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四十九顆糖
臨城的季節交替并不明顯,幾場雪過後,時間就從秋末無聲蔓延至深冬。
聖誕的積雪還沒化幹淨,新的一場雪就悉悉索索的落下來。
謝逸趴在趙泠邊上的桌上,出神的望着窗外,神情恹恹,不知在想什麽。
他難得在她邊上這麽安安靜靜待着。
趙泠做完一科作業的空檔,偏頭去看他:“在想什麽?”
“哦。”謝逸後知後覺的回過神來,抹了把臉:“沒什麽。”
趙泠沒有再追問,只把書本收起來,去翻另一科的課本。
剛剛翻到新講的地方,謝逸忽的探過身來,眼底帶着一點期盼:“今晚是跨年夜,你別去西西裏了,我們一起去廣場跨年吧?”
一整天,他像是總算提起些精神。
趙泠想了想,沒有拒絕。
他這幾天情緒有些反常,她不擅長安慰人,能做的,也只有滿足他這個一個微不足道的要求。
她給西西裏那邊打了電話請了假。
兩人吃過晚飯,等十一點多,才穿好外套,慢吞吞的踱步往廣場的方向走。
天空中飄着細小的雪花,撲在人面上,浸骨的冷。
走出沒多久,趙泠就凍得把手放在嘴前哈了哈氣。
謝逸偏頭,看到她發紅的食指,放在兜裏的手動了下,徑直拉過了趙泠的手,握進掌心,再塞進口袋。
男生皮膚特有的溫熱包裹了發冷的手指,趙泠愣了下。
但她很快回過神來,意識到這樣的動作有多親密。
親密的……就好像是熱戀中的小情侶。
她掙了掙,看向謝逸:“喂……”
謝逸眼睛都沒眨一下:“你冷。”
“我不冷……”
“我摸到了。”
“……”
竟無言以對,掙又掙不開,趙泠就這麽被謝逸牽着,一路來到了廣場這邊。
廣場上已經聚集了不少的人,大多是一些年輕人,其中情侶居多。
寒冷的空氣裏都透着一股甜甜的味道。
謝逸擡眸看了一眼頭頂建築物上的鐘,嘴裏低聲喃喃:“還剩下五分鐘了。”
廣場上冷白的燈光灑在他面上,竟透出幾分落寞。
趙泠不知道說什麽,只安靜的站在他身邊陪着他。
五分鐘的時間一分一秒的流走,表盤上,鐘聲終于“噔”的一下,走到了今年的最後一秒。
剎那,第一縷煙火竄上夜空,點燃了黑暗。
與此同時,無數的情侶抱緊了對方,深深擁吻。
謝逸捏了捏趙泠的手:“你看。”
趙泠擡頭,周邊全是如膠似漆的小情侶,旁若無人的親吻着,像是一場盛大的狂歡,将空氣裏的甜放大到無數倍。
她心口發着燙,燒的臉都發了紅。
連目光都有些無處安放。
謝逸卻輕輕喊了她的名字:“趙泠。”
“嗯?”趙泠仰頭看向他。
“我可以嗎?”
趙泠沒作聲,謝逸灼灼的目光幾乎在剎那間将她融化,陷入無底深淵,再逃不出來。
也許早就就陷進去了。
也許從一開始,就注定逃不出來。
趙泠沒說話,卻也沒躲。
任由謝逸低下頭來,手輕輕扣住她的後腦,薄唇貼在她的唇瓣。
絢爛的煙花在頭頂炸成一團,而他們,和廣場上所有的情侶一樣,吻住了彼此。
在這一年的最後一天。
也是新一年的第一天。
那晚回去的時候兩人都沒說話。
直到第二天,趙泠睜開眼,謝逸已經不在。
一直到晚上上晚自習,透過理重一班的後門,趙泠都沒看到謝逸。
再收到有關謝逸的消息,是在第二天。
張俐拿了手機來找她。
照常是學校貼吧,有一條幾乎爆了的帖子被頂到了最上面。
帖子的內容正是昨晚廣場她跟謝逸接吻的那一幕。
甚至沒有多餘的贅述,只需要一張照片,就足夠掀起萬丈波濤。
單看這一早上她收到的窺視和隐隐帶了惡意的竊竊私語聲就知道了。
到底是什麽人拍到的?
昨天廣場附近有一中的學生嗎?
趙泠蹙眉盯着帖子下的評論回想着。
“泠泠,你跟大佬真的在一塊了嗎?泠泠?”張俐興奮的聲音打斷了趙泠的思緒。
趙泠回神,把手機還給她,沉默幾秒:“算是,也不算是。”
她在等謝逸來跟她把這件事挑明。
可現在……
趙泠擡眸看向理重一班後門謝逸的座位,直到現在,都是空的。
出什麽事了?
葉蓁蓁昨天身體有點不舒服,索性沒有上晚自習。
今天早上才來了學校。
剛進教室,放下書,就見周邊的人在叽叽喳喳的說着什麽趣事。
她放下書包:“發生什麽了嗎?”
