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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返身回走,突然聽到撕拉一聲,詭異地停了那麽一瞬後,一個孩童聲音響起:“哈羅德,是你幹的!”

“不、不是我——”回答的那個毫不利索,結結巴巴。

“就是你,就是你!裏克,你說是不是他?”

“是的。”一個聲音立即答。

“安德松,你說呢?”

“對,就是哈羅德。”

“瞧,大家都說是你!”那個嚣張的聲音道:“哈哈,你就等着漢斯大叔瞪大眼拿着鐵錘來揍你吧!”

笑是大笑,孩童們的腳步卻窸窸窣窣,男人看着他們朝透出燈光以及歡聲笑語的房門溜進去。

帶頭的是卡托,村裏一幫熊孩子的頭頭兒。

風聲冷冽,滴水成冰。

他等待片刻,沒看到哈羅德的身影。

說實話,哈羅德能晚上出現在這種地方,也夠讓他詫異的。

哈羅德就是艾爾吉芙的兒子,那天他以為最多不過四歲實際卻已六歲的男孩。

這孩子生來弱小,連呼吸都似乎困難,偏偏一只腳還帶點兒瘸。艾爾吉芙本是英格蘭人,被克努特安置在這裏,雖然平日受埃裏克船長家族保護,但外人并不了解其中真實情況,別的孩子總要嘲笑哈羅德,趁人不注意戲弄他,數着他走路高低不平取樂。漸漸地哈羅德就不願意同別的孩子一塊兒玩了,但他倔強,不肯把這些事兒告訴母親,可憐的母親竟毫不知情,還總鼓勵他和別的孩子一起玩。

“哈羅德?”又伫立片刻,男人朝剛才那塊陰影處走去。

無聲哭泣的小男孩一驚,挪兩步想躲,但聽出了他的聲音,仰起頭來。

他鼻頭凍得紅通通的,發尾系着的小金球發出“叮鈴”脆響。

男人瞥到被壓壞的圍籬,明白了怎麽回事。

“他們從那裏翻過來的?”他問。

小男孩一愣,點頭。

“你跟着一起?”

小男孩忙搖頭。

雖然他們住在同一所房子裏,但除了吃飯時間,幾乎并不見面。克努特給情人雇了一個本地老鳏夫盧伯和小女孩子芬妮當仆人,照吉莎大小姐的話說,真是無趣透了。

“吉、吉莎姑姑帶我來,她在爐火邊聽公主的故事,我、我尿急,就出來,結果,結果——”小男孩比手畫腳,好歹将意思表達清楚。

男人蹲下身看看那壓塌的地方,小男孩盯着他的一舉一動,一面吸鼻涕,一面十分緊張。

男人起身走兩步,小男孩也跟着走兩步。

“沒事,我來。”男人瞧他那小模樣兒,忍不住笑,搓搓手,彎腰抓起堆在地上的牛馬糞和幹土,旁邊還有鐵匠遺留下來的刷子。

“我們運氣不錯,漢斯本來就在修籬笆。”

天氣凍,牛馬糞并聞不到臭氣,經過一段日子的“訓練”,我們的前國王兼前教皇已經會幹這活兒了,并且幹得不錯。他攪攪糊料,配比着,然後将籬笆耷拉下來的部分直直,開始刷起來。

冷風嗖嗖地吹。

小男孩谔谔地看。

“好了,大功告成!”男人塗抹完畢,末了還用手拍拍:“不錯,風根本吹不進。”

他扔下刷子,再搓搓手,瞧小男孩兒仍呆站着,剛想再去薅薅他的小金毛卷兒呢,才意識到自己手髒,改為取笑道:“怎麽着了這是,凍成冰棍兒了不成?”

小男孩兒搖頭,手費勁的伸向鬥篷裏,掏半天,掏出兩枚榛子來,捧着,到他面前,小心翼翼地看他。

“給我的?”

“嗯,你願意收下嗎?”

