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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081章 挂掉的電話

“喂。”顧綏按了接通鍵,很平常的語氣,心卻不受控制地跳得快了點,甚至有些慌亂。

他們分隔才不過一天,就好像很久了一般。

顏尋那邊停了片刻,卻是一開口就很直接,“你把頭像換了?”

“……”顧綏驀然有種做壞事被抓包的感覺,他不知道說什麽好,聽到青年那邊氣息有點不穩,郁郁的樣子,不知道該怎麽回應了,“嗯……是換了,那個看久了,不想用了。”

好吧,他承認自己編的幌子很拙劣,誰都能一眼看穿。

顧綏引以為豪的聰明才智在這一刻沒了用處,只好老老實實地,編一個老老實實的謊言。

那邊久久沒有回應。

顧綏自己緩解場面似地笑了笑,像是很輕松地問他,“怎麽了?不說話,不開心了嗎?”

“……”

“之前是覺得好玩,跟你換了一樣的頭像。現在……嗯,我們現在應該是朋友,再那樣子的話會被人誤解的。”

“不必了。”青年的聲音沉沉地傳過來,果然是不高興了。

顧綏心裏咯噔一聲,下意識地問他,“什麽不必了?”

“不必做朋友了。”

“等……等等,顏尋?”

顧綏聽見話筒那邊傳來的忙音,怔了怔。

顏尋,把他的電話給挂了?

顧綏輕輕呼出一口氣,把手機反面蓋上,關機。然後站起來,走到廚房給自己倒了一杯冰水,再喝下去之後,才接受了這個事實。

不論是上輩子還是這輩子,從來都對他言聽計從的顏尋,挂了他的電話,而且還說不必做朋友了。

好吧,不做朋友就不做朋友了,顧綏寬慰自己。他以前要斷哪一段感情都是斷得幹淨,從不藕斷絲連,但和顏尋這一段就跟拿刀砍在了黏黏糊糊的蜜糖上一樣,拔出刀來,還連着絲。就算那糖絲細如蛛網,也還是有的。

顧綏謹記着穆瀾的交代,繼續背起了他的abcdefg,期間還分心把手機開機了,但是沒有未接來電,也沒有電話打進來。

看來年輕人這次還真的生氣了啊。顧綏一邊握着筆,拿着本子默記單詞,等到背完一頁再看,本子上沒有英文單詞,倒是用草書寫的漢字——顏尋。

……

接下裏的幾天,顧綏和平常一樣去劇組拍戲,照樣大多數時候都是一遍過,沒有分心。但周揚卻覺得他哪兒變了,仔細觀察一下,顧綏竟然也跟他一樣整天拿着手機,寸步不離,每逢休息的時候就要看看手機,然後再把視線移開。

周揚覺得每當這時候,好像顧綏都有點失落。

顏尋沒再給他打過電話,像是忘了他們之間的事情一般。顧綏後來想,這不就是他想要的嗎,之前青年一直苦苦挽留,糾纏,他都是萬年不變的态度拒絕了他,現在人家碰壁了,不想再求和了,他應該覺得省事了才對。

林靜升也敏銳地發現顧綏從蘇州回來之後,拍戲的狀态就不太好。旁敲側擊地問他是不是因為《長相思》那個本子入戲太深,所以導致他怎麽演,林靜升都看着沒問題,但就是覺得少了點什麽。

林靜升終于想出來,顧綏演出的張岱在監視器裏看着逍遙自在,無事挂心,但是仔細看,總覺得他是在故意壓抑着心事,故意表現出來的潇灑。

又跟上次一樣,那種故作的灑脫。

林靜升在心裏嘆息一聲,只是跟他說,“心态問題,自己調整一下。”

他承認他對顧綏太過嚴苛了,顧綏做到的是九十九分,但是林靜升卻要他做到一百分,那一分就算再怎麽難,也要拿到。

顧綏坐在旁邊的小馬紮上,反複看着劇本。這一段是演得張岱雪夜趁興,帶着伶人在高山之上鼓月唱戲的一段,着重要表現風雅和灑脫。

戲裏的張岱是無牽無挂,萬事不關心,那是理想的狀态。戲外真實的人怎麽可能一點心事都沒有。

顧綏又看了幾遍劇本,覺得自己的理解沒有錯,雖然他現在确實是有心事放不下,所以演不出來徹底的灑脫,但是他認為的張岱也不該是那樣完全灑脫的狀态。

他把自己的想法跟林靜升說了,林靜升撐着下巴,想了一會兒,說自己也在想這個問題。

他讓顧綏按照他的理解去演,在監視器前看。

這一場戲更加真實,雪夜裏萬物都是朦胧的,月色如銀,照亮了所有人的面孔。周圍是伶人和好友們在縱情歡唱,婉轉動聽的曲調傳遍高山,唯獨張岱一人,看似在這熱鬧中央,卻和誰都毫無關聯。

他拿着酒樽,對衆人拱手,卻像獨酌一般,看似灑脫,眉宇間卻有一絲落寞,如疏疏殘雪。

就算是這般的美景佳興,也總是抵擋不了人世的千萬愁緒。林靜升不自知地點了點頭,忘了喊卡,等看到有群演都停下來了時,他才反應過來,喊了卡。

林靜升如夢初醒,等到顧綏走過來問他意見時,就拉着顧綏問他對張岱這個人物的理解。

顧綏是經歷過那個時代的,張岱的生平和文集都通,說起來一絲都不滞澀。林景生如獲至寶,他現在才發現顧綏除了多才多藝,在文學和歷史方面的知識也是深不可測。

不像他見過的許多演員,讀了幾本書就恨不得昭告天下一樣,顧綏的博學,只有在別人想要探尋的時候才會抖露出來,而且絕不炫耀,就算是懂得比對方多也是以一種平等的心态和對方交流。

高山仰止,景行行止。林靜升自以為能稱得上是娛樂圈裏的真正的文化人,但和眼前的文化人一比,他發現自己就像三歲小孩在跟博士生讨論學術關系一樣。

雖然,在顧綏眼裏,他這個不過百的凡人确實是個小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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