“你不知道嗎?”
葉蓁蓁搖搖頭。
女生直接拿出了手機,一臉八卦道:“重大新聞啊,你居然不知道。”
“我看。”
女生把手機遞給葉蓁蓁。
葉蓁蓁只看了一眼,眼神就霎時冷了下去,連抓着手機的手都在抖,指關節都發了白。
女生眼神怪異的盯着她看了一眼:“你怎麽這麽大反應?”
葉蓁蓁強忍下心底的嫉妒,把手機還給女生,強行擠出個難看的笑:“只是身體還有些不舒服。”
“哦。”
葉蓁蓁靜靜坐在自己座位上,垂頭回想着剛剛看到的照片,五髒六腑都在冒煙,憎恨的快要發瘋。
她手機緊緊攥着作業本,一點一點收緊,直至紙張揉成一團,撕裂在她掌心。
謝逸怎麽能就這麽跟那個趙泠在一起?
怎麽能?
她不允許!
她得阻止這一切……
早八點。
謝逸睜開眼睛看向窗外。
天是陰着的。
跟林菀走的那天一模一樣。
壓得人像是溺水,喘不上氣來。
他閉了閉眼睛,收回視線把目光轉移到一米開外另一張床上的人影上面。
趙泠還在睡着,睡的很安穩。
長睫安安靜靜的垂着,透着一股淡淡的溫柔。
還有淺淺的呼吸聲似有若無的自她那邊傳來。
真實而又美好的一切,将過去完完全全的割裂。
像是被拉回現實。
心口那種壓抑的感覺總算褪去稍許。
謝逸輕輕吐出一口氣,抹了一把臉,輕手輕腳的下床洗漱。
趙泠并沒有被這輕微的動靜吵醒。
等謝逸回到床前,她依舊閉着眼。
他蹲下身去,盯着那張臉看了足足幾分鐘,才輕輕勾住趙泠的手指。
對不起。
等不到你醒來。
不過,等我。
希望再見,有關昨晚,不要和林菀一樣,變成一個只能讓人輾轉反側痛不欲生的夢。
從小旅店出來,謝逸打車去繁華地帶。
買了點林菀生前最喜歡的東西,帶着一束百合,讓司機去往南山陵園。
這塊兒山清水秀的墓地在一處較偏遠的山上,路途有些遠。
行駛了大概将近一個小時,車子才緩緩停下。
謝逸付了錢,下車又沿着上坡的路走了有幾分鐘,終于,看到了數座修葺的格外莊嚴的墓地。
墓地周圍依山傍水,甚至種了不少珍貴的名樹,幽靜又清新。
不知道比多少活人住的地方都好。
謝逸熟門熟路的在裏面找到了林菀的墓地。
很明顯已經有人來看過她,墓碑下的祭奠臺上放了一束嬌豔欲滴的玫瑰,上面還帶着凝在冷空氣中的露珠。
不過一眼,謝逸就猜出了是誰。
他輕輕扯唇,露出個有些嘲諷的笑,彎下腰去,直接拿去那束玫瑰,扔在了地面。
林菀從來就不喜歡玫瑰。
只有梁黛才喜歡這種豔俗的紅玫瑰。
可惜謝國良從來記不住。
他盯着墓碑上林菀連笑裏都帶着一股憂郁的眉眼,把帶來的百合還有上面纏繞的絲巾以及林菀生前最喜歡的那家慕斯蛋糕一起放在祭奠臺:“媽,我來看你了。”
沒有回應。
耳邊只有呼呼的風聲。
不對,還有一滴雨,夾雜着雪花一起落在了謝逸的眼睫,轉瞬将他的眼睫打濕。
又開始下雪了。
還是這個季節罕見的雨夾雪。
就像是,天地間有誰在悲怆的哭。
謝逸緩緩靠着墓碑坐下,手指一下一下輕輕蹭在那張照片上,聲音低啞:“媽,別難過,別害怕,都過去了。”
不知道林菀聽到了沒有,墓碑上的那張笑臉始終如初。
謝逸也絲毫不在意,他就那樣絮絮叨叨的坐在墓前說着。
說着這一年來生活的點點滴滴,說着那些林菀再也看不到的細枝末節,說着,自己過的有多好多幸福的謊話。
好像這樣林菀過的能安心一些。
後面的林中,心情有點壓抑的謝國良把一支煙吸到最後,撚滅,攏了攏身上的大衣,從裏面走出來。
離開的時候途徑林菀的墓地,他看到了靠在墓碑上的謝逸,和被扔在地面沾了泥土顯得蕭索的玫瑰。
臉色難看了幾分,但到底沒發作。
謝國良沉默的把玫瑰撿起來,當作什麽都沒有發生一樣,走到墓前,邊把玫瑰放回原位邊看向謝逸:“你什麽時候過來的?”
謝逸沒說話,他只是沉默的伸出手,扣住了謝國良的手腕,目光尖銳,一字一句:“別用你的爛花污了我媽的眼睛。”
作者有話要說: 終于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