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我送你回家
車子停靠了兩站地,陸續下去不少人, 包括那體味感人的大叔。仲夏得以慢慢往前站, 又站回白發老婆婆跟前。
半開的車窗飄進濕漉漉的海風,清新涼爽。啊, 終于可以大口大口呼吸了,真美妙。
楚燔就站在旁邊。她的每個微小舉動與神情,他盡收眼底。剛毅冷硬的臉龐,泛起笑意。
白發婆婆看了兩人好幾眼, 笑着對仲夏道:“姑娘, 你男朋友對你真好哎。”
“……啊?”
老婆婆沖楚燔揚揚下巴, 笑開了滿臉皺紋:“我都看着吶, 剛才他護着你, 怕你摔了,還替你擋着其他亂擠的家夥, 多體貼的小夥子。”
仲夏這才意識到那戴墨鏡的男人也站在旁邊,而老婆婆指的就是他。
臉蛋刷地滾燙,也不敢朝他那邊看,放低聲音道:“阿姨您誤會了, 我沒有男朋友。”
“真是男朋友?”老婆婆耳背聽岔了,歪着頭, 聲音又大了些。
“阿姨果然沒看錯啊,哈哈哈。多好呀,姑娘你人好,找的這小夥子也待你好, 你們兩個好到一塊去了。”
仲夏:“……”
真是沒辦法,越解釋越說不清楚,還是不說了。這位老阿姨,怎麽還不下車。
仲夏低着頭,拿餘光瞄右邊的墨鏡男人。他抓着橫杠穩穩站立,什麽動靜也沒有。
老婆婆聲那麽大,至少半車人都聽到了。大約,他也覺得尴尬吧。
又過了幾站,車廂更空了,老婆婆依舊沒下車,縮在座位上,腦袋一點一點的,好像是睡着了。
……謝天謝地。
墨鏡男人也沒下車,還站在仲夏身邊。
窗外響起陣陣雷聲,很快就下起了雨。
墨鏡男人替老婆婆關上了車窗。仲夏看着,對他的好感又多了一層。
雨勢不小,一道道水鞭抽打着玻璃窗,窗外的景像朦朦胧胧的,溶進雨夜裏。
“叮咚。車輛進站,請注意安全……”
快到站了。
仲夏從挎包裏拿出折疊傘,看了一眼墨鏡男人,對他點點頭。
這是在告訴他,她要下車了。楚燔便也點點頭。
仲夏上下打量楚燔。這戴墨鏡的年輕男人沒帶包,兩手空空的。那麽,等他到站了,該怎麽回家。
……咳,也許人家有人來接呢,看她這胡思亂想的。
“鑫南家園站到了,下車請刷卡,開門請當心。”緊密雨聲中,電子報站聲顯得模糊。
仲夏下了車,瓢潑大雨立即随着強風迎面撲來。仲夏連忙撐開傘,頂着風雨奔進車站。
抹掉臉上的水,這才發現,墨鏡男人也下了車,就站在她身邊!
他正仰着頭,看那沿車站頂棚落下的一道道雨簾。似乎很苦惱。
被大雨澆病了就不好了。有之前的好感,仲夏也不忍無動于衷,走過去問道:“嗨,你是不是沒帶傘?”
楚燔點了點頭,看着她。
仲夏覺得他應該是希望她也伸把手,慷慨地道:“那,你住哪兒,我看看能不能送你一段路。”
她指着不遠處的十字路口,“過了那個紅綠燈,往前走兩個巷子口,拐彎進去就是我家小區。你呢?”
“和你一樣。”男人聲音低沉,言簡意赅。
“這麽巧啊。”
挺好挺好,那她差不多可以一直送他回到自己家單元樓,他不會着涼了。功德一件啊。
楚燔笑了一下,向仲夏伸出手。
仲夏秒懂,忙把傘柄遞到他手裏,“你高,你來撐傘,嘿嘿……”
仲夏走在楚燔左邊。楚燔将傘面向她傾斜,傘很大,他的右肩還是被潲濕了,但他一直保持這個姿勢。
楚燔走得不快,兩條長腿控制着步伐,讓自己保持和仲夏同樣的速度。
“還好我這是把大傘,咱倆撐應該夠了,不錯吧,我弟買的。江海雨多,我就喜歡撐大的傘,又遮陽又擋雨,把人罩得嚴嚴實實。”仲夏說。
和這樣一位氣場強大的異性共同走在傘下,不時就要被傘沿外的風雨逼向內,蹭到他的身體。她有點不自在,只好不停地說話,轉移這種尴尬。
楚燔配合地答:“嗯。”
兩人左轉過馬路。有車輛加速經過,濺起高高的水花,楚燔飛快地換右手撐傘,左手攬住仲夏的肩朝內一帶。
接下來,他的左手繼續攬着她的肩膀,沒有像在車上那樣退回去。
仲夏:“……”
窘死,太暧昧了。車上這樣過了,怎麽路上還有這樣的情況。
就在她打算笑着提議“你這樣很吃虧,半邊身子都該濕透了”,借以掙脫的時候,他們過完了馬路。
接着,穿過自行車道,進入行人走的林蔭道。
楚燔放開她,改回了用左手撐傘。
仲夏松了口氣。
再經過兩條巷子就到家了,哎呀……平時怎麽不覺得,好長好遠的條路啊。
包裏傳來手機鈴聲,楚燔停住,将傘又朝她這邊舉了舉。
仲夏趕快掏出手機。是劉飛,很着急:“姐,你咋還沒到?我去車站接你吧!”