男人表示願意,接住。

小男孩低頭看看他髒髒的手。

“那麽,”他又說,“你願意接受一個吻嗎?”

“無數個也可以!”男人大笑,伸過頭去。

小男孩驚喜地,藍眸裏仿佛一下放出光來,宛如夜空綻放的星星。

他揉了揉自己的手讓它們不那麽冰涼,笨拙地捧住對方故意低下來的臉,在那因為在外久待而冰冷的頰上一左一右各親了一個。然後說:“一個是我喜歡你。另一個,是我很喜歡很喜歡你。”

☆、村落生活(中)

“我不明白女孩兒為什麽一定要學習怎樣做面包,怎樣做奶酪和黃油,怎樣擺桌子,怎樣把鍋盆刷得閃閃發亮,怎樣用完全不浪費的方式削土豆皮,然後用皮去喂小雞!”小路上,提着籃子的幾個女孩們匆匆走着,最前頭的大女孩發着牢騷,頭上插着一根藍羽。

“因為那樣才有男人會娶我們啊。”離她最近的戴紅色帽子的跟她差不多年紀的女孩道。

“我才不要嫁呢!”

“還說不嫁,是誰昨天聽漢斯嬸嬸的故事聽得那樣入迷,還一個勁兒問我感想?”紅帽子女孩刮刮臉笑。

藍羽女孩臉微微一紅,跺腳:“其實漢斯嬸嬸講的都差不多啦,開頭十之□□都是從前有個國王,或者王爺或者爵爺,有個美若天仙的女兒,世上沒有人比她更漂亮;她潔白如雪,臉紅如花,,然後被人偷走了,他便派所有的人出去尋找他的女兒……咦,那是誰在哭?”

女孩們望去。

小路的轉角處,立着一個□□歲的小孩兒,他滿身灰土,一只手臂靠在牆上,額頭緊貼手臂,手裏拿着一把鏟子和小掃帚,在那裏嚎啕大哭。

“啊,是小亞歷山德森,”紅帽子女孩道:“他爸爸聽說以前是最出色的水手,可惜後來出海時被砍掉了一只手,又受了重傷,家裏過得一日不如一日了。”

吉莎皺眉:“他媽媽呢?”

紅帽子女孩搖頭:“早死啦,聽說生他的時候死了。”

吉莎說:“我來這裏這麽久,怎麽從未見過他?”

“他成天一身灰,不是在清理火爐就是在清理煙囪,沒幹淨過,你見着估計也忘了。”

“他是個小清理匠?”

紅帽子女孩嘆息:“是啊,他爸爸受傷後就變得嗜酒,常常醉酒誤事,所以他不得不出來賺點兒花銷,不然日子過不下去。”

“他穿得很單薄。”

紅帽子女孩噓聲,左右瞧瞧,道:“聽說他爸爸還打他呢!喂,喂喂,吉莎,你幹什麽——”

吉莎已經走近男孩,問:“怎麽了?為什麽這樣哭?”

然而男孩并不回答。

“你說呀,到底怎麽了,你為什麽哭?”

吉莎再問他,他才漸漸地擡起頭來。一張烏黑的臉,被眼淚劃過幾道倒是白的,他看着面前這個穿着明顯是富裕人家的少女,正疑惑,紅帽子女孩也追上來,他馬上垂眼:“露娜小姐。”

露娜是埃裏克的最小的小女兒,村子裏無人不知。

露娜道:“吉莎小姐問你話呢,你怎麽不回答?”

吉莎小姐?

不等男孩思量,露娜又催了一遍,他不敢再遲疑,坦白一大早出來掃除了好幾處煙囪,得着十個銅幣,不知什麽時候從口袋的破相裏漏掉了。說着又指破孔給她們看,說如果沒有錢就不能回去。

他沒說為什麽不能回去,但在場的女孩子幾乎全明白怎麽回事。

男孩絕望的神情讓女孩子們紛紛覺得他可憐,這時吉莎從胸前取了一個胸針下來,說:“我沒帶錢,但這個給你,你去找金匠看能不能換錢。”

“我有三個銅幣!”露娜馬上道,“吉莎小姐,快把你的東西收回去吧,那太貴重了!”

