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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品相關 (3)

流着各主人家最新的秘密消息……更多的卻是巴巴望着大門,一俟那車廂上繪着教宗标志的六駕馬車出現,雙膝跪倒,手劃十字:“教皇陛下!”

“請賜福于我們!”

“萬能的主啊,真的是教皇陛下!”

外面的騷動裏面很快就獲悉,音樂及一切嘈雜聲音停止,阿龍德爾公爵領着他的客人們出門迎接,阿龍德爾夫人從自己的馬車出來,立到六駕馬車下:“陛下,請。”

她萬分優雅而又怡然自得的緊緊跟随在教皇身邊最近的位置,連她的丈夫也不能獲得這一殊榮。大廳裏人頭濟濟,客人們華衣美服,穿金戴銀,前一刻也許他們還在翩翩起舞打情罵俏,後一刻卻井然有序的分出道路,迎接天主的在世代表,世間的萬王之王。

他們匍匐在他腳下,争相去吻他的權戒。

“好了,好了,先生們,女士們,你們得矜持點兒。”阿龍德爾夫人驕傲地說,作為女人的虛榮心在這一刻得到無上滿足。

他被引進了一間富麗堂皇的小廳,顯然是單獨為他準備的。

牆上挂着精美的油畫和織錦,座椅上放着柔軟的座墊和靠枕,它們用方形提花紋飾中鑲嵌金線的藍色或綠色織花錦緞等豪華織物做成。阿龍德爾夫人讓教皇在最尊貴的位子上坐下,外頭貴族數量衆多,但得以引見的寥寥可數。

對于貴族晉見的那一套程序男人早熟透了,現在不過人們格外喜歡吻他的右手而已——他引頸盼望斯科特。

作為平民,占星者輪在最後。

星占學是一門很神秘的學問,許多奇異傳說都附會到他們身上,例如民間相傳他們騎在一個狀如黑馬的邪魔身上,來無影去無蹤什麽的。但真正見到本人的時候,不過是一個光頭的、下巴也剃得光光以至于整個腦袋如同新剝殼的雞蛋般四十左右的男人罷了。

為了致敬,他在行禮時脫下了他那頂奇形怪狀的帽子,所以男人才見識到了他的光頭。公爵夫人掩笑說這還算好的,剛到這裏時斯科特還戴着鋼盔呢!

“這是為什麽,學者?”教皇親切地問。

學者行完禮後忙不疊将帽子戴回去,方答:“我預知我将死于頭部重擊,故爾如此。”

“哦,你連自己的死亡都能預測到?”

“陛下,星星告訴了我們一切,它們的運行由不朽的神意所操控,而我們觀測它們的軌跡。冥冥中一切早已注定。”

……果然是神棍吧?

“怎麽,陛下不相信?”

“啊不不,我相信星占學是天地間的大學問,只不過——”真正精通這一套的人絕對不多而已。

☆、星占蔔者(下)

“學者,說一說我從哪裏來,将向哪兒去。”

仆人們送來豐富的水果、堅果、脆餅和各種酒,教皇晃動着酒杯,道。

學者答:“陛下從一條新路來,歸去亦是命運的指引。”

他咯噔。

收起方才的漫不經心,也許這個貌不驚人的雞蛋、咳咳,圓腦袋裏還真裝了點兒東西,随意一指:“那你說說他呢?”

波拿第從學者出現起就目不轉睛的盯着,雖然極力掩飾,但此刻人家看過來,他到底壓不住心髒砰砰跳動紅了臉。

斯科特起先只是掃過一眼小侍者,但掃過去之後又掃回來,“噫,難道是……”

他從腰間布袋裏取出星象盤,看着,接着問波拿第的出生日,匆匆道:“陛下,請允許我先退下一會兒,仔細占蔔。”

“我你倒一下子說出來了,波拿第卻要專門占?”教皇表達他的不滿。

“您命相顯貴,您來之前我已經為您詳細占過,故爾了然于胸。但是這一位——”圓腦袋凝視波拿第:“也許,他将是我唯一的徒弟!”