“不要不要,你才剛下地幾天!我快到家了,好了不說了,剛才打雷哪。”
仲夏收好手機,對楚燔不好意思地說道:“家裏擔心了。我弟弟。”
楚燔沒說什麽,微微點了點頭,繼續撐傘走路。
風停了,雨也不像之前那樣大了,落在傘面上,淅淅瀝瀝,纏綿婉轉。
一盞盞路燈映照着前方,千萬條雨絲,斜斜交織成清亮透明的網,柔柔籠住夜幕下的旖旎海城。
“這麽說你也住我們那個小區哎。慚愧慚愧,我對你一點印象也沒有,你是不是新搬來的?……”
仲夏繼續唠唠叨叨,男人沉默地聽,只偶爾發出一聲“嗯”或者“啊”這樣的語氣詞。
“墨鏡哥一定覺得我是個話痨,”仲夏想,“他哪兒知道,我都快尴尬死了!”
楚燔也在胡思亂想。和仲夏截然相反,他希望這條路再長些,最好走不到盡頭。
“這聲音我熟悉,不正是Summer嗎?”楚燔想,“第一次見她,她對厲明晖和我都說了很多話。”
除了這幾天的默默關注,他至少見過她三次了。兩次在海角閣,一次在阿清醫院的停車場,他還看過她的身份證複印件……居然都沒認出來,真是笨得像頭豬!
她去海角閣是為了找厲明晖,剛才那通電話很清楚了,那男孩兒“剛下地才幾天。”
被姓何的家夥找人打傷的就是她弟弟啊,而Summer嘴裏的店主朋友,正是她自己。
她就是Summer和牧翀。牧翀對厲明晖應該很熟悉,為什麽不肯表明身份呢?
楚燔想起闫清的話。
“你說過,你覺得她也被下藥了。現在我敢肯定你想的沒錯。這孩子和你一樣忘了大半,只是睡夢裏返回來一點點記憶……可憐,她啥也不知道,還以為自己做了YY男神的春夢,罪惡感滿滿的跑來找我忏悔。
我猜,那個時候她有過短暫的知覺。你和楚棄凡長得像,牧翀——哦不,是咱們的小仲——小仲以為你是他,喊他“凡哥哥’……于是你就怒了。啧啧,你說,你怒啥怒啊,是不是當時你就看上人家啦?”
闫清一通揶揄,楚燔黑着臉。讓他氣得想捶地的,是仲夏全家現在的境況。
媽媽瘋了,繼父失業,弟弟辍學……
生活的重擔落在這對小姐弟身上,主要還是仲夏來扛。她做錯了什麽,要承受這些!
楚燔既愧疚又怒不可遏。馬上給許遠打電話安排工作,自己準備沖向杏林灣醫院。
“冷靜、冷靜!”闫清拖住了他。
“聽我說!我知道你急着了解真相,可你想過沒有,那位罪魁禍首沒準兒一直暗搓搓地監視着小仲全家呢!你跑過去,讓他發現了,天曉得還要作什麽惡。明槍易躲暗箭難防呀。”
這就叫關心則亂。
楚燔冷靜下來,仔細想想,一拳砸上闫清的辦公桌。擱在上面的水杯、筆筒、軟皮本……以及塊頭最大的電腦顯示屏,被震得一起瑟瑟發抖。
楚燔明白了。仲夏刻意躲避厲明晖和他,不是羞于見到舊相識,而是——不敢。
一定有人威脅她,拿她的家人來威脅她!
