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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吃重逢飯的時長不是很好預測,晚間雷浮潮抵達約定地點的時候, 蕭憑還沒有趕到。

他沒在蕭憑和父母吃飯的飯店外頭等人, 以免不小心撞見杜先生杜夫人, 顯得他好像很生分、刻意不進去打招呼似的。

不過雷浮潮心知蕭憑總不會讓他等太久,态度便很悠閑, S市的天氣又很暖和, 他就在約定地點附近散了幾圈步,買了一盒酸奶喝。

臨走前蕭憑反複囑咐他不要再管楊幽思的事,勸他把楊幽思的所有聯系方式都拉黑了——本來雖然沒打備注, 他還是留着楊幽思的手機號沒拉黑的,免得楊幽思要搞什麽事情打電話給他時, 他接不到。

現在蕭憑勸他拉黑,他幹脆拉黑了,但一時仍然忍不住琢磨了一下整件事。

楊幽思認為朋友一場, 雷浮潮提前得知了有人想在劇場鬧事的消息,卻絲毫不提醒自己, 因此想報複他, 一直等待機會沒有死心, 潛伏之久超乎了雷浮潮的想象。

然後終于被楊幽思逮住了一次好機會。

當時和朱益産生劇烈的争執後, 雷浮潮挂彩中有點神志不清,下意識先給蕭憑打了電話, 才替自己叫救護車。毫無疑問,即使是神志不清的情況下,這一定也代表了蕭憑對他有多重要。

楊幽思既然掌握到了蕭憑的手機號碼, 自然也完全掌握了蕭憑那陣子的各種狀況。雷浮潮跟朱益的争執之大甚至出乎了朱益本人的預料,倉促之間,楊幽思大概也沒什麽計劃,沒準只是想去電随便惹惹蕭憑,讓他在受了不輕的傷之後另外見到蕭憑狀态愈下,難過難過。

但多半在這通電話中,楊幽思發覺到了蕭憑的心理狀态比旁人猜想的還差,起了更壞的主意,雷浮潮不得而知他具體都說過什麽話,才能導致蕭憑旋即徹底崩潰。

仔細想想,雷浮潮甚至有些慶幸蕭憑當時被拖住了、喝出了斷片,沒有咬着牙跑來照顧他,否則那些話恐怕連在今日回憶起來,也夠傷人。

說真的,哪怕蕭憑的性格已經變得強勢了不少,雷浮潮還是不太放心只讓蕭憑一個人去解決這件事。

只是将心比心,雷浮潮知道蕭憑必定也覺得自己犯了錯、終究是被外力刺激得忽略了他幾乎攸關性命的安危,不同意蕭憑去解決這件事,只會給蕭憑帶來另一種耿耿于懷。

除此之外,楊幽思近日又試圖聯系他,可能意味着,看到他與蕭憑都漸漸重新爬了起來,還解除誤會官宣了要結婚,楊幽思又不痛快了,想搞點新的事情。

雷浮潮思索得有點煩躁,停下步子來踩住一顆小石頭子,反複碾了碾,耳朵突然聽到半遠處傳來了一陣喧嘩的音樂聲。

他正站在一條商業街上,半遠處有個做商品活動的臨時舞臺,似乎是推銷珠寶的。主持人一開口滔滔不絕,音樂聲鼓點鮮明,雷浮潮擔心蕭憑待會找不準他确切的位置,會給他打電話詢問地标,見狀把手機掏出來握在了手上。

繼續等了十分鐘左右,電話來了。

雷浮潮立刻擡起手機一看,卻不是蕭憑,是一個完全陌生的號碼。

雖然懷疑到了楊幽思再次來電的可能,略作考慮,雷浮潮還是接了。沒備注的號碼也不排除一些工作電話,總不能統統不接。

“喂?”雷浮潮接通電話,躲避着嘈雜聲往安靜處走了幾步,“你好。”

電話那邊沉默了幾秒鐘,沒人說話,惟有輕輕的呼氣聲。

“老楊?”這下雷浮潮了然了,直接提問。

楊幽思被叫破了身份,方才樂意開口,嗓音沙啞得很厲害。在雷浮潮記憶裏,他的音色不該是這樣的。

兩個人大約有整整十年半沒對過話了,雖則因為心疼蕭憑,雷浮潮此際對他什麽感情都沒了,連同情也點滴不剩了,但或多或少心頭唏噓,不得不嘆了一口命運弄人的氣。

當初在學校裏,楊幽思風華正茂的時候,常常大笑,嗓音也很清越,經常被人調侃要是在古典樂方面走不出一條理想的路,還可以去做歌手。現今不知道蹉跎成了什麽樣子。

“喂,”楊幽思冷淡地說,“雷浮潮,你能幫我個忙嗎?”