???

教皇扭頭看一下自己的侍者,侍者也愕住。

學者繼續道:“我這一生将會只收一徒,但此宮一直沒有動靜。好容易最近忽動,星星指引我方向,所以我才到這兒來,将我一身所學盡授于他。”

教皇對侍者道:“你好像也挺有興趣的,對嗎?”

侍者撲通跪下:“不,陛下,我一生侍奉于您!”

他的臉由紅潤一下轉變為蒼白,顫抖着,仿佛想到了什麽可怕的事,戰戰栗栗。

“可憐的孩子,起來。”

“我,我并沒有——”

“我知道,起來吧。”

侍者這才猶猶豫豫站起,偷偷瞟了他一眼,正對上他含笑的目光,像被燙到似的,他趕緊縮回去,低垂頭。這一次,他再不敢往學者方向投去半點視線、甚至連別的任何人也不敢多看了。

【哼。】

他認為他背叛了我?

【丢出去喂狗。】

如果斯科特說的是真的,也學他會成為一位偉大的星占學家。

【那又怎麽樣?】

……

斯科特目睹這一幕,識趣的并沒有多說什麽,只是先行退下。

公爵夫人跳出來活躍氣氛,“陛下,有一個游吟詩人唱得很不錯,要不要來上一曲?”

教皇瞧瞧四周有些拘謹的氛圍,想起自己的目的,微笑:“唱吧。另外大家該幹什麽幹什麽,我可不想因為我的到來而掃了諸位的興。”

“怎麽會。”大家紛紛說。

魯特琴撥動起來,詩人自彈自唱了一曲關于十字軍的歌:

“當我看到無人從那片荒蠻之地歸來,

我要歌唱讓自己開心,

以免會死于悲傷或瘋狂。

假如我聽到他在那兒的消息,

我會感到心情舒暢。

哦,上帝啊!

當他們高喊‘前進’時,

請幫助這些朝聖者,

我是如此為他們擔心恐懼,

因為薩拉森人是邪惡的禍害。”

這個人嗓音嘹亮,音域寬廣,贏得了所有人的掌聲,也讓大家放松下來,開始熱烈歌頌十字軍的豐功偉績——當然這一切歸功于教皇。慢慢的豎琴、笛子、小提琴加進來,人們發現教皇陛下并不像想象中的那般難以接近,也不像傳言中的那般陰森冷酷,他倒是願意讓大家坐到他跟前聊聊天,談些諸如歷史啊教廷啊方面的事,偶爾提一兩個問題。

不知不覺七個鐘敲起,而星占者自退後再沒有出現,直到一名侍者匆匆進來,遞給公爵夫人一本厚厚的書和一張紙條。

夫人聽完,實在覺得不可思議,照章轉呈,教皇打開紙條,上面寫着:“陛下,醫書贈與您的侍者,請相信我,他将成為一名優秀的醫者,照全您的康健。”

“然後他就走了?”他問。

公爵夫人答:“我并沒有設禁令。如果陛下需要——”

“不用了,”教皇把手中的書随手遞給波拿第:“你的老師給你的。”

波拿第不敢接。

斯科特非常聰明,他并沒有說自己要收這個徒弟,并且巧妙的利用了照顧教皇的名義。但誰都知道,這個時代的星占學家通常身兼數職——如果僅僅靠占星收點顧問費他們得餓死——而其中醫生是最常見的兼職之一,且其中不乏醫名頗盛者。

怕教皇陛下不相信,他甚至選擇立即離開。

其實已經是拳拳師徒之心了有沒有,教皇陛下何等樣人,這點兒彎彎繞,腦海中冷笑。

波拿第覺得自己活不過今晚。

也許明天臺伯河裏會多漂起一具屍體,不,不。

他碧綠的眼裏浮現恐懼之色,他想去抱住那人的膝蓋、不,只要碰到他的腳也可以,他想哀求他,可他不敢。

沒有人比他更清楚眼前這個人的無情,老師?這兩個字已經宣判了他的死刑。

“拿着。”

他死勁搖頭。

教皇失笑:“你死了對我有什麽好處嗎?”

