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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顏董的電話(下)

顧綏中午匆忙在劇組吃了盒飯,下午的時候便繼續緊張地拍戲中。

《長相思》劇組已經快要殺青了,但要補的戲份依舊很多,關于那段時間的戲份王昀還有很多地方不滿意,力求讓他做到最完美。

顧綏之前的減重也是為了拍那段時間的戲。

那是個人命不足輕重的年代,人們有一種天生的孤獨感和恐懼感,生怕融入不動集體。也許那些打壓柳搖春的人其中也有同性戀,但這并不影響他們唾棄他是‘精神變态’,是不正常的人,罵他是兔子。

在那些同性戀還未去病化的日子裏,人們對這種事情感到不可思議,那些和他們不一樣的人,喜歡同性的人,在他們眼裏是肮髒的,變态的,不應該存在的,所以理所應當遭到暴力。

當別人開始将這種不理解轉變為暴力的時候,他們只知道,跟着集體就對了,因為大家都這樣。

一個人訴諸暴力的時候,其他人也許還在猶豫,但只要身邊的人都不在乎,或者都上前動上手腳的時候,這種公開的暴力好像忽然不算是暴力了,而可以稱為是一種信仰。

人們擅長喊口號,也擅長把集體的榮譽吹捧到無可附加的地位。

他們本身沒有什麽出色的地方,但只要是集體有了榮譽,他自然而然地也沐浴在那榮光之下了。

柳搖春不知道他是被誰舉報的,也許是戲班子裏以前眼紅他的人,也許是他的鄰居,也許只是聽到風言風語,想要立功檢舉‘雞奸罪犯’的人。

但不管是誰,他一夕之間被剝奪了所有的話語權。

家裏私藏的文人書畫、古董、戲服、頭面,還有西洋的鐘表、留聲機、發油全都被砸了,就在他外面的院子裏,那些人惡狠狠地瞪着他,逼着他用受傷的手劃着火柴,把那些家私全都燒掉,因為他們說那些都是他的老相好送他的東西,必須全都毀掉。

白色的煙霧升起,像是天上漂浮的雲彩從地上慢慢升騰起來。他麻木地念着那些人讓他說的話,宣布和過去的生活一刀兩斷。

顧綏看着新改的劇本,心中像是沉甸甸地被壓了塊石頭。

《長相思》劇本裏寫的不是誇張,相反,劇本裏所描繪的暴力和愚昧不及真實故事萬分之一。

在那個時代,同性戀沒有權利,也沒有能夠生存下去的機會。如果被發現了不止要遭受到其他人的白眼和厭惡,重則還會被拳腳相加,或者是被送入監獄,暗無天日地過接下來的一生。

也許那些打他的人都不是執法者,是沒有那些權利的,但是法不責衆,作惡的衆人拍拍屁股都散了,只留下無言的廢墟和疲倦的心靈。

顧綏下午是拍的在街上被拉上去游行的一場。

他的脖子上挂着大大的木牌,上面的罪名讓他恍惚,好像不認識字了,只看到‘流氓雞奸犯’幾個字,牌子最下面的柳搖春三個字用紅色的朱筆打了一個大大的叉。

木牌是用鐵絲穿起來的,那根鐵絲細細地,看起來很普通,但當鐵絲懸着沉重的實木牌子往下墜的時候,那根細鐵絲便深深地勒進脖頸裏,嵌出一道長長的血痕,肉被擠到兩邊,像是硬生生要把脖子從後面切斷。

他低着頭,腳步沉重,吃力地走着。

後脖頸上的疼痛随着走路的頻率加重,每走一步都像是有刀子在割一樣。

烈日炎炎,陽光謠言得讓他無所遁形,他每每低下頭,又被呵斥着‘擡起頭來!’,只能局促又窘迫地對上周圍赤裸裸的目光。

“柳搖春,一看就不是什麽正經名字。”

“呵,哪裏正經得了?以前可是唱戲的呢,唱那種不要臉的戲的。”

“聽說還是一個他那個男的情人還是國民黨軍官,他是那個軍官養的兔子,呸……”

耳邊諷刺嘲弄的聲音刺耳地傳來,像是針紮,柳搖春的臉色更加蒼白了,一步步麻木地走着。

這不知道是游行的第幾條街道了,他的頭發上、臉上、衣服上亂七八糟的,有菜葉和砸得稀碎的爛雞蛋,在大太陽下已經有些發臭的趨勢。

他起先還會擦一擦,後來就很麻木了,因為擦了就會挨打。

顧綏在拍這場戲的時候,不知道要怎麽演成面色蒼白,汗流浃背的樣子,化妝師也總是化不自然,他想了一個最笨的辦法——去借了個大棉襖,中午的時候裹着棉襖在大太陽下曬,直到滿身是汗,唇色發白的時候才肯脫下衣服,進了房間。

旁邊的工作人員們看着不忍,要給他遞水和毛巾,他搖搖手,沒要。

王昀也皺着眉頭,說要是他曬得昏厥了,還得送去醫院耽誤拍攝進度。

小老頭話說得不中聽,但眉宇間的關心卻不是假的,顧綏心領了他的好意。

但他在曬的時候,都在算着呢。

他了解人體的極限,知道什麽時候是恰到好處的時候。

鏡頭前,柳搖春的頭發都濕漉漉地,像是剛從水裏撈出來一樣,臉色疲倦而麻木,像是好多天都沒睡覺了。

特寫的細節裏,幾滴滾落的汗珠驀然落到鐵絲勒着的傷口處,青年微不可聞地顫抖了一下,疼得緊咬着唇。

終于游了幾條街,到了批鬥的高臺前的時候。

柳搖春聽到耳邊有人厲聲呵斥他跪下,他看着臺下的看客們,一張張陌生的臉孔似乎都長得一模一樣,竟一個個都是沒有鼻子、沒有眼睛也沒有嘴巴的。

他看着看着,忽然笑了一聲。

就算是被日頭曬了那麽久,就算是他的身上又髒又亂,頭發被人扯得掉了一大绺。

當他笑起來的時候,還是那樣俊麗,像是秋日裏枝頭明亮的榴花,讓人移不開眼。

押着他的人忽然看愣了愣,忘了要他跪下了。

“看什麽看?就是個勾引人的婊子!變态!”尖利的女聲傳來,一個留着短發,臉上黑兮兮的女人忽然罵起來,手裏的木棍橫掃過去,重重地打在他腿上。

‘撲通’一聲,柳搖春終于如她所願跪下了,或者說倒下。

有人把他的上半身扶正,以好讓下面的人看清他的臉,讓那些唾棄和諷刺目光更好地射過來。

他和其他人是反過來的,女人們更嫉妒他,也許是嫉妒他的相貌和身段兒,所以批鬥的時候多是女人打他。而男人們都知道了他以前跟過男人的,看着人的眼神都帶着些戲弄,雖然不乏有厭惡的目光,但也有好奇和狎弄。

有個看着像是他們中間的領頭人的小青年,長得滿臉橫肉,私下裏跟他說要是他跟好一場,他就讓他進監獄前少受點苦。

柳搖春唾了他一口唾沫,帶着喉嚨裏的血絲。

代價是裸露着膝蓋,跪在鋪着玻璃渣的地面上,雙手高高舉起,舉着幾十斤的重物,地上一片的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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