……呵呵,這樣一來就不難猜到他/她是誰了,十有八.九是京城那位既得利益者。仲夏母女,擋了那人的道。
“收集證據的事慢慢來。現在,我會好好保護她,讓她不再受任何傷害。”楚燔下定了決心。
“不過,暫時不能讓她認出我,也許會把她吓跑的。我可不想她再舉‘店’搬遷,那樣豈不是害她更加奔波勞累。”
确定了目标确定了方向,忽然就感到輕松許多。
從闫清那裏回到家,上校咪嗚咪鳴地迎出來,大概又是從外頭野回來了,全身髒兮兮的,可憐巴巴賣萌。
按照慣例,它這副模樣楚燔是格外唾棄的,可這次,他一把抱它擱在胸口,狠狠地揉了揉貓腦袋。
上校震驚,綠眼睛瞪得滴溜圓,兩邊胡子都翹起來了。
楚燔倒在床上,放聲大笑,像個傻瓜。
楚燔好心情地給上校吃飽喝足,又洗完澡,吹幹了毛。它厚着臉皮爬到他枕頭邊睡覺,他也沒趕它下床。
這天晚上,他睡得很香很甜,很久沒睡這麽踏實了。
啊,踏實。這種感覺,走在仲夏身邊,愈發地強烈。
說不清對她什麽想法。他只知道,和她在一起時,心裏很舒服。
她很敏銳,他悄悄盯她幾天了,今天居然忍不住跟着她上了車,真高興她沒把他當變态。
“我到了!”只聽女孩歡快地說,“呶,這邊,七號樓二單元就是我家。你住我家後面的樓對吧,那就是十一號樓。是幾單元?我先送你過去。”
楚燔不回答,在仲夏腰上輕輕一攬,帶着她走向七號樓二單元的單元門。
“雨小了,不用送我。”一進門洞他就站住了,在雨中沖她擺手,“再見。”
仲夏看天,雨點依然是緊密的,就喊道:“哎,你……”
但他已大踏步走掉了,步履生風,健朗的背影很快消失在雨夜裏。
……
“太靠左了,往右邊一點……好,可以了。”仲夏指揮着李其,以及李其找來幫忙的幾個大男孩。
他們在張貼電子産品的宣傳折頁,貼在屬于她的店鋪的小展廳裏。
楚燔接手後對電子城做了新改造,加入了很多新鮮元素。仲夏的小店被分在“數碼硬件”區,店面比原先擴大了兩倍。她喜不自勝,麻溜兒搬了過去。
因為是原先的老業主,不必交一分錢租金還多了大塊地兒,大家都很高興。
仲夏重新規劃店面,除了日常銷售的櫃臺、倉庫,還開辟了休息室,以及産品陳列廳,也就是現在這間小展廳,這是大樓物業的新要求,每家店都有展廳。
展廳由物業統一裝潢,是時尚前衛的IT風,附送不鏽鋼陳列架。角落裏擺了飲水機、冷櫃,還有幾張圓桌和靠椅,用來接待客人、洽談業務,休息的時候就在這兒吃飯。
這些都是仲夏新添置的,還挑了一些必要的辦公家具。店員們“打扮”展廳,她越看越高興。
新店新氣象。她的事業,一定會越做越大、越做越強!
營業時間到了。這些天生意非常好,客流量很大,仲夏帶着李其,忙得腳打後腦勺。
這要歸功于楚燔的新改造。
在互聯網浪潮的沖擊下,電商嚴重侵蝕實體店的市場份額,許多商業地産關門,電子城也是深受其害之一,所以才有了改造成娛.樂城的提法。
但楚燔帶着團隊研究之後,并沒有采納這個提法,而是延續了原先的主營業務。
三樓以上維持IT主打,稍加裝修、重新分區,體現高科技概念化數碼化;一樓二樓改造成童趣樂園,會員制收費;二樓幼教機構紮堆,或配合學校同步輔導,或教授各類才藝。
目前,後兩樣是相當賺錢的。像現在這樣的暑天,家長們帶着孩子一股腦地湧入,孩子們玩耍或者上課有專人看護,他們等在一邊,不少人就溜達去別的樓層,看臺式機、筆記本、單反相機之類的,畢竟有需求。
快一點,客人走了不少。李其去熱飯了,仲夏坐在小圓桌邊核對存貨簿,計算上午的營業額。
真不錯,半天時間,相當于原先兩天的流水,好開心。
“多虧燔總!真會賺錢,但願電子城一直在他手裏。”
心裏剛想到那人,就聽一個聲音道:“燔總這邊走。”
……楚燔過來了?
仲夏慌忙站起來,走出展廳。廳外是走廊,鋪着厚實的深灰色地毯,走廊兩側都是展廳,分屬不同的店鋪。
只見相隔五六家展廳的地方站了一群人,像在巡視。居中的幾位穿着深色西裝、黑皮鞋,肅穆而嚴謹;淺藍襯衫、米色長褲、胸前挂着工牌的是大樓的物業經理,小心又恭敬地陪着。
仲夏認出了人群正中央被衆星捧月般簇擁着的人。
楚燔。他看見了她,正朝她的方向望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