他緊咬嘴唇。

“你也知道沒有,那麽,我幹嘛費那力氣。”

……欸,這意思是,自己的命暫時保住了?

男人将書扔到他懷裏,重新拿起酒杯,惬意地啜了一口,不再理他。

阿龍德爾公爵高大英俊,他向教皇陛下鄭重介紹了他的一位朋友,波蘭的康拉德公爵。康拉德公爵前陣子看上了他領地北邊兒的庫爾默地區,發兵攻打,結果被當地的普魯士人打敗,不但沒能擴張領土,自己的地盤反被普魯士人攻占了一部分。公爵很郁悶,于是以宗教為名,號召讨伐庫爾默的異教徒,可是波蘭的其它諸侯都不睬他,似乎在等着看笑話,而那邊的普魯士人十分兇悍,打得他的軍隊節節敗退。

“異教徒!”他向教皇陛下申訴:“我們絕不能容忍!”

“唔,公爵大人确乎是天主虔誠的子民。”

康拉德見教皇不理他的茬兒,強調:“他們居然不承認聖餐是耶稣基督的血肉軀體,他們說除了神父其他人也可以主持聖禮!”

公爵夫人用折扇掩住嘴:“哦,這些可怕的人!”

“庫爾默的異教徒已經這麽多了?”教皇挑起眉。

“是的,我請求您的幫助,發動十字軍,消滅他們!”

——當我傻子呢吧?

【答應他。】

哦?

【看看到底誰是傻子。】

……

教皇陛下懶洋洋道:“确實應該給那些異教徒點教訓。”

康拉德興奮地:“那麽陛下——”

“既然公爵大人開口,我當然不會違背你的願望,而且一定保證你的勝利。”

康拉德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為此,我将派出聖殿騎士團的部分精英,來領導此次戰鬥。”

康拉德面露狂熱之色:“噢,噢,聖殿騎士?”

想想那場景吧!他将帶領着一大列精甲重铠的聖殿騎士威風凜凜的回國,人們以崇拜的眼神仰望他,敵人被打得屁滾尿流……一掃之前的灰頭土臉!

“但是,騎士團既然幫你打跑普魯士人,那麽他們也有權占有他們征服普魯士人後獲得的土地,這點公爵大人理應明白沒有異議吧?”

——!!!

阿龍德爾公爵同情的看着他的朋友。

“這、這個,陛陛陛陛下,主是仁慈的、正義的、友愛的、慷慨的——”

“可是騎士們也要吃飯。”

“我、我願意支付金幣作為報酬——”

“公爵大人,我的騎士們并不僅僅征服那片土地,還要教化那些異教徒,你覺得你可以擔當此重任嗎?”

在教皇深具意味的目光下,公爵屈服了。

……反正,好吧,他起碼先能把他自己的土地拿回來不是嗎。

再說,怎麽着他也長臉了,讓那些先前瞧他笑話的諸侯們看看!他一定多砍幾個普魯士人的腦袋!

“明天我會讓我的主教為你送來黃金诏書,公爵大人會滿意的。”

“陛下要走了?”見主位上的人起身,阿龍德爾公爵夫人忙過來。

“是呀,夫人,我可是神職人員。”教皇道:“謝謝你的酒,讓我度過了一個美妙的夜晚。”

“我會讓人送兩大桶過去。”公爵爾夫人睐睐眼,折扇一展,遮在他耳邊悄悄道:“陛下請随我來。”

哦?

教皇一挑眉毛。

“陛下将會有一個更美妙的夜晚。”夫人嬌笑。

“咳,夫人,從今天起,我打算嚴肅對待我的本職工作,你明白,那包括些什麽。”

夫人只是笑,“哎,哎,那從明天開始也不遲嘛!陛下,您不會失望的!”