“三個哪能夠?”吉莎馬上朝其他女孩子道:“誰還有錢嗎?大家湊湊!”

身後的女孩子都是有點頭面的,見狀都拿出來了,兩個的,一個的。幾個更小的女孩子身上沒錢,便從籃子裏翻着,問:“我們把這些幹花花瓣給他可以嗎?”

吉莎說可以,一面将錢集攏了大聲地數:“六個,八個,九個,還是不夠!”

恰巧這時另一條路上又來了一群嬉嬉鬧鬧的女孩,她們跟她們一樣,是去蜜妮阿姨家學制胭脂的。

“快來!”女孩們歡呼。

“這兒需要錢!”

“她們一定也有的。”

女孩子們看見狀況,如小鹿般跑過來了。當清楚是幫助小亞歷山德森時,大家紛紛慷慨解囊,一個可憐的皺巴巴髒兮兮的男孩兒,被圍在垂地的長裙、響動的首飾、發絲帶、長卷發之中,那樣子真是好看。

十個銅幣早已集齊,錢幣仍在送來。小女孩們擠入大女孩們群中,竭力舉着她們的花籃,個個道“給你”“給你”,反正為的是給點什麽。

這時,遠處蜜妮小姐家的門忽然打開:“怎麽一個兩個還不來,不然天就黑了!”

女孩子們吐舌,笑聲如黃莺清脆,如那乳燕歸林般,齊應:“來了來了!”

她們像鳥兒一般飛來又如鳥兒一般散去,男孩子獨自立在街路中,歡喜地擦幹着眼淚,雙手攢滿了錢幣。而他髒兮兮的鬥篷中、衣服口袋裏、破帽子上,則散落着無數幹花瓣,甚至在地上,在他的腳邊,也散落着。

不遠的小樹林裏,男人目睹了這一切,嘴角浮起笑容。

“你還笑!嘶嘶嘶輕點——痛痛痛痛痛!”

對面被他反轉過去以兩個手指扣住的人,扭過頭來看見他的笑,試圖趁機掙脫,被他一用力,差點咬掉舌頭。

而周圍,是一圈驚呆了的小夥伴。

以及,以極崇拜目光望男人大展神威的小金毛卷兒。

“我說了,從今以後敢碰哈羅德的人,我就給他的後腦勺一巴掌,讓他翻三個筋鬥——”男人松手,卡托踉跄幾步方才站定,“不用我再說第二遍了?”

卡托捂着手腕,環顧周圍已經被轉了三個旋子不是鼻青就是臉腫的小夥伴們,又摸摸自己因不甘心而接連不止三次狠狠着地的臉——媽媽呀,已經腫了!村裏老大的臉丢盡了也就算了,回去怎麽跟媽媽交代?

“我們走!”

他佯裝狠毒的抛下話,逃之夭夭。

“戈德溫,你真厲害!你是這世界上最厲害的,對不對?”小金毛卷兒兩眼放光。

“比你爸爸厲害嗎?”

他忍不住想占占那位未來北海大帝的便宜。

小金毛卷兒瞬間黯然,垂頭。

“跟你說着玩兒呢,在男孩子心裏,肯定是自己父親最厲害喽,對吧?”他哄小孩兒。

小孩兒仍沒擡頭,伸長手臂。

男人楞了下,會意,彎腰抱起他。

這孩子實在太輕了,他想,縱然他現在只是少年體格,抱着他卻輕飄飄的,毫不費勁。

柔軟的胳膊勾住了他的脖子,小孩兒把臉枕在他肩頭,一時他竟無論側頭、低頭、轉頭均看不清他表情。只聞見輕輕淺淺的氣息吐在脖子裏,慢慢道:“我知道爸爸一定愛我的,可是,他跟我們呆在一起的時間太少太少。就算在一起,他也常跟媽媽在房裏,有次我偷偷見着媽媽在哭……我想媽媽一定比我更需要他的,所以哈羅德不能太貪心,對不對?”

