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第六十一顆糖
眼淚和手機一起砸落。
那句“你奶奶突然病重”之後,所有的話,趙泠都再聽不清。
大腦一片空白。
渾身的力氣像是霎時被抽走,連站都站不穩。
連旁邊謝逸的聲音都似乎飄向了高空,飄渺的像風,根本聽不清。
這種狀态不知道持續了多久,趙泠忽的瘋了一般朝門口走去。
身後,一只手卻伸了過來,将她扯進懷裏,扣住她下巴:“趙泠,看着我,發生了什麽?”
眼珠呆滞的轉了轉,好半天,才慢慢聚焦。
聚焦的同時,大顆的眼淚從趙泠的眼眶滾落,她猛地緊緊抓住謝逸的手臂:“謝逸,奶奶出事了,我得回去陪着她,我得回去……”
謝逸也跟着猛地一怔。
不過,很快,他強迫自己冷靜下來。
他和趙泠之中,此時此刻,必須有一個人足夠冷靜,才能去辦好接下來的事。
他吐出一口氣,安撫性的摸了摸趙泠的腦袋:“趙泠,你別慌,你先去收拾東西,我在這裏立刻訂機票,去岩城最快的機票。”
趙泠閉了閉眼睛,像是終于找回了理智:“好。”
兩人分頭行動,前後不過用了十幾分鐘,就背着一個書包出了門,打車直奔機場。
趙泠沒坐過飛機,這是她第一次來機場。
沒有興奮,只有無助和慌亂。
謝逸牽住她的手,取票,登機,不緊不慢的安排好一切。
等忙碌過後,飛機起飛,趙泠看着窗外,眼淚再次不受控制的掉下來。
謝逸握住她的手,她的手一片冰冷。
手尚且冰冷,不知心裏該害怕成什麽樣子。
謝逸只恨自己此刻不能替她受過。
他只能一遍一遍暖着她的手,再把她抱進懷裏,擦着她的眼淚,一下一下的輕輕拍着她的背,撫慰着:“別怕,沒事的,會沒事的。”
這種狀态整整持續了一個多小時,直至飛機落地。
趙泠終于用力擦了把眼睛,不再哭。
奶奶不會喜歡看到她這麽難受的樣子。
她吸吸鼻子打了車,按着姑姑家發過來的地址一路往醫院去。
連着跑了五樓一路闖進病房。
病房裏站了滿地的人,姑姑家的,舅舅家的,空氣裏隐約傳來輕微的抽泣聲。
聽到動靜,都回過頭來,看向趙泠。
還是趙慶華最先回神,她抹了抹眼淚,看着趙泠:“過來看看你奶奶吧。”
趙泠僵硬着步伐一步一步往窗前走,短短幾米的距離,卻好像用了一個世紀。
等走到床前,原本想忍住的眼淚,卻再一次掉下來。
老太太身上插滿了各種管子,臉上還帶了氧氣罩,數月不見,整個人憔悴的如同風中的落葉。
可她的眼睛卻恢複了清明。
看到來人,就“嗬嗬”的笑起來,還艱難的舉起的手臂,嘴裏擠出兩字:“囡囡。”
趙泠聽過一個說法。
人在将死之前,會有回光返照的時候,會想起從前想不起的事,想不起的人。
她不敢細想奶奶此刻是什麽樣的狀态。
她甚至無法思考。
只是紅着眼湊上去,把老太太插着針頭的手小心的握進手裏。
老太太攥了攥她的手,心疼的看着她:“手怎麽這麽冷?”
趙泠搖搖頭,一句話都說不出來,一張嘴眼淚就會流下來。
老太太看她這模樣,嘆一口氣,喘着氣努力的幫她擦了擦眼角:“哭什麽,傻孩子?”
“奶奶……”
“別哭了,再哭,奶奶該心疼了。”
趙泠咬住下唇,強忍眼淚。
老太太笑開:“別替奶奶難過,這人歲數大了啊,總會有這麽一天,奶奶這些年能看着你長大,活夠本喽。”
笑着笑着,卻有眼淚順着眼角流下來:“只是啊,奶奶還放不下你,你爸媽去的早,你性子又倔,以後一個人……”
傷心到極處,呼吸一急,老太太臉一白。
趙泠吓的緊緊攥住老太太的手:“奶奶!”
老太太用力喘了幾口氣,才緩過來,看着卻愈發虛弱。
她有些艱難的動了動腦袋,看向趙泠身後跟過來的謝逸,面上才露出個蒼白的笑。
她輕輕朝謝逸招了招手。
謝逸走上前去,握住老太太的手:“奶奶。”
“你是個好孩子,奶奶知道你對我們家囡囡是真心的,今天,我就把我的囡囡托付給你,你以後,要替我照顧好她。”老太太拍拍謝逸的手:“好嗎?”
謝逸看着趙泠,眼神堅定:“奶奶你放心,我一定會照顧好泠泠的。”
“好啊,這樣,奶奶就放心了。”
老太太呼吸愈發的沉重,她閉了閉眼,深吸幾口氣,抖着手,用力的,把趙泠和謝逸的手按在一起:“你們,好好的。”
“好。”
老太太面上露出個安心的笑,靜靜的閉上了眼。
一滴淚從她眼角滑落。
與此同時,放在趙泠謝逸手背的手,倏然垂了下去。
而旁邊的監測儀上,心跳,“滴”的一聲過後,變成了再無起伏的直線。
趙泠眼淚都忘了掉,她慌亂的抓起老太太的手:“奶奶?奶奶?”