似乎此話題一開,她也變得沒那麽顧忌起來了,拉着他來到另一個房間,帷幕深垂,并無一人。

“好了波拿第也随我一起出去吧。”她親推着小侍者往外走。

“……”波拿第明白眼前情況,見多了,因此很識趣,只是瞟了男人一眼。

夫人臨出門朝床上眨個眼風,留下滿室香氣,離開。

床上堆金繡銀,微微隆起,很明顯,裏面有人。

四周靜谧得落針可聞。

男人原地伫立了一會兒,旋而轉腳。

就在他拉門的那霎,許是床上的人兒聽得腳步聲越來越遠,坐起:“陛下!”

她有一頭海藻般的長發,矢車菊般的眼睛,不過十五六的年紀,臉上怯生生的神情惹人愛憐。

男人沒有說話。

她似乎很緊張,呼吸稍顯急促,因而胸脯一起一伏,她兩只手緊緊抓着錦被,露出雪白圓潤的肩頭——欲遮還掩,旖旎生香。

真像一只獻祭的無辜羔羊啊,男人玩味地想。

“祝你今晚有一個愉快的夢,小姐。”說畢,他毫不遲疑轉身。

砰!

少女從床上跌下,他被那響聲驚了驚,回頭,入目一具曲線玲珑不着寸縷的軀體,而轉瞬,那溫軟的軀體撲到他腳下。

她的皮膚光潔,胸前兩團滾圓形狀姣好,上面兩點粉嫩像是沾了露珠的玫瑰花瓣一樣嬌豔欲滴,隐秘處在長發遮掩下欲隐欲現,撩人心弦。

而此刻,她仰着頭,微微張着唇望着他。這幅模樣,是個男人,都要把持不住。

阿龍德爾家到底想要什麽好處?!他咬牙切齒。

【問問她是不是處女。】

……

教皇大人不知該怒該笑,他一把推開胡桃木門,其用力之大讓守在門外的波拿第和莫萊同時吃了一驚。

“走!”

憋着火讓他的嗓音顯得比平常深沉,以致侍從們不敢哼半聲,趕緊開路。

阿龍德爾公爵夫人趕來,顧不得去看裏面什麽場景,攔道:“陛下,陛下!我的女兒讓您有什麽不滿意嗎?”

還是她女兒?公爵千金?

真是不惜血本哪!

“沒什麽,”教皇煞住腳步,其實并沒有多大事,但他要立出樣子來,否則可想見以後這種場景會經歷多少:“我希望此類事情今後不要再發生。”

教皇絕塵而去。

留下一地争相豎起耳朵的貴族們。

他不需要解釋,但無疑,交頭接耳的貴族們會給出更多他們自以為的解釋。

就讓他們猜去吧!

☆、打架鬥毆

這具身體起得很早,鐘聲才兩響,按習慣的生理作息醒了。

起碼也該到三吧!他心內吐槽。

波拿第領着內侍們進來,給他穿上襪子、鞋子和衣服,今天的衣服與昨日不同,除了裏面的長白衣依舊,外面變成了大圓衣,最明顯的特征不止刺繡圖案和金銀絲更加複雜,要命的是雙臂被遮在了裏面,太不方便了!

接着波拿第沒問他意見的取來一頂高冠,尖角盾形,鋪以金絲和寶石,後垂兩條穗帶。

然後又呈上一柄權杖。

權杖比人還高,頂端一個閃瞎人眼的十字架,飾各種雕花,金光燦燦……

今天到底是什麽鳥日子?!

他再不懂也知道不對勁了!

【主日聖祭。】腦海中淡淡的答。

基督教世界裏,每七天過一個主日,代表着一個小周期的結束與新周期的開始。在這一天,無論貴族還是平民,只要是信徒,衆生平等,都可以放下俗務,穿上最好的衣服去參加彌撒聖祭——而這臺彌撒也安排在一天的最好的時候,鐘敲三響,基督複活。

幾乎是所有人最重視的日子,男人生前也沒少參加。

但是,可是——

在臺下呆着不動是一回事,在臺上是另一回事吧!