“……嗯,如果戈德溫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人,那麽哈羅德就是世界上最堅強的孩子。”

“真的?”

“真的。”

從這天起,村裏再沒人敢欺負小金毛卷兒,而小金毛卷兒成了戈德溫的跟屁蟲。每天他起床,第一個必要去看戈德溫起來沒有,要是起來了,就和他一起洗漱然後拉着他去吃飯,要是沒起他就幹脆掀被子進去同睡一會兒;他吃飯再也不挑食,并且将盤子舔得光光,這讓他的母親尤為欣喜,只是奇怪為什麽每次恰與戈德溫同時吃完?戈德溫劈柴,他就在旁邊整柴禾,擺得整整齊齊;戈德溫挑水,他就替他抱外套……盧伯看得眼珠子都快掉下來。

白晝越來越短,雪也越下越厚了。

就算再冷,為迎接新的一年的到來,村子裏還是舉行了為期一次小小的活動,搭了個很簡陋卻很大的篝火臺,點燃了一座巨型篝火。

火光熊熊,埃裏克的親戚代替不在的船長發了言之後,兩項比較有意思的活動開始了。

一項是村中孩子們的成年儀式。

維京傳統,小孩子留發,在發尾系小珠子或小圓球,當男孩子要成為戰士時,他就會将自己系着珠子的的那段頭發剪去,以表明自己不再是一個乳臭未幹的小孩。

十來個孩子陸續走上篝火臺,帶頭的是卡托。

剪發後,他挺挺胸脯,搜尋下頭人群,找到男人位置的時候發來一個挑釁的眼神。

男人回笑。

接下來是天圓石,也是一年中年輕男女最盼望的日子。

當男女雙方有意,願意在一起的時候,他們就穿過一塊擺在村子正中中間有個洞的石頭把手握在一起。此時也是産生最多怨男恨女的時刻,常常某某和某某握了手,導致某某為此很不高興,這日過後,把手絹咬爛的或者發動單挑的在一段時間內會變得非常多。

而既不到成年更不到試天圓的小孩子們最高興的就是可以在一起打雪仗啦!不斷飄落的雪花絲毫影響不了他們的興致,先還壁壘分明後面就變成了大混戰,只要能打到人就證明自己準頭不錯,越玩越來勁。

哈羅德羨慕的望着,男人道:“想去就去。”

“你和我一起嗎?”

“你去吧,我在旁邊看着你。”

哈羅德躊躇着,終究忍不住孩子們發出的快樂笑聲,參與了進去。

很快他就嘗到了樂趣,小孩子們是不記仇的,只見半空中互相投擲的雪球越來越多,旁邊人來來往往,突然,一人驚叫,接着有人喊:“停止停止!打到人了!”

男人聞聲望去,一老人落了帽子雙手遮了臉,蹲下身去。

孩子們不知所措,停了下來。

卡托見到那老人,跑過去:“爺爺?”

人從四方集攏來,原來老人被雪球打傷了眼了!小孩們妄圖四散逃竄,卡托一聲怒吼:“誰也不準走!”

于是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不敢輕舉妄動。

老人被人圍住,有人查看他的傷勢。船長親戚也趕來了,大家齊聲問:“是誰擲傷了的?”

小孩子們搖頭不疊。

哈羅德不知什麽時候移到男人身邊,臉色雪白,身體戰抖着。

“誰?誰?誰闖了這禍?”人們叫着說。

男人以為小孩兒受了凍,準備包起他的手暖一下,然而哈羅德受驚般,一下把手掙脫了。

男人低頭看他,然後道:“你幹的?”

