麽都沒發生,他對立面喊:“安全。”
“……好吧。”楊禁也走了出來,确實什麽都沒有。時一羲沒有問話,跟在楊禁的身後踏出去了一步。
這一步的時間,在奧羅拉能夠鎖定時一羲的所有武器全都集中了過來。這是繁華的城市,搞大動靜會産生恐慌,而且槍炮對時一羲根本無效,發射過來的是專門針對時一羲的特定所生産出來的一種微縮核彈,像一顆子彈一樣小,但是它能夠在瞬間産生極致的高溫,從而将目标氣化,沒有任何聲音。
一個核彈射了出來,楊禁和時一羲都感覺到了,但是楊禁在時一羲前面,他本能一樣的将身後的時一羲按在了地上,那個子彈貼着他的肩膀劃了過去。尚未擊中目标,能量沒有炸開,但是它的高射速足以将楊禁的肩膀劃出一道急深的傷痕。
血流到了時一羲身上,時一羲愣道:“你……”他幾乎沒有任何反應的時間,大腦裏某個開關就被楊禁的血液撼動。“沒人能傷害你。”他的眼神一變,身體騰空而起,那些從四面八方飛來的微縮核彈在快要貼近他身體的時候紛紛停了下來,然後調轉了方向,飛向了他們的發射臺。
緊接着,城市裏那些不起眼的角落中傳來了悶響的聲音,像是打雷一樣,整個城市的防禦警報響了起來,聽上去驚悚萬分。
人們被吵醒了,街上全都是武裝部隊,有人類也有機器人。那個怪物從地下堡壘裏逃了出來,他違反了和人類之間的契約,那麽人類就必須要将他趕盡殺絕。
“天啊……”鷹司沒想到時一羲會悶不聲的炸一把大的。他們原本不是計劃逃出來麽?沒有人想要制造大規模的沖突,也沒有人想要再一次創造歷史事件!
“一羲!別鬧了!”鷹司大喊,“我們不陪他們玩,快走!”
時一羲不聽鷹司的,他将第一批抵達的機器人像是撕紙片一樣撕碎,換做以前他甚至不需要動手,一切都可以按照他希望的方式進行。
鷹司急切地對楊禁說:“你別讓他發瘋了!”
楊禁問:“是我讓他發瘋麽?”
“不是你是誰?”鷹司瘋了,“難道他不是因為你受傷才暴走的?”
楊禁也很生氣,怒道:“時一羲,你給我回來!”
時一羲聽到了楊禁的話,果然丢掉了手裏的碎片,乖乖的回到了楊禁身邊。鷹司很想翻白眼,推搡着時一羲說:“快走吧我祖宗!別再闖禍了!”
在計劃中,鷹司希望把時一羲弄出來,然後悄悄送走。但是時一羲把陣仗搞的這麽大,現在全世界都知道時一羲逃跑了,鷹司已經不知道該怎麽辦了。天大地大,還能往哪兒跑呢?
一直沉默的楊禁指了一條路。
他們暫時甩開了圍剿,按照路線來到了奧羅拉的郊外。那裏有一個實驗基地,楊禁擁有基地的執行口令。裏面有一個停機坪,只有一架看上去很普通的飛船。但是楊禁知道,這是以地球的制造能力來說,能夠生産出來的最先進的星際飛船了。
楊禁拽着時一羲把他塞到了飛船上,快速地啓動了飛行模式,随便按了一個坐标,飛船的引擎發出了巨大的聲音。
“走。”楊禁說,“走的越遠越好,再也不要回來。”
時一羲抓着楊禁問:“你呢?”
楊禁說:“不用管我。”
“為什麽?”時一羲說,“我知道你讨厭我,但是你也沒辦法留在這裏,你不屬于這裏,我們一起走吧,好不好?到時我們再分開,你不想見到我就不見到我……楊禁,求求你了。我以為我能管好自己,但是我做不到,我每天每夜都在想你,我……”
楊禁何嘗不是每天每夜在想念時一羲?但是他拒絕自己有這樣的念頭,他清楚地聽到了時一羲在說什麽。因為時一羲在想他,所以他也會想時一羲。
可笑的感應。
“別再想我了!別再影響我了!”楊禁喊道,“我不想跟你處在同一個時間空間裏!你給我滾!”
這是他第一次歇斯底裏,時一羲吓得說不出話來。他的身體被安全帶牢牢地固定住,飛船馬上就要起飛了,追擊者們也即将趕來。楊禁按下了啓動鍵,對時一羲說:“我希望終此一生,都不會再見到你。”
“不要——”時一羲哭了出來,但是楊禁已經離開了艙內,艙門關閉,他還沒有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飛船就以最快的速度推到了大氣層外,按照設定的航線開啓了宇宙之旅。
“為你導航。”一個熟悉的聲音響了起來。時一羲像是呆滞了一樣沒有反應,眼淚不住的往外掉。
“羲仔,你哭了麽?”