非得教皇親上不可嗎?

【每日彌撒已經由薩維利代我主持了。】

……那就來吧。

聖祭在聖約翰大殿舉行,龐大的儀仗隊伍就不說了,總之拉特蘭宮與其組成一紅一白的廣場前擠滿了人,望首不望尾,修道士、神父、主教、大主教……教皇坐在肩輿上向跪在兩旁的人群表示祝福,進入大殿,進堂式、聖道禮、聖祭禮、領聖體禮、禮成式一系列下來,當最終那句“Ite,missa est”出口,鐘聲已然四響。

呼,他寧願去打一場酣暢淋漓的仗!

在聖道禮部分替他誦讀《聖經》的是馬丁主教,他舌燦蓮花,不是“啊,見到陛下大家多麽欣喜雀躍!我們知道,教皇陛下要來鼓勵我們、堅強我們、振興我們的信仰!”就是“我、我的修士們、以及我們所有的教友們,能聆聽陛下親自布道,無疑是一個天大的使信仰增長的恩惠,今後無論遇到何種困難,我們必然能堅定不移!”

他上竄下跳,圍着肩輿各種奉承,教皇掏掏耳朵,心想難怪選這家夥去讀《聖經》。

咕咕,肚子餓了。

剛才那點兒死硬的面包根本不好吃且吃不飽嘛!

但一道瘦高的身影擋在他去餐廳的門口。

“啊,蓬杜夫。”

教皇招呼,看起來沒有任何異常。

蓬杜夫不動聲色的打量了他兩眼,随後道:“陛下,約翰王來了。”

“哦,我知道,波拿第跟我說了。”

“他在聖階前跪下了。”

“那就讓他跪着。”

“——您是要懲罰他嗎?”

“我是讓他長點教訓。”教皇大人傲慢地,一副渾然不管人家急得跳牆的模樣。

也許昨天沒有得到召見只是偶然,蓬杜夫釋然,教皇陛下還是教皇陛下。

于是他道:“昨日回來之後整理廷報,有一則是關于安科納的主教陷入娈童案的傳聞——”

“陛下,陛下!”主教阿維圖斯急沖沖跑來,他的臉色漲得通紅,正巧總務克雷西安從另一頭出現,他咳嗽一聲:“主教大人,請您務必注意您的形象。”

“大事不好,芒紮被屠城了!”阿維圖斯努力壓下聲音裏的恐懼,說道:“呂爾主教和所有修士們全部身亡!”

“上帝啊!”小老頭兒垂目,在胸前畫了個十字。

“到底怎麽回事?”蓬杜夫擰眉問。

阿維圖斯一一敘述,起因是呂爾主教和他的市民們發生了争吵,市民們湧進教堂,殺了一些主教的兵士,呂爾見狀,大度的賜予他們一個大赦,前提是他們放棄武裝。

市民們相信了,結果,他們剛剛解除武裝,紅衣主教就招來了正在附近米蘭的一支雇傭騎兵,當時他們正在那裏談一筆生意,紅衣主教說他要讨回公道——所謂公道就是指用更多的鮮血來償還?

爾後,事情完全失去控制。

雇傭兵們屠殺并焚燒了整個城邦,河流被鮮血染紅,而在灰煙的廢墟間,□□、殺戮構成了悲哀的一幕。而修士們也沒能逃過,三十多位神甫和他們的主教被戳戮在主祭壇前,至少八千人死于非命,一萬多人逃離,無數建築遭到搶劫和毀壞……

饒是蓬杜夫,也倒吸一口冷氣。

教皇道:“呂爾為何跟市民們沖突?”