“我、我并不是故意的。”小孩兒聲音發抖地回答。

“當然。”

“我、我不知道為什麽打到他了,裏克打中了我,我就扔回去,誰知——”

“那麽,勇敢點,去承認吧。讓他們抓住別人,自己就成了膽小鬼了。”

哈羅德擡頭,眼中明顯不解,那意思是說,讓他們抓住別人不好嗎,這樣就不是我了。

男人搖頭:“那不是男子漢的做法。”

哈羅德垂首,整個人散發着拒絕的氣息。

男人蹲下,與他對視:“你害怕?”

“……”

“我陪你去。”

小孩兒搖頭。

“他們若要打,我替你受着,不要怕,嗯?”

“我,我不敢……”

“沒關系,你說過,你并不是故意。他們會原諒你。”

人群的叫聲比前更高了:“到底誰擲的?”

“這球上面沾了松果的刺,割破了眼皮,恐怕要變成瞎子了!”

“投擲的人真該死!”

小孩兒聽了,差點跌在地上。

“來,站直,我陪你去。”男人拍拍他身上帽子上的雪,小孩兒投來哀求的眼神,男人朝他點頭:“相信我。”

他們撥開人衆,大腳印帶着小腳印,一步步到老人跟前。

大家見這情形,漸漸猜測到了。

長了眼的都看見少年剛才從頭到尾站在一邊并未參與戲耍,所以闖禍的只能是小的那個。

卡托握緊拳頭站在一邊,眼睛發紅。

船長親戚見了哈羅德,一頓。

裏克和安德松馬上過來推人,那力道足以将人一跤後栽在雪地裏屁股開花,男人微眯着眼前跨一步承受住,同時推開他們:“兩個欺負一個,大的欺負小的,仗勢欺人,我為你們感到羞恥。”

裏克和安德松讪讪。

船長親戚上前,“哈羅德,是你扔的?”

“對不起,我不是故意的。”小孩兒用了幾乎聽不清楚的低聲,抖抖索索地反複着說。

觀者之中大叫:“跪下!請求寬恕!”

小孩兒扭頭看男人,卡托似乎再不能忍耐,大步過來,一把把他按到地上。

就在腳跟着要踩上去的時候,一只有力的臂膀攔住了他,同時将小孩兒拎起,用堅定的語氣道:“他已經承認錯誤。”

船長親戚道:“是啊,是啊,不要這樣!”

人群稍微安靜下來。

男人安撫地拍拍手底下瑟瑟發抖的男孩,環顧四周:“各位,因為他有勇氣承認了,那麽,任何人就沒有權力肆意傷害他了。”

大家一愕,再度望向船長親戚。

親戚微微颔首,對衆人道:“能夠坦白過失,直面責任,是比直接打架單挑更難得的勇敢,與品質。”

哈羅德突然大哭,前沖抱住老人的膝:“對不起對不起,是我的錯,您打我吧,罵我吧!”

老人伸手摸摸他的頭,撫掠他的頭發:“好孩子,不怪你。”

☆、村落生活(下)

天寒地凍,男人找不到草藥,只好歇了心思,從箱子裏翻出一枚銀質扣針,包了幾個大橘子,向打聽好的卡托的家走去。

卡托開門,他語氣十分不好:“你來做什麽?”

“來看看你爺爺的傷。”

“不需要!”他就要關門,被後面正在火塘邊幹活的父母叫住:“卡托,誰來了?”

男人由此進了屋,并朝裏面暗沉沉的房間走去。

傷了眼睛的老人高枕卧着,他的老妻子坐在旁邊陪着,一個黏土圍成的小火塘裏燃着噼啪作響的木柴。

見有人來望他,老人很高興,叫男人坐,說已大好了,受傷的不是要緊地方,四五日內可以痊愈。

“就是看起來可怕些!可憐!那孩子正擔心着吧。”老人說:“我注意過他。”

“哦?”

“說起來是我們家卡托不對,圍着人家取樂,還給那孩子取外號,兔子腳。”

“兔子腳?”