聽到有人叫自己,時一羲擡頭看了看。
“煩煩?”他問。
煩煩說:“是我。”
“他怎辦……”時一羲不住說道,“帶我回去好不好?讓他離開地球……他不想見到我那我就躲得遠遠的,讓他回家吧……他們會把他關起來的,他就沒辦法回家了……我一定會離他遠遠的……”
“抱歉,羲仔。”煩煩說,“我的坐标裏沒有地球。”飛船可以去宇宙的任何地方,但是唯獨不會回到地球。當它離開時便意味着,這是一場永不返航的旅行。
楊禁站在基地裏,周圍已經被圍得水洩不通,他冷眼看着周圍,鷹司問:“你為什麽不跟他一起走?”
楊禁沒有回答,反而問道:“你不走麽?”
“嗨呀,我雖然跟你很不對付,但是一人做事一人當。”鷹司說,“事兒是我挑的,我跑了,你怎麽辦?我不是那麽不仗義的人。”
楊禁哼笑道:“小鬼,別以為多活了五十來年就成熟了。”
兩個人根本沒有任何抵抗就被抓了起來,直接被扭送到了聯合組織的審訊庭。天亮的時候,他們才見到了人。
栾沉跟一個中年男人走了進來,那個人是現任的理事長,同時也是栾沉的學生。
“老師。”理事長恭敬地說,“這點事讓我們處理就好了。”
栾沉卻說:“不,這是當年的舊事,你們沒有經歷過,有些事情也不應當是你們承擔。”
楊禁面無表情地看着對方,栾沉說:“好久不見,楊禁,鷹司。”
“好久不見,老頭。”鷹司打了個招呼。
楊禁說:“我不想聊天,說正事兒吧。”
“你們放走了一羲。”栾沉說,“這件事性質很嚴重。”
“所以呢?”楊禁說,“你在這兒吓唬我?”
“你能被我吓唬的住?”栾沉嘆道,“走了也好,我本來也是想讓他走的,但是他不肯。這注定是一場死局,再這麽争奪下去,永遠也安定不下來。你們做的所有事情都嚴重違反了聯合憲法,可這并不是法律能夠解決的問題。”
鷹司說:“你可以把我們關起來,反正也無所謂。”
栾沉搖了搖頭。
時一羲的逃離在世界範圍內引起了不小的波動,人們不知道時一羲去哪兒了,未知的恐懼回來了。所有人都需要一個說法,就在人們的情緒瀕臨崩潰的時候,聯合組織發布了公告。
公告是一段簡短的錄像,時間大約是時一羲逃離的當晚,他企圖獨自飛躍大氣層,但是被微縮核彈集中,整個人化為了烏有。随後,畫面切到了新聞發言人。發言人聲稱時一羲逃離地下堡壘,違反人類公約,并且拒捕,聯合組織已經将時一羲擊殺。
聽到這樣的消息,人們松了一口氣,那個放在身邊的定時炸彈終于徹底消失了,出于公理,出于正義。人類已經給了時一羲最為寬厚的結果,但是時一羲沒有珍惜,人類的選擇也是無可奈何。
在這個故事裏,時一羲死了,那個傳說中的神隕落了,但是人們并沒有感到任何悲傷。很快的,這一點點插曲也從他們的記憶裏漸漸淡化,生活總是要繼續的,每個人都注定要為了自己而活。
除了楊禁。
他知道那是一場徹頭徹尾的騙局,是聯合組織跟他們彼此能夠找到平衡的唯一辦法。他知道時一羲不會再回來了,而聯合組織不想再繼續處理這個爛攤子,索性叫人們認為時一羲死了,一了百了。
畫面是技術合成的,跟真的沒有任何區別。楊禁看到了時一羲消失的畫面,他明明知道是假的,可心髒還是像被人揪了一把一樣。
他不應該已經麻木了麽?
按照時間來算,時一羲應該已經飛得很遠很遠了,也許經歷了空間跳躍,他們現在很可能已經不是同一個時間和空間了。楊禁想,他現在可以心無旁骛了。
可惜沒有,那個魔障沒有解除。
楊禁有時會想,是不是自己心裏已經産生了潛意識,哪怕時一羲離開了,那個影子都不會從自己心裏消散。他陷入了絕望,時一羲哪怕隔着他數萬光年,他仍舊無法逃離麽?楊禁沒有辦法自己解決這個問題,人類世界也沒有尋求答案的方法。
他想離開,如果不是那麽高規格的飛船,只是普通的星際漫游的話,飛船還是很好弄到的。于是他把這件事告訴了封盲,封盲表示自己可以想想辦法。
奧羅拉的夕陽很美,尤其是站在廢墟之上看,尤為壯麗。
“聽說你要走了?”鷹司站在奧羅拉唯一的“廢墟”之上,問楊禁,“回家麽?”