“這、這個——”

“人都死了,沒必要遮遮掩掩,實話實說。”

阿維圖斯低頭祈禱了一句,爾後道:“據說呂爾主教生活比較奢侈,收取各種罰款和回扣,刮地三尺弄得怨聲載道,芒紮市民反抗幾次,都被鎮壓了,這次所有人都聯合起來,說是要自己選出自己的主教,于是發生争吵——”

“停。”教皇擡手,表示已經完全明白,“那支雇傭騎兵是誰的?”

“這、這個——”

“行了,蓬杜夫,你去查,查明之後立即回我。”

“遵命。”

“克雷西安。”

“在,陛下。”

“你馬上組織一支修士隊伍,前往芒紮,替死者們禱告,願他們早日安息。”

“是,我馬上去辦。”

大家分頭,留下阿維圖斯楞在原地,左右看看,半晌,才跺腳,追着教皇背影到餐廳:“陛下,還有呢?”

“還有?”

大小司膳官們陸續進來,開始有條斯理的鋪設,阿維圖斯道:“這次事件是對教廷的侮辱,是對您權威的挑釁!我們不能輕饒他們!尤其竟然發生在教皇國內!簡直是天大的不敬、蔑視!”

“你要懲罰誰,市民,主教?”

阿維圖斯默:他們已經死了。

“而雇傭騎士的事我已經讓人去查。”

阿維圖斯默:也對,不過——

“至于抓到他們之後怎麽處理,怎麽,你不相信我的能力?”

阿維圖斯默:不敢。

如果馬丁主教在,必然是:教皇萬歲!

烏戈利諾踮着腳尖從祈禱室裏出來。

因為主日,所以外面并沒有人。他拉低頭上的帽子,左右看看,往塔樓而行。

他在半路就發現了他的目标:一名負責雜物的仆人正叫喚紅發男孩去倒夜壺。

男孩肩背紅腫,粗糙的衣料讓他眉毛緊蹙着,一陣一陣冒冷汗,然而在喝斥下,他什麽也沒說,從一排夜壺中拎起一個就走。

“小心不要灑落在地上剛鋪的燈芯草上,否則你今天就別想吃飯了!”仆人在後面道。

他沒回身。

“瞧這死樣!”仆人唾。

烏戈利諾跟在男孩身後,等到了一處沒人的地方的時候,他從後面把他猛地一推!

這一推實在用力,腓特烈立時跌了個狗啃泥,陶罐摔碎,發出哐啷碎響。

腓特烈馬上扭頭,晃了晃,站起來。

烏戈利諾比他高,抱着雙臂俯視他:“我要剝了你的皮!”

腓特烈四下望望,沒有發現平常聚攏在少年身邊的那群人。

“你說,你憑什麽讓叔父護着你?你也配!告訴你,叔父才沒有把我關起來呢,你只是個無父無母的可憐蟲,明白嗎?”

腓特烈握緊拳頭。

“哈,你把夜壺弄碎了,又弄髒了剛打掃過的地面,”烏戈利諾笑:“又得餓個幾天幾夜了吧?”

“……”

“你的那只鷹呢,還沒死?好像還是只幼崽吧,我倒是沒吃過炖老鷹肉,不如今晚嘗嘗好了——”

男孩突然蹦起來,橫腰撞向他,将他撲到在地。

“你好大膽子!”烏戈利諾猝不及防,被他摔倒,眼看對方就要揮拳,真是反了!

仗着自己比他大比他高,他架住,同時掄起一拳狠狠砸去,腓特烈悶哼一聲,仰面跌倒,然而馬上又爬起,重新撲上。

兩個人滾過來滾過去。

雖然都是亂無章法,但腓特烈太瘦了,招架不住,他挨到的多于打出的拳頭,不大一會兒工夫,他的眼睛就被烏戈利諾打傷了,鼻子也出了血。但腓特烈絕不認輸,他吼叫道:

“你可以打死我,但我會讓你付出代價的。”

烏戈利諾氣喘籲籲,哼:“代價?你有什麽代價?”