老人帶着歉意:“家裏前年養了一窩兔子,其中一只大概天生缺陷,只用三只腳蹦跳,我那孫子就把那只廢了的腳割下來,血淋淋揚到那孩子面前,吓得那孩子話都說不出來……唉!”

男人沉默。

老人張張口,突然門又敲響了,前屋交談了兩句,然後,一個小小人影出現在門口。

哈羅德?

他沒敢往裏望,因此也沒看到戈德溫,只是低了頭,不敢進來。

“誰?”老人問。

“就是擲雪球的孩子。”男人溫言。

聽出男人聲音,小孩兒猛然擡頭,露出不敢置信的表情。

男人朝他露出鼓勵的目光。

老人聽了:“啊,可憐的孩子!進來吧,你是來望我的,是嗎?我已經好多了,你放心好了。立刻就複原的。你過來!”

小孩兒十分慌亂,他甚至連老妻子都沒看見,走近老人床前,竭力忍住不哭。

而老人則撫摸了他:“謝謝你!回去告訴你母親,說我一切很好,不是她兒子的錯。”

哈羅德站着不動,似乎還有話要說。

“你要對我說什麽?你想做什麽?”老人說。

“我……沒什麽。”

“那麽,回去吧。再見,孩子,你放心的走吧!”

哈羅德不由看看男人,男人朝他眨眼。小孩兒走到門口,但又停在了那裏。

這時卡托也出現了,他狐疑地看着兔子腳顯然躊躇的舉動。

小孩兒又挪兩步,突然,他從外套下拿出一件東西塞到卡托的手裏,急急忙忙的對他說“給爺爺的”,然後像閃電般的跑掉了。

卡托将東西拿給老人看,借着跳動的光,小罐上挾着一張小紙條,上面歪歪斜斜寫着“奉贈”兩字。

等揭開罐子,男人不由笑了。

那東西不是別的,正是哈羅德平日一點一點儲存起來而又舍不得吃的蜜餞,他那樣珍愛着的、每日睡前都要搖一搖聞一聞、甚至男人也只能有幸嘗到幾顆的甜蜜的寶物,被拿來當做請求原諒的禮品了!

回到房中,男人率先升起火。

不過出去一趟,在主屋吃了頓飯,回來天又要黑了。

不過村中老人說過完年,白晝又會慢慢變長,直至夏至,那時就和現在颠了個颠倒颠,想睡個黑甜的長覺而不可得啦!

火苗竄起。

他扔開引子,搭架木柴,焰舌順勢攀援而上,他烤着手,耐心的等着,待火焰完全騰起,才把大塊的木柴投進去。

扒了扒火塘邊的灰,嗯,昨晚睡前埋的兩個紅薯已經熟透了。

但他沒有立即挖出來吃,扡子在手中轉了兩轉,他道:“來了為什麽不現身,呆在那兒不冷嗎?”

如黑色石頭般的家夥從門後陰影處走出,奧拉夫。

他靜靜的凝視他。

“接着。”男人不以為意,扡子一劃,一道影子呈标準抛物線射出,奧拉夫揚手接住。

入手的溫度讓他一燙,低頭,紅薯。

“坐過來吃?”

那人笑眯眯的指指火塘前位置,奧拉夫發現自己竟然看不懂他。

無聲的走過去,眼角瞥見火塘裏還有一只若隐若現,男人卻并未有再挖出的意思。

他不說話,男人也不言語,只自顧撥弄着塘火,讓室內越來越暖和。

“明天一大早我們就走。”終于,奧拉夫開口。

“哦。”

……就這麽完了?奧拉夫覺得眼前一切仿佛皆不真實,那個滿臉疑問卻總得不到解答然後更加疑問最終滿腹郁郁的戈德溫呢?

“——你什麽都不問?”

“但凡事态好點,不會讓你在這種冰天雪地的時候來找我。”男人拍拍手,到旁邊拿起地上吊壺,蕩蕩,裏面的水表面一層薄冰,“你看,屋內都凍成這樣,說實話,我完全不知道你怎麽來的,翻山越嶺?”

