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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新官上任

天青色的煙雨朦胧, 碼頭上, 紮拉豐阿與劉氏一人一邊, 扶着徐氏,張若霖已經帶着林黛玉上船了。隔岸相望,離別的感傷蔓延着, 泥濘的地面濺起的泥水打濕了衆人的衣褲,卻沒心情去顧及。一同離開的還有程靈素,年前她就接到了無嗔大師的來信, 讓她帶着何紅藥趕回長白山紅嶺村。

等船漸行漸遠, 岸邊的人還伫立遠望, 久久回不過神。“舅母, 回去吧,天氣不好,小心身子。”紮拉豐阿看船已經快看不見了,勸道。

自從張廷瓒去世之後, 徐氏的身子就不大好,早春乍暖還寒, 在雨裏站久了,連紮拉豐阿自己都有些受不住。她給劉氏使了使眼色, 兩人架着徐氏,往馬車走去,仆婦們跟在身後打傘,自己濕透了半邊都不敢吭聲。

馬車上到底設備簡陋,等到了家裏, 劉氏忙前忙後地張羅着給徐氏換衣裳,又讓紮拉豐阿去換衣裳。好一通忙活之後,才算是緩了過來。

徐氏靠坐在榻上,看着雙胞胎睡得正香,暗自出神。

今日清晨,送了林霁去上朝之後,紮拉豐阿便帶着孩子們來了張家,出門時下起了小雨,孩子留在徐氏的院子裏睡覺。

送別了師傅的晴晴帶着豆豆去了張若沁的院子裏玩,小女孩總有許多不同的花樣。

紮拉豐阿進屋的時候,徐氏已經恢複正常了。在她看來,其實張若霖回去了也好,在安徽,相當于回到了公爹張英的眼皮子地下,不怕有什麽問題。在京城,她總要擔心這樣,擔心那樣,生怕出了張廷玉這個叔叔兜不住的事情。

徐氏是個典型的世家夫人,除了主持內闱,還要照顧到整個家族的興衰。大兒子尚未出仕,二兒子已經當官了,既然已經分産,就索性分開。盡管她對兩個兒子都有信心,卻不想去睹,于她而言,避開能避免很多不可調和的摩擦。

再則,她這個做媳婦的不能在老人身邊侍奉,而張若霖夫婦回去,她也是比較放心的。

“舅母,就別想太多了,兒孫自有兒孫福。”紮拉豐阿給她遞了一杯茶,勸慰道。徐氏拍了拍她的手,沒有說話。

這邊一家子和樂融融,那邊林霁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震撼,這是他第一次直面康熙的怒火。朝堂之上,他無聲站立在一群老大人身後,看着康熙在上面發飙。他吹胡子瞪眼睛的樣子真的還蠻有震懾力的,地下跪着好幾個人,被康熙噴的狗血淋頭,林霁一邊看,一邊在心裏暗笑。

其實他還挺佩服這些人的,被噴完,等會兒還要繼續站起來回到自己的崗位上好好幹活。或者有些倒黴的,上了一天的早朝,下朝了就換了個身份了。

或許是他眼裏的笑意太過明顯,等他擡頭,就看到四阿哥若有若無地将視線放在了自己身上。林霁鎮定自若地移開了他的目光,用一種如果他自己看了都會很惡心的崇拜的眼神望向康熙。

突然的神來一筆,讓四貝勒有些膈應,他在心裏面暗暗罵了句,小狐貍。旁邊的三阿哥有些奇怪地看了看他,對着四阿哥這張死人臉,暗暗在心裏翻白眼,他也覺得膈應。

好不容易熬完了一個早上,林霁跟着人流出了去,往鴻胪寺的辦公地點去了。穿過□□往左,經過宗人府和吏部,往前在工部對面便是鴻胪寺。鴻胪寺旁邊是欽天監,再過去就是太醫院了。

如今林霁也算是鴻胪寺的長官,新官上任,他也不想放火,跟大家約好了晚上的宴飲,便回自己的屋子看公文去了。鴻胪寺除了他這個卿,還有個少卿,丞,以及一個主簿。他們主管的事情不多,交接的主要是禮部和各地的藩王。

鴻胪寺少卿莫大人在這個位置上已經待了好多年了,如無意外,他應該會在這個位置上退休。林霁在外頭看着這位顫巍巍的老人家,都有些不忍心讓他幹活。鴻胪寺只是一個帝室部門,根本不受重視,這裏頭的人大多分兩種,一種是想莫少卿這樣準備養老的,另一種就是像他這樣,尋個跳板的。

公務不多,串門的倒是不少,欽天監的曹大人最愛來找莫少卿喝茶,兩個老頭就在屋子裏,一邊下棋,一邊聊幾句八卦。林霁的到來一定程度上打破了這個慣例,說實話,他的名號是如雷貫耳,大家對這個康熙面前的紅人,欽點的鴻胪寺卿有着極大的好奇。當然,傳多了,對他的性子也有所了解,世家子弟,大多數都是這個性子。

第一次上門來,怎麽也要送些東西,欽天監最多的就是演算工具,知道林霁有兩個兒子,自然送的就是這個。林如海與欽天監的正史關系不錯,曹大人這個欽天監監判,林霁也願意給他個面子。沒理會兩人眉來眼去,也不好意思使喚老人家,林霁帶着鴻胪寺丞劉子楠清點二樓的典籍。

倒不是他愛折騰,而是他對這個位置其實一點兒底氣都沒有,不好好了解一下,估計他都怕什麽時候被人家坑了一把。通讀這些卷冊有一個好處,那就是以史為鑒,日後若是有什麽事情要處理,起碼有理有據。