雷浮潮還以為自己聽錯了。

“你說什麽?”雷浮潮持着手機緊緊皺了皺眉頭,難以理解地反問。

楊幽思不耐煩地給他重複了一遍:“你能幫我個忙嗎?”并且補充,“借我點錢,這是你欠我的。”

雷浮潮立刻打消了心頭的所有唏噓。聽來楊幽思依舊和十一年前一模一樣,真是一點也沒變。

雷浮潮耐着性子最後一次解釋:“我說過了,那次意外我事先不知情,和我沒有半點關系,你實打實做過的事情,現在我倒是一清二楚了。有人求我不要報複你,所以我言盡于此,也希望這是你最後一次挑釁我。”

楊幽思噗嗤一聲樂了,回他:“你說話我一個字也不相信,如果真的和你沒有半點關系,之後你為什麽那麽心虛、一邊澄清,一邊竟然還忍耐我找了你好幾次的茬?”

雷浮潮:“……”這什麽絕世奇問?

換在十一年前,雷浮潮大概會對天翻一個白眼,然後無可奈何地告訴他:“因為我曾經把你當朋友,只是你不相信我。”

到了今天,即使沒有蕭憑的事,雷浮潮也只想直接挂斷電話了。

有個道理他漸漸才明白:關照并不值得的人,還不如積攢精力更多地去對值得的人好。

任何人都不可能真正安慰所有人,安慰的效果并不取決于他雷浮潮,原來取決于接受幫助的那個人。就像都曾經是一念之仁,蕭憑還給他的結果與楊幽思還給他的結果完完全全差得十萬八千裏遠。

盡管他一度當真想過至少要照顧好身邊的所有朋友,在小時候好奇地觀看英雄特攝片時、在少年時代每一次信任“兄弟”這個稱呼時、在後來沉迷于參演江湖電影诠釋擅長肝膽相照的角色時,他真心期待過自己能做到,乃至于哪怕後來逐漸摸爬滾打得熟谙了社會的種種規矩,也無意放棄,寧可知傻犯傻。

到頭來他沒成功,他賺到了一個蕭憑,落了一身硬傷——雖然起碼賺到了一個蕭憑。

想到蕭憑,雷浮潮終究沒挂電話。

站在原地對着手機沉默了一小會,雷浮潮用牙齒從煙盒中叼了根煙點上,夾在手指間抽了一口,語氣平淡地回答:“因為我發現你廢了,我很可憐你。”

不出他的意料,楊幽思呼吸一滞,猝不及防被他噎得忘記了說話。

雷浮潮繼續道:“你說你要向我借點錢?楊幽思,我仍然随時可以這樣拉任意一個陌生人一把,可你不行。你明白為什麽嗎?十一年了。五年前被你狠狠坑過的蕭憑現在過得很好,願意接納他的導演很喜歡他,我也很喜歡他,他會飛起來的。我過得也不錯,老板很關照我,收入可觀,請假容易,身體變得不太如意,但我照舊在做真正有興趣的事,實話說,偶爾有點事倍功半導致的疲倦,可我很成功,會越來越成功,犯不着別人可憐。”

楊幽思只嘶啞地反擊了他一個字:“你——”他又飛快地打斷了楊幽思:“區區五年的時間而已,再活五十年,我要實現所有夢想,拿到所有想拿的獎項,和愛人白頭偕老環游地球;十一年了,你的落魄不怪時運不濟,只怪你是個廢物。你能暗地裏跟蹤我打探我的情況又怎麽樣?你能用一通電話逼哭蕭憑又怎麽樣?現如今我們稍一留心,這些就都不可能再發生了。而你為什麽不得不低下頭向我借錢?這十年你除了怨天尤人還做過什麽?我不是在拿你發洩情緒,只是在坦白我的想法。十多年了,其實有一件事我從來沒有告訴過你。”

楊幽思沒問他那件事是什麽,呼吸急切音調陰冷地自行下了猜測:“你想說你當年确實提前得知了劇場的事情吧?”

雷浮潮已經懶得反問他為什麽堅持要把這口鍋扣到自己身上了,原因不外乎是心态上對同伴的幸存極度不平衡、或是不找個連自身也相信的理由,就沒辦法合情合理地朝好朋友發洩痛苦。無論是哪一種,都沒什麽好問的。

雷浮潮只心如止水地說:“不是。其實我從來不認為你的水平足夠做我的首席,只不過以前我們是朋友,親友樂團又不講究什麽比賽,只圖大家玩個開心。我說過,我不是在拿你發洩情緒,不相信你可以問問錢春風,十多年前,他就提過想找你争争首席的位置,他比你水平高。我勸住了他,但是發自內心覺得你自視過高,由于自視過高又不夠努力,這輩子并不會在小提琴方面取得什麽成績,頂多拿拿業餘成就。”

“總結一下就是,”雷浮潮慢悠悠地說,“恕我直言,你的手無論傷沒傷着,你都成功不了,屬于不折不扣的廢物。”