他聳聳肩,将吊壺靠近火塘,等裏面冰融了,才架到火上。

奧拉夫不答話,男人自問自答:“所以一定是緊急之事,不然幹嘛不等到開春?”

奧拉夫刮目相看。

最終他說:“我的狗和雪橇都留在村子外,你只需帶些必備品就好了。”

“雪橇!”男人吹聲口哨:“太酷了!”

“我們向西走,一路不會經過大城市,以免引人注目。我們将從東盎格利亞進入英格蘭,經塞特福德轉劍橋、牛津,直到倫敦——”

“等等等等,你這個一路向西,不會、是指、”饒是男人,也覺得這個想法匪夷所思聞所未聞天方奇譚:“——從結冰的海面上一路過去?”

肯定自己思路岔了!!!

奧拉夫道:“我就是這麽來的。”

兄弟!您能不能這麽老神在在!!!

也許男人驚恐的眼神太明顯,黑色青年難得補充一句:“大海就是我們的家。”

“但那可是一大片海啊!你确定哪裏不會突然塌了掉下去?!”

“——不會。”

“要都這樣維京人冬天還窩在這種地方做什麽呀,豈不更好出去打劫了!”

男人不信兩百年前大家都有這項技能,還讓不讓後世的人活了!

青年這次想了想,說:“所以雅爾讓我來。”

男人這才平衡些,苦下臉,一定很冷。

所以他當年更喜歡法國呀!

水咕咚咕咚開了,他找出杯子,倒一杯熱水給青年。

青年古怪地:“不必客氣。”

“你是客人,不用想那麽多。”男人不接受他的拒絕,硬塞到他手裏:“再說如果明天真走,加上了我,你必得耗費更多力氣,今晚養足精神吧。”

身體暖和了,接下來男人決定開始打包。來的時候他帶了好幾箱子東西,有些是當初以為沒用托基爾卻不由分說塞的,比如現在成了他厚厚褥子的那些毛皮,實在派上大用場——不得不說姜還是老的辣。

衣服、食物、火引……想到接下來這麽冷的天還要露宿!男人嘆了一次又一次氣。

奧拉夫看了他一會兒,低下頭先喝了杯子裏熱熱的水,再吃完紅薯,期間男人又扔了一袋子風幹的牛肉條給他,他啃啊啃,不知不覺全部吃完了!

望着可見的袋底,青年難得有些發呆,心虛的看了眼男人背影,他站在床邊,正為到底挑哪件披風保暖而頭疼,又抱怨了句該死的天氣,青年咳了咳,道:“我以為比起天氣,你更關心我們為什麽要去英格蘭。”

“雅爾在那兒喽!”男人頭都不回。

“具體的說,雅爾在倫敦,而智者埃裏克和八字胡王在恩斯巴勒。”

“他們兵分兩路?”

不,如果這樣,奧拉夫根本不用來。

男人清楚的知道,托基爾第一次叛變,開始了。

果然,身後青年似乎猶豫了下,爾後道:“靈默之戰後,英王埃塞爾雷德二世又逃到諾曼底去了,現在只留下他大兒子埃德蒙退駐倫敦,繼續抵抗八字胡王的軍隊——”

男人打斷他:“靈默之戰?”

“之前我們從海澤比離開,就是為了參與這場戰鬥。我們拿下了溫徹斯特。”

男人一拍腦瓜,對,現在英格蘭的首都,是溫徹斯特而非倫敦!

青年又組織了下語言:“你知道對待英格蘭人我們一貫的做法……劍與火,斧與血,熊熊的烈焰将屋宇吞噬,勇猛的維京人咆哮吶喊,殺人如麻,堆積的屍體将城門堵塞……”在對面人的目光下,他居然說不下去。

“男人們全部被殺死,女人和孩子們被運到海澤比去當場奴隸販賣,唔?”