推開房門,煙塵滿天飛,林霁都有些打退堂鼓,還是劉子楠比較聰明,早早讓人叫了兩個衙役來幫忙。四人聯合動手,很快就收拾出一塊幹淨的地方。劉子楠讓兩個衙役繼續清理,他跟林霁做下開始整理。

很多案卷已經找不到具體的年月了,也只能含糊着分類。林霁過目不忘的本事還在,高度集中精神,一目十行,将這些東西硬生生刻在腦海裏。不需要做到融會貫通,只需要博聞強識,日後能想得起來大概,便可。

或許是林霁的态度影響了他們,一直忙到了日下黃昏,林霁伸了伸有些酸軟的腰肢,吩咐他們下值休息。趕回家去梳洗了一番,之後又到了第一樓。他在這兒擺了宴席,宴請鴻胪寺的衆人,還有自己的幾個好友。連帶的今日來幫忙的兩個衙役也被叫上了。

觥籌交錯的場面,林霁有些不适應地坐在旁邊,跟瓜爾佳氏文祥聊天。文祥如今平調到了禮部,是禮部郎中,正五品的官職,在衆人當中算是顯眼。滿漢混雜在一塊兒,坐着喝酒賞樂,知道宵禁,才散去。

瓜爾佳文祥特意跟林霁一塊兒走,待到僅有兩人的時候,他才開口道:“安泰,父親說起你的岳家,怕是要出事兒了。”他與林霁是多年的好哥們,自然有什麽就說什麽,“聽說皇上對太子的不滿日漸加重,如今,岳樂去世,索額圖倒了,布尼氏一族蹦達得厲害,怕是安郡王府也要牽扯上了。”

林霁其實也有所察覺,但卻不清楚具體是什麽事兒,“無妨,怎麽也牽扯不到我身上。如果安郡王府出事,我盡力保住岳父就是了。”說一千道一萬,布尼氏也是後母,就算他做什麽,都不會有人苛責。而且紮拉豐阿婚後基本很少踏足安郡王府,倒是跟張家來往密切。

“就怕沒那麽簡單啊。”文祥感嘆道,他在京城也這麽些年了,盡管在家族的庇佑下安安穩穩,可這京城的風雲變化實在是太厲害,讓他難免生出一絲怯怕。“安泰,如今我才算明白,先生所說的急流勇進。我真的有些怕,這一個不小心,就是要粉身碎骨。”

林霁失笑,他竟不知道,原來這文祥也會害怕。“你這人真是,最不該怕的就是你。”看着眼前的文祥,他就想到徐夢然,心有戚戚然。如今徐夢然與高喬成婚,就被高先生安排到吏部去,如今正是吏部最忙的時候,再加上下值後要回去陪着已有身孕的高喬,徐夢然與他們兩個聯系也少了許多。

或許年少時候的感情最是深刻,林霁還是對這些兄弟們念念不忘。時光流逝,會篩掉很多不适合的人,真正能一路一起走過來的,才是金子。

“是啊,最不該怕的就是我了。”文祥失笑,他明明最有可能成為纨绔子弟,什麽時候開始,竟變成了這樣。“一語驚醒夢中人啊,安泰,謝謝你。”他堂堂一個八旗的有為後生,何須怕那些風言風語。

兩人身量差不多,一樣意氣飛揚的臉上滿是笑容,一切盡在不言中。

回到家裏,已經是深夜,沒去打擾孩子們,林霁徑直回了房。紮拉豐阿還點着燈等着他,也沒驚動丫鬟們,她親自動手,幫着林霁梳洗,洗着洗着,兩人就到床上去了。

等第二日林霁去上朝了,紮拉豐阿才想起自己忘了跟他說,賈府托人來找他的事情。趁着午時給林霁送飯的當頭,順便給他遞去了消息。賈寶玉當初去書院讀書時賈老太太就已經跟林如海說了,日後他科考,保人之類的東西都需要讓林家幫着點兒,林如海當時就應承了。

如今事到臨頭,林家沒理由推脫。

正好林霁剛剛上任,忙得來公務,自然沒心思放在這些事情上。兩日過後,林如海才抽出時間去賈府給老太太請安。

說來林如海對賈老太太是真的挺恭敬的,賈敏已經去世多年,按理說,他不上門,也沒人能說什麽。可賈府出事,忙前忙後地還是他。在賈家逗留的時間不久,他跟賈府的大老爺們沒什麽話題,賈赦被酒肉過度熏陶的身子已經漸漸顯現出頹勢,如今年紀不小,看着十分蒼老。賈政一門心思投入在自己的教育工作上,無心其他事情,整個賈家如今就靠賈老太太撐着。

出門之後,他也頗有感慨,跟林管家一塊,去了陳家。

陳大人在這塊還是能幫上些忙的,林如海也跟賈寶玉交談過,看得出他比之前大有長進,自然也願意拉他一把。他與陳大人私交頗深,打聲招呼,讓他稍微留意一下便是了。

林黛玉走的時候還特意去見過賈老太太,她好歹在賈府寄住了些時日,盡些孝心也是應該的。去了陪着老太太聊了會兒天,了解一下各位姐妹的近況,這才安心地走。

如今賈府蟄伏,就等着下一代再起了,賈寶玉已經安排在下科進場考試,賈蘭讀書也不錯,其他幾個哥兒都各有各的發展,守得雲開見月明,賈老太太一直堅信這句話。迎春出嫁,探春的婚事也定了下來,惜春還小,且養着。賈府的各人,就這樣,各自在某處活着,待你回頭,才發現,大家都已經漸行漸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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