他拳打腳踢,只恨自己沒帶鞭子,不好全面制服下面用頭一個勁頂撞的人。

“陛下——”波拿第遠遠望着這一幕,擔憂地道。

“讓他們打。”男人抱着胳膊,十分悠閑。

好容易主日緣故,禦前常會休會一天,可桌上卻堆滿了各式家族的請柬拜帖,經歷過前世種種,男人對此索然無味,散步卻發現侄子和教子給他帶來的小樂子。

腓特烈使個巧勁,把烏戈利諾絆倒了,他騎到烏戈利諾身上,雙手掐住對方脖子。

烏戈利諾扭動着,腓特烈後勁不足,被他掀翻,這下換烏戈利諾騎在了他身上,狠狠扇了他一耳光:“你服不服!”

“不服!”

“服不服!”

“不服!”

烏戈利諾膝蓋頂住腓特烈的胸脯,從懷間抽出一把匕首。

“哦不,”波拿第驚呼:“陛下,他有刀!”

“莫萊,”男人道:“去把他們拉開。”

聖殿騎士剛動,那邊腓特烈也動了,他雙手抓住了烏戈利諾的胳膊,在他手上咬了一口,刀掉了下來。烏戈利諾怒不可遏,揪住男孩頭發,就要将他的腦袋狠狠砸在堅硬的石地板上,莫萊趕到了。

騎士一手一個,将他倆分開,又将他倆拉起來:兩人均狼狽不堪,瞄到男人,同時低下頭。

男人以一貫平靜和嚴肅的口吻道:“打架鬥毆,呃?”

誰也不敢答話。

“誰開的頭?”

男孩們咬緊嘴唇,臉色煞白。

“如果做錯了事,卻連承認的勇氣都沒有,那我會瞧不起他,他也不配稱為一個男子漢。”

“是,是……”烏戈利諾顫抖得如同一片樹葉,噗通跪下:“叔父,我不是故意的!”

“向他道歉。”

“阿?”

“向腓特烈道歉。”

烏戈利諾跳起來:“不!叔父,他也打了我,您看,您看!”

他舉起手腕,那上面滲出澌澌血絲,和兩排深深牙印。

“——所以呢,需要我再加深它,才能讓你長教訓嗎?”

烏戈利諾後退一步,露出真正受傷的神情來。

男人眼眨也不眨,只做個果斷的手勢。

烏戈利諾搖頭。

兩人對視,最終,烏戈利諾緩緩轉身,以微弱的聲音、眼睛不離地面地道:“……我向你道歉。”

“原因?”男人道。

烏戈利諾咬牙:“……因為那些侮辱性的、可恥的話。”

“告訴他,你的叔父因此感到羞愧。”

烏戈利諾猛然擡頭。

“說。”

“……我的叔父因此感到羞愧——不,不關叔父的事,是我!我道歉!!!”

他語氣激動,男人若有所思地盯着他,随後揮揮手:“你走吧。”

烏戈利諾行一禮,扭頭離開。

留下眼圈烏青、渾身上下沒一處好的男孩。

居然從頭到尾,硬是一句話不說。男人啧啧:“波拿第,帶他去上藥。”

☆、負荊請罪

接下來兩天,上午看廷報,下午舉行禦前常會,目睹樞機們對各種事情進行讨論或者激烈的争辯,大至某某國跟某某國即将開戰,小至哪裏的教堂少交了一便士,教皇大人通常是在主位上看着,話不多,卻一定是最後的裁決者。

這種感覺……

宛如整個歐羅巴不過一盤棋,對他老大來說,各國的事務從來不是調解人或旁觀人,他是拍板人。

以前的他,是不是也不過棋盤中大點的棋而已?

若有所悟。

目光投向窗外,庭前花開花落。

第四天,覺得人晾得差不多了,這天下午午休起來,召來克雷西安:“人還活着呢?”