“總之,當哈康綁架了坎特伯雷大主教,用牛骨頭不斷敲打他的頭,雅爾竭力勸阻無效,最終砸破了那位老人的頭蓋骨之後,雅爾說一切都讓他失望。”

然後他就叛變了?

男人哼想,托基爾可不是那麽善良的人。

青年沒從對面之人臉上看出什麽表情,只好繼續:“然後他們又發現了阿佛烈大帝的遺體——你知道阿佛烈大帝是誰吧,死了很多年的那個。”

當然,男人想,英格蘭自有史以來第一個冠以“大帝”名號的王。

他拯救英格蘭于滅國危機之中,并統一了英格蘭。

後世史書說,如果不是阿佛烈橫空出世,也許歷史上再不會有盎格魯-撒克遜血統,因為被維京人滅光了。

英倫三島上生存的,最早應該算凱爾特人,羅馬人來過,感覺馴化不了,走了;又經過許多許多年發展,島上各自為政,大致分成了七個小王國,譬如東盎格利亞,譬如諾森布裏亞,譬如約克,譬如威塞克斯。七個小王國誰也不服誰,動刀動槍難免,但倒也一直生存了下去,直到贏來他們的噩夢——維京人入侵。

維京人來去如風,勇猛無匹,殺人如麻,英格蘭人縱然頑強,但抵不住人家搶了就走的速度,一年到頭辛辛苦苦的幹活,結果半塊面包也不給人剩下,我再頑強也是要吃飯的啊!好吧,第二年重頭來,可人家也重頭來搶,年年如此,歲歲如故,家底都被掏空了!

一方嘗到甜頭越來越勇,一方卻越來越弱,如此折騰了幾十年之後,英格蘭再不奮起,眼看就要被完全吃掉。

此時唯有威塞克斯還存了點實力,國王埃塞爾雷德一世廣發英雄貼,召集七國聯合起來,共同抵禦外侮。

阿佛烈是埃塞爾雷德一世第四子,從小在羅馬求學,深受教皇器重。回到英格蘭後,他大哥赫爾迪接班成為國王,阿佛烈開始帶兵抗擊維京人,取得了非凡的勝利,還幹掉過當時維京人的頭目。所以他大哥死後,本來應該是兒子繼位,可阿佛烈的名聲太好了,當時英格蘭的“賢人會議”一致認為只有阿佛烈成為國王,才能帶領所有的英格蘭的人抵抗外族的侵略。于是阿佛烈衆望所歸成為英格蘭國王。

而現任英王埃塞爾雷德二世,則是阿佛烈大帝的曾孫。

“……他們将阿佛烈大帝的遺體從教堂棺柩中拖出,頭骨部分挑在一根尖尖的棍子上示衆,然後燃起一堆大火,将其餘殘骸燒成灰燼。哈康說,應該把阿佛烈的頭骨做成酒杯獻給八字胡王,給他裝酒喝,又大又過瘾。”

“所以?”

“——我們将前往倫敦。”

“也就是說,我們現在效忠的對象變成了那位逃跑的國王?”

話既說開,青年恢複了他的面無表情:“據說他去諾曼底搬救兵,畢竟,他是諾曼底公爵的妹夫。”

“是啊,比上次好點,上次他可是丢盔棄甲的逃往諾曼底,還宣布放棄王位來着,只求維京人不追殺他。”

青年道:“他現在的大兒子已經長大了。”

“你的意思——”男人眼珠一轉,“要不是那個什麽埃德蒙,這次埃塞爾雷德二世說不定還跟第一次一樣?”

“……”

“啧啧,真是越老越惜命啊。”

青年不再說什麽,轉而望着火苗,長久不語。

男人撇撇嘴,把東西收拾完,看看頭頂那個洞:“天完全黑了。”

“還有星。”

袅袅青煙而上,細細簌雪而下,漆黑的天幕,卻有星光微芒。男人突然發覺,自己竟從未發覺這景致如此美麗。

人的心仿佛也一下子柔軟起來。

兩個人都仰着首,許久,青年說:“我是不會給英格蘭人賣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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