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63章 君行無定期
顧綏靠近,“什麽?”
顏尋抓住他手腕,力度很大,“你不要走了,好不好?”
“……”
前方的司機目不斜視,像是什麽都沒聽到,專心開車。
顧綏只是視線轉到一邊,“放開。”
“我和她沒關系的。”顏尋緊緊地看着他,像是懇求,“都是假的,你相信我,我和她真的……”
“好了。”顧綏打斷他。
車停了,停在一幢裝飾古樸奢華的別墅外面。
司機拿了傘,下車,繞到顏華這邊開了車門,對顧綏禮貌道,“先生,謝謝你送董事長回來。今天太晚了,您也在這裏住下吧。”
“不了。”顧綏回絕了他的好意。
他們倆的手掩在那個羊毛毯下,所以司機看不到顏尋正握着顧綏的手腕。
顧綏用另一只手推開顏尋的手,這次卻是很輕易地就撥開了。顧綏打開另一邊的車門,走了下去,沒有拿傘。
司機忙要去給他送傘,但顧綏揮揮手拒絕了,前面是個路口,他可以在那裏打車。
顏尋醉了,腦子是昏昏沉沉地,直到顧綏推開他的手,下了車幾秒後才反應過來。然後,司機就看到青年也下了車,沒有撐傘,冒着雨去追顧綏。
顧綏走了一段,周圍雨聲很大,等到顏尋從後面抓住他的手的時候,顧綏才聽到他的腳步聲。
“……”顧綏皺眉,“你醉了,該回去休息了。”
“你到底要怎麽樣才相信我?”
酒是壯膽的,顏尋上次從顧綏家裏離開之後,就一直不敢再見他。但現在卻變了,現在…
顏尋和他說自己和天女之間清清白白,但顧綏卻并不是很想聽他的解釋,亦或者,他根本也不在意。
顧綏只是說,“你喝醉了。”
“不。”
夜雨不停地打在青年身上,他們身上都濕漉漉的,遠方的車燈亮着,司機遠遠地等着,沒有過來。
顏尋忽然意識到什麽,脫下西裝外套,撐在顧綏頭上為他擋雨。
顧綏伸手擋住,“不用了。”
他一字一句地說,“你回去吧,已經不早了。”
顏尋知道說什麽解釋都是蒼白,但他不能說和天帝的那個關于婚約的約定。他是醉了,說什麽做什麽都不像以往一樣深思熟慮,考慮幾番再開口。
顏尋忽然緊緊地抱住他,不願松手,喃喃說,“不要再走了。我們、我們和以前一樣,好嗎?”
“……”顧綏掙紮着,“你松開。”
“你到底還要我解釋多久?”
“問題不是你解釋多久,你不必向我解釋。”顧綏不掙紮了,很冷靜地說,“不論你和琳琅有沒有感情,你都不該在還是她未婚夫的時候來找我。而且,最重要的一點,你不該欺騙我。”
顧綏說着,忽然笑了,有些諷刺,“你知道嗎?我還真以為你是個普通的凡人。”
“……”
“是我太傻了。”
顏尋動了動唇,卻說不出什麽。
酒精蒙蔽了他的大腦,他引以為豪的邏輯和理智都煙消雲散,只能憑着本能留住顧綏。他一遍遍地輕聲說着,“是,是我錯了。”
“不要走”
“好不好?”
“我改。”顏尋很認真地跟他說,像個急于表現的稚童,“我都改了,你說,你說什麽我都可以改……”
“……”顧綏看着他這樣子委曲求全,心中空蕩蕩地。他不禁問,“我有什麽值得你這樣的?”
他知道自己濫情,溫柔只是他為達成目的的僞裝,他才是最自私的那一個。向來只有別人付出的比他多,而不存在反例。
顏尋只是說,“因為,你,你是綏君。”
“……”
顧綏嘆了口氣。
他不知道這段孽緣是從前世開始的,他現在累了,雨滴不斷落在他身上,冷地發抖,心裏也揪着,郁郁地。
他已經很久沒有這種感覺了。
“你回去吧。”顧綏終于再開口,“我們是沒有可能的了。”
“綏……”
顏尋的身體顫了下,但還是不願意放開他。
顧綏說了第二遍,“放開我。”
他等了很久,但青年像是沙漠中幹涸的旅人遇到了甘霖一般,抱住他不撒手。顧綏看着他,忽然覺得很好笑。
他是這樣癡情,可用情用錯了!
當顧綏說第三遍放開的時候,等了半分鐘。
他再也不留情,手肘向着青年腹部一擊。顏尋醉酒,又沒吃多少東西,小腹本就難受,忍不住吃痛蹲下身,腹部如有刀割,鈍鈍地疼。
但他抓住了顧綏的衣角,被他大步走開的動作帶得往前踉跄,幾乎是雙膝跪倒在他身前。
“……”顧綏轉身,看到雨中半跪着的青年,雨水模糊了他的雙眼。
“別走。”
顏尋努力睜開眼睛,但雨水卻不斷地在他眼前形成水簾,他連顧綏的樣子都看不清。
顧綏彎下腰,用另一只手把他扯在自己衣角的手撥下去,卻撥不開,
“不值得。”
顧綏輕聲說着,雨聲太大,不知道青年聽得到沒有。
他用力一扯,把那塊衣角扯下來,然後頭也不回地,走入暴雨中。
坐到出租車上的時候,司機驚訝地看着他渾身濕透,表情陰冷。
問清了去哪裏之後,司機便開始啓動車子。顧綏在雨中淋了那麽久,現在開始覺得冷了,唇凍地發白,縮在一團,濕噠噠地往下滴水。
司機像是急着趕路,車開的很快,拐彎的時候也一點都不緩,顧綏暈車,又喝了些酒,在雨中淋了許久,感覺頭在鈍鈍地疼,腹中翻騰,盡力忍耐着。
舒緩悠揚的歌曲慢慢傳過來,顧綏心中一震,是顏尋的聲音。他陡然坐直。
司機從後視鏡裏看到他的反應,問,“你也喜歡這首歌嗎?”
“……”顧綏不說話。
司機自顧自說着,“這是顏神唯一一首歌呢,長相思,我家閨女可喜歡了,天天聽呢,”
青年的聲音像是夕山殘照,有種人世的落寞,慢慢吟唱着古老的曲調——
朝有時,暮有時,潮水猶知日兩回。
人生長別離。
來有時,去有時,燕子猶知社後歸。
君行無定期。
是南宋劉克莊的詞,長相思。
顧綏靜靜聽着,一曲很快,不過幾分鐘,司機便換了下一首歌,是個很歡快的外語歌。司機聽到那搞怪的曲調,呵呵地笑,顧綏也跟着他笑。
到了公寓門口,顧綏付了錢,對司機說了聲謝謝,脫下外套把後座的水漬擦幹淨。
他打開門,屋內一片漆黑,有什麽腐敗的氣息溢滿整間屋子。他沒有開燈,順着那味道走過去,腳下碰到了什麽東西,是客廳裏的垃圾桶。
他上次把顏尋做的蛋糕扔進去了。
顧綏坐在死一般的寂靜裏,沒有聲音,過了大半夜,233幾乎以為他是睡着了。很久,才聽到顧綏有些沙啞的聲音,帶些鼻音,是剛剛淋雨之後有些受涼了。
他輕輕地說,“我記起來了。”
記起來了他們所有的事情,但他的心被那記憶徹底打散了,成了碎片,濺地四面八方,就算再聚攏來,也是缺一塊,少一塊。
再得不了圓滿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