克雷西安一點即明,點頭如搗蒜:“活着,活着。”

“帶他到飛鳥室吧。”

“是,陛下。”

走向飛鳥室的途中,教皇陛下看似慢慢悠悠,實則想了很多。

約翰是他最小的兒子,生下來非常之清秀伶俐,可惜就是太晚了點,他三個哥哥封王的封王,領地的領地,到他頭上列土封疆早分完了,每人讓出一小塊來給弟弟?——三兄弟答:父親你太偏愛他了!

他有嗎?

現在想想,大概由于這是個意外之子,大概由于年紀大了心态不同,種種原因,他确實對他格外縱容。

他曾說“小約翰是上帝賜給我的禮物”。

他狠狠教訓過他的三名兄長卻連大聲都未予呵責過他。

他甚至欲立他為王儲。

然後,在他與理查對峙的關鍵時刻,他病倒了,暫時休兵,而他的好兒子以為他沒戲,以最快的速度投奔二哥理查的謀反隊伍——用手中掌握的他這邊的所有情報為籌碼。

他連冷笑,都笑不出來。

徹底齒冷。

心也跟着冷了。

然後,他囑畫師畫了那幅畫。

再然後,他死了。

不知不覺到了飛鳥室,廳外多出不少人,看裝扮,應該是英王的侍從。

“陛下到!”

禮儀官以杖拄地,聖殿騎士的咔擦步響震懾了所有人的目光,紛紛低下頭行禮。

克雷西安深谙聖意,排場十足,典禮官、忏悔神甫、蒙席們從門口一直立到王座,黑金紅紫,鋪陳出一片威儀煌煌。

而最中間,跪着一大一小兩個身影。

怎麽還有個小的?懷着疑問,才跨一步,那個大的動了,踉踉跄跄奔過來,沒等看清楚面容就撲通一下到了腳邊,親吻他鞋面的十字架繡像:“陛下,請寬恕我!”

他望着眼下褐色的頭頂。

約翰一生從未這樣跪拜過他。

垂眸,他一動不動。

時間宛如靜止,久得有些詭異了。

約翰左等右等等不到“起來”兩字,不由疑惑地擡頭,望入一雙黑色的眼。

那黑眸裏似乎千頭萬緒,然而一接觸,便如海潮汐退,一下子消散得幹幹淨淨。

他何等詭變之人,靈敏嗅出了絲異常,再欲看去,與他差不多年紀的教皇陛下已經拂一拂袍角,往衆人擁簇的那位子上走去了。

他高高在上,他匍匐在下。

早知道這任教皇年輕,也早聽聞他的鐵腕、獨斷,也不是沒領教過他的厲害,可真面對面一見,還是覺得有些不可思議。

那瘦弱的不高的軀幹,真的承載着教皇冠冕沉甸甸的重量?

“英王陛下,我已經答應解除禁教令和破門令,你為什麽要親自來一趟呢,”教皇發話:“你看,我事情比較忙,差點就把你忘了。”

約翰一個字,忍。

誰都知道,經過這一跪,關于他如何卑躬屈膝、狼狽不堪祈求教皇原諒的故事,大概要被有心人津津樂道添油加醋成好幾個版本流傳整個大陸了,如果到了游吟詩人口裏,那更得連田間農婦都耳聞。不列颠島本來就因為阿瑟的事不待見他,就算他恢複教籍,那些貴族們大概也不會給他好臉色,不過,哼哼,等他擺平教皇……

他跪在地上:“我來此處,是為了親手奉上我國的地圖,将英格蘭奉獻于您。”

“哦?”

“我自知之前冒犯陛下,深感悔恨,自願成為陛下的仆臣,聽從您的一切指示。”

這個兒子,之前狠,現在更狠。

教皇道:“你應該知道,在那之前,我在信中跟你說過,我曾經盡我的一切,希望避免不幸發生,可是,你卻關上了你的國門。”

“啊,全是我的錯,希望陛下寬恕我。”

“閣下似乎自視甚高。”

“我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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