“嗯,回家。”楊禁說,“家太遠了,飛船的級別不夠高,但願能回去。”
“封盲跟我說過了,你們大概是想折磨死他。”鷹司踩了踩地下的石頭,“還記得這裏麽?”
楊禁點頭:“當時我們住的地方,封盲的大樓。”
“他一直懶得修,說什麽當做那場戰争的紀念品。”鷹司說,“可是最近,他想把這裏修整一下,然後建一個紀念碑。”
“紀念誰?”楊禁問。
“還能有誰?”鷹司故作玄虛地說,“當然是他啊。”
楊禁冷笑:“人類不會允許他這麽幹的。”
“但是人類也不會知道這裏面的奧秘。”鷹司說,“說辭有很多種,沒必要那麽直接。哦對了,前一段時間他準備動工,然後将這裏分層掃描了一下,發現了這個。”他從手臂裏取出一塊鏽跡斑斑的金屬板,遞給了楊禁。
“什麽東西?”楊禁問。
“那會兒我覺得既然大家都要死了,總得留下點什麽證明自己活過吧?然後我把自己的名字刻在了石頭上,一羲刻在了金屬板上。當時我還嘲笑他金屬板會不見的,不過顯然,金屬板留了下來,石頭不見了。”鷹司笑着說,“我以為他也寫了自己的名字,但似乎并不是。”
楊禁垂眼看向那個金屬板,鏽跡讓上面的筆畫顯得斑駁,很努力才能辨認出來。有時一羲的名字,也有楊禁的名字,然後用一個非常笨拙難看的心形圈了起來。
“他的心思啊……”鷹司感嘆,“如果我們都死了,那麽就不會有人知道了。他明明那麽厲害,可是他真的是我見過最蠢的人了。不就是喜歡麽?有什麽說不出口的?他對你說過麽?”
楊禁陰沉着一張臉看鷹司。鷹司縮了縮脖子,說:“當我沒問。”他仔細看着楊禁的表情,楊禁又低頭看着那個板子,臉上沒有表情,但是眼睛中卻是無限的深沉。
鷹司已經不是曾經的小孩兒了,他經歷了那麽多,懂得情感是一種什麽樣的東西。他試探性地問:“雖然接受這種事情很難,但是,你不喜歡一羲麽?”
“談這種問題,有意義麽?”楊禁說,“我們無論如何都不應該發展成那種關系。”
“為什麽?”鷹司問,“他不是人,你也不是人,難道你們之間還要存在鄙視鏈麽?”
“不是這個問題。”
“你現在像是在随便找理由。”鷹司說,“楊禁,你們之間是不是有什麽誤會?”
楊禁堅決說道:“沒有。”
“你真的是個很沒意思的人!”鷹司不耐煩了,“你出門之前沒照鏡子麽?你知不知道自己現在是什麽鬼樣子?而且要不要我把你看到那個金屬板時的狀态錄下來給你看啊?你渾身上下都寫着‘時一羲’,難道還要出來騙人麽?你當我還十六歲?”
“不是你想象的那個樣子,鷹司。”楊禁解釋說,“他對我确實有特殊的感情,如果那是他自己的事情我無權幹涉。但是他對我有很強的影響,他離我越近,那種影響就越強。我以為他被關起來一切就結束了,可惜沒有。我要怎麽解釋這件事?鷹司,你沒經歷過我曾經歷的事情,你也不懂意識不屬于自己是一種什麽感受。他說他被關起來的時候一直在想我,我能怎麽辦?我只能跟着他一起痛苦,我不受控制自己控制,你知道麽?”
鷹司聽着楊禁講完這番話,說:“等等,有件事情你是不是不知道?”
楊禁問:“什麽?”
“你知道為什麽要把一羲關在那個金屬打造的堡壘裏麽?”鷹司說,“因為人們害怕他的能力。他的能力不光是他身體上的力量,更多的是來自于他的大腦。人們也害怕被他随意控制入侵,所以,他們找到了那種特殊的金屬——可以完全隔絕一羲的腦波。他就算蹲在裏面想你一萬次,你也不會有任何感覺的,你不知道麽?”
楊禁的表情有些凝固,随後他不相信地說:“這不可能。”
“他們實驗過很多次了。”鷹司說,“人類科學這麽不值得相信麽?”
楊禁說:“那我感覺到的又算什麽?”
“還能是什麽?他想你的時候你恰好你也正在想他,僅此而已。”鷹司奪過了楊禁手上那塊金屬牌子,舉在他面前說,“這個宇宙中竟然真的存在一種沒有辦法分清楚‘喜歡’和‘被控制’之間的區別的生物麽?你們到底哪裏比人類高級啊?現在他已經不知道在宇宙的什麽角落裏了?他走得遠遠的了,難道你覺得你自己自由了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