無人回應。
趙泠像是不願相信,半跪在床前,手輕撫上老太太的臉,一遍一遍的喊她的名字:“奶奶,奶奶,你再睜開眼看我一眼好不好?就一眼……”
謝逸閉了閉發紅的眼睛,彎下腰,輕輕抱住她:“泠泠,奶奶她,走了。”
音音也哭着跑過來,淚眼朦胧:“姐姐,你別這樣。”
身後也跟着傳來其他人勸慰的聲音:“趙泠,媽去了,別難過了。”
趙泠像是聽不到,她怔怔的看着床上床上了無聲息的人,好半天,手無足措的抓住謝逸的衣領:“謝逸,你去叫醫生,奶奶一定還有救,你去叫醫生……”
謝逸抓住她的手,把像個被抛棄的小孩一樣的她抱進懷裏:“泠泠,讓奶奶安靜的走吧。”
趙泠愣了。
半晌,她一頭紮進謝逸懷裏,嗚咽的像頭小獸。
不知過了多久,有醫生和護士進來,給老太太蒙的白布,推出了病房。
趙泠癱在地上,視線的模糊的看着老太太一步一步離開了她的視線,再也回不來。
明明窗外陽光那麽明媚,七月份的天氣,她卻覺得渾身冷到徹骨。
以前的那些美好,終究是,再也回不來了。
當晚,姑姑家和舅舅家就開始商量分家産辦後世的事情。
趙泠沒有參與,她回到房間,把自己關了起來。
前後不過五天,姑姑家和舅舅家就分好了家産,聯系好了墓地和其他相關事宜。
奶奶下葬的日子,定在了三天後。
那是個陰天,微風,小雨。
在朦朦胧胧的雨裏趙泠坐上車,抱着老太太的骨灰盒,和其他人一起去往墓地。
搖搖晃晃半個小時後,他們抵達了墓地。
老太太的墓地和他爸媽的墓地在同一處,緊緊挨着。
下葬儀式過後,所有人站在墓前默哀。
黑色的傘,黑色的衣服。
淅淅瀝瀝的雨像是要淹沒一切。
悲傷在天地間無限放大開來。
沒多久,虛情假意的掉了幾滴眼淚,姑姑家和舅舅家就準備離開了。
趙泠沒走,在姑姑家和舅舅家的人走後,她來到了墓前。
在奶奶的墓前坐了幾個小時,又在爸媽的墓前坐了幾個小時。
謝逸全程什麽都沒說,就那麽靜靜的撐着傘陪着她。
直到天黑。
直到斜飄進來的雨絲将兩人打濕。
他看着蜷縮成一團蹲在那裏像是無家可歸的小貓一樣的趙泠,摸了摸她頭發:“天黑了,回家吧?嗯?”
趙泠沉默着站起身來,離開墓地。
回到家,洗了個澡,東西都沒吃,倒頭就睡。
這一覺,睡了整整一天一夜。
醒了後趙泠就開始坐在陽臺的榻榻米上,将自己抱成一團,發呆。
一呆就是一整天。
連着兩天,謝逸終于看不下去。
他給了她足夠的時間去愈合傷口,但她不能一直這個樣子。
自老太太去世,短短十來天,她的體重直接降了七八斤。
傷心過度會傷身。
她不心疼,他心疼。
他盯住那道背影。
傍晚的餘晖灑落下來,将她的剪影照的格外孤寂。
片刻,他走過去,輕輕環住了她:“趙泠,你跟我說會兒話吃點東西好不好?”
趙泠一動不動,也不出聲。
謝逸靜靜看了她幾秒,扭頭看向遠處昏黃的餘晖:“我記得我媽去世的時候,我也是這個樣子,把自己關在房間裏,不吃不喝,後來,我做了一個夢,夢裏,我媽說,她希望我好好的,那場夢後,我就起床把自己洗的幹幹淨淨,然後飽餐了一頓,再後來,時間久了,我才發現,沒有什麽過不去。”
“趙泠,我知道你難過,但不管是你爸媽,還是奶奶,一定都不想看到你這個樣子。”
趙泠眼睫終于顫了下。
不知過了多久,謝逸聽到她的聲音。
啞的像是生鏽的鐵片。
“我的爸媽去的早,在我最難的時候,只有奶奶陪着我,現在,奶奶也走了。”趙泠把下巴放在膝蓋上,眼底浮出水光:“我眼睜睜的看着最愛我的人一個一個的走掉,到最後,只剩下我自己一個人。”
“謝逸,現在,這世界上,我一個至親也沒了。”
呼吸一窒,心口像是被一只手用力揪住,再來回揉捏。
萬種疼痛。
謝逸心疼的把趙泠抱進懷裏,手一下一下輕輕拍在她背上:“別怕,我在,以後,我都陪着你。”
有眼淚落在肩頭,打濕了肩膀,溫熱潮濕。
謝逸聽到她小小的聲音,難過,委屈,不知所措,帶着哭腔:“謝逸……”
“想哭就哭出來,別忍着。”
像是最委屈的時候有了依靠。
先是小聲的啜泣,後來變成了肝腸寸斷的大聲哭泣。
自老太太走後,頭一次,趙泠這麽痛快的哭了出來。
謝逸擁着她,手指輕輕順着她的頭發:“哭吧,哭出來就都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