他撂完這句話,不需要看見楊幽思的表情,也清楚楊幽思鐵定開始崩潰了。楊幽思很自負才華,又常年只混在朋友之間的小圈子裏,鮮少被人正面打擊。

雷浮潮從來都對如何用寥寥幾段話挫敗不同的人頗有心得,他跟楊幽思講的是事實,是基本不帶半個髒字但高高在上的結論,以楊幽思的性格與今時今日的遭遇根本承受不了,報複楊幽思很輕松。如果把話說得再絕一點,逼到楊幽思萬念俱灰放棄人生的辦法,雷浮潮也不是沒有。

就是因為用語言和某些發生過的事實來傷人太輕松了,通常雷浮潮極力不這樣做,哪怕是面對朱益,他也幾乎絕不去提朱益昔日深惡痛絕過的金主話題,不算恩不談情。毫不誇張地說,假如樂意無底線地使用話術和手段,雷浮潮随随便便就一早能在不少圈子裏混成人上人了。

他不樂意。發現自己只消付出幾句話的力氣,就能循着雪上加霜的道理或者人人皆有的魔障害苦一個人,這種事很常見;一旦真的做了,那就不是東西。

楊幽思就不是東西。

雷浮潮彈了幾次煙灰,沒再度等來楊幽思趾高氣昂的回話,慢慢垂下了手機。

恰恰好好,蕭憑來了。雷浮潮還沒挂電話,就聽見蕭憑遠遠地大叫了一聲:“雷哥!”聲音簡直有十萬攝氏度,看來一定和杜夫人談得很開心。

蕭憑跑得快,雷浮潮只一擡頭,馬上被他抱了個正着,抱法十分依賴,幾乎是“啪嗒”一下整個人陷進他懷裏的,只是留意了站姿、小心地沒将體重擱到他身上。

雷浮潮随手掐了電話,回攬住他的肩膀,問:“吃飽了嗎?”

蕭憑有點懊惱,不存在的兔子耳朵直往下耷拉:“對不起,媽媽一直給我夾菜,肚子留得有點少。”

意料之中,雷浮潮一點也不在意,陸思思他們要是不瘋狂給蕭憑夾菜,那才是親人感情出了問題呢。

“沒關系,我路上也忍不住吃了幾根羊肉串,暫時不餓。”雷浮潮說,“散會步?”

一聽兩個人都犯規了,蕭憑才稍微松一口氣,神采奕奕地回答:“好啊!”

結果還沒走出多遠,他們倆雙雙被那個正在推銷珠寶的活動展臺吸引了注意力。

因為主持人剛剛說到了:“願意報名參與小游戲的情侶有嗎?我們要舉行一個小型的接吻比賽,第一名可以帶走我們的1999永恒對戒,第二名也可以帶走一條白金真愛項鏈哦!”

噌!

蕭憑的眼睛一下子射出了亮光。

缺錢他肯定是不缺錢的,但無論是這個游戲還是比賽得獎的感覺都讓他躍躍欲試。

注意到他的表情,雷浮潮也來了興趣,主動問道:“想要?”

蕭憑忍住了沒有點頭,先遲疑着看了看雷浮潮。

這裏可是人來人往的商業街,雷浮潮戴着口罩,蕭憑自己也戴了口罩和帽子,一旦登上展臺參加什麽接吻比賽,無疑是必須摘掉口罩的。

蕭憑試探着先問了一句:“你感興趣嗎?”

于是馬上蕭憑就發現自己純屬多慮。

雷浮潮真的超級喜歡秀恩愛,聞言三下五除二就摘下了臉上的口罩,朝主持人舉手,甚至把握在手心裏他的手也一起舉起來了。

蕭憑:“……”

“好!”他們是第一對響應的情侶,其他情侶大多還在羞澀猶豫,主持人見了非常高興,“兩位請上臺!”

對視一眼,他們大大方方地揣好口罩上了臺,蕭憑幹脆把帽子也摘了。

于是脫離夜色的防護,借着清晰的燈光近距離一看,主持人明顯認出了他們,立時不禁失語了,表情萬分震驚。

在主持人卡殼兩秒之後,雷浮潮一眼看到小展臺後跑來了一個職能大概類似于現場導演的人,借着音樂的掩護在臺子邊緣告訴主持人:“留住他們!一定要留住他們!最後無論名次,想辦法給他們一個參與獎!”

主持人:“……好的。”

為了不破壞蕭憑的争勝心态,雷浮潮只裝作什麽也沒聽到,把目光投向臺下,等着其他情侶陸續舉手上臺。

這時下頭也逐漸有人議論紛紛起來了。

“想要哪個?”雷浮潮悄悄問蕭憑。

“對戒。”蕭憑和他咬耳朵。

雷浮潮失笑:“戒指不是有一對了嗎?”

蕭憑理直氣壯地反駁:“又沒有十對!”

雷浮潮:“?”真是一只有野心的粘糕精。

好吧,總而言之,那目标就是第一名了,雷浮潮摩拳擦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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