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87章 長番外

新年過後, 雷浮潮到底轉了點運。胡孝找上了他,問他:“跟不跟我幹?”

胡孝是傳奇娛樂的老總, 今年年紀已經不輕了, 發際線危機不小, 但眼神裏仍然有點年輕人才有的東西。

關于傳娛,此前雷浮潮有過一點了解, 然而不多, 它在業內實在不算很出挑。

只是或多或少,胡孝勾起了他的興趣。

假如把時間撥轉回一兩年前,光是看見這樣的眼神,雷浮潮都會嘗試着直接一口答應他。

不過換在現在, 即使缺錢缺得要命, 雷浮潮反而變得猶豫了。

世事難測, 預想不到的事情可能發生,以為不會離開的人也會離開,他拿不準是應該設法混進大公司裏去做鳳尾,等待身體稍微好轉後用穩定、只是低廉的薪金盡力安度一生, 還是再搏一次。

無疑,胡孝有野心, 可這玩意他未必還有了。

“很猶豫?”好像看破了他的念頭似的,胡孝坐在對面的椅子上交叉十指, 不愠不火地告訴他,“我瞄準你已經很久了,不是一年兩年的事, 只可惜我知道你、初聽到你的作品時,你已經去演電影了。”

這句話狠狠刺了雷浮潮一下。

看來胡孝沒有撒謊,胡孝必定對他的脾氣做了不少功課。雖說好漢不提當年勇,可這招對他有效,能夠迅而又迅地令他意識到自己并不甘心。

當天他開口說的話不多,大部分時間只是默默地端起杯子喝咖啡,胡孝說的話很多,一口氣向他坦白了自己的履歷。直到去年,傳娛還不是他胡孝的,那時候他手裏擁有的是另一家更小的音樂公司,小到幾乎沒人知道。換言之,胡孝已經往上方邁出一大步了。

對方不是耍耍嘴皮子而已,想必便也不是聽說他落魄了、要價便宜,就不顧水準不圖發展地跑來雇傭他而已。

事實上這時候雷浮潮的生活一片狼藉,家裏到處是煙灰缸與煙灰,出門時險些沒揀出任何一件沒有褶皺的外套,臉色難看,眼袋深重,甚至此時此刻只穿了一只襪子,但謝天謝地,謝謝他自己的好面子癖,他們沒有約在他家裏見面,盡管胡孝得知他身體不方便以後,幾次三番那樣堅持過。

“胡總,”雷浮潮支住額頭想了一會,慢慢伸出手說,“再給我看看工資單。”

胡孝似乎差點以為他打算答應了,以為已經到了握手環節,聞言頓時有點尴尬,垂下手打了個哈哈。看得出來,即便幸運地沒有約在他家裏見面,并且胡孝是鐵了心想把他雇到手了,可胡孝還是不免對他的言行舉止感到有些詫異,或者說有些落差。

雷浮潮沒理會這個。

他把工資單重看了一遍,這是胡孝在一開始擺出來誘惑他的東西——傳娛前任音樂總監去年的工資與獎金标準。

看完了他将這張薄紙原路推回去,勉強打了打精神,豎起兩根手指。

“你可以先拖欠我十五個月的工資,”扣下第一根手指,雷浮潮音調乏力地說,“我要開除傳娛三分之二的歌手,強制轉型傳娛,你需要拿這筆錢去付違約金。”

他看出來胡孝愣住了。幾分鐘之前,這位老總還坐在他對面侃侃談論對傳娛未來的期許和對他才能的欣賞,這會直接愣住了。但一片亂七八糟的灌木叢必然比一片毫無種子的空地更難以種成梅花林。

“第二,”雷浮潮自顧自地接着說,“我在樂壇毫無名氣,我現在不能擔任傳娛的音樂總監,頂多混個其他的崗位,否則會引起很大的争議。”

胡孝漸漸反應過來、找到了他的思路,試圖反駁他:“只要有效果,我可以力排衆議,新官上任三把火嘛。說不定這反而能引發一輪媒體的關注呢?”

“我有音樂學院的文憑,他們納悶不了多久。也不是沒有既簡單又能引發很大争議的辦法。”雷浮潮淡淡說,“胡總,你學過音樂嗎?”

其實這話沒必要再問。剛剛胡孝自我介紹時就說過了,他沒學過音樂,沒創作過歌曲,也沒參加過任何演出,只是在朋友圈內出了名地耳朵刁鑽,品味老道,同時喜歡音樂,是個古今中外的資深樂迷。

雷浮潮覺得這樣就夠了,作為老總,最需要的自然只是這股刁鑽勁,就像作為皇帝,懂得識人用人就好了。

不過對于普通大衆而言,誰也不知道這些話是真是假,是真相還是吹牛皮,在做出實績之前,多半他們難以置信一個素人因此就想成為一張專輯的總策劃人或是一家音樂公司的總監制。

胡孝曉得他的意思了。

再由傳奇方面親自放出一點黑料,這份争議可能委實會炒得不小,賺到一定的曝光量。只要翻身仗打得夠漂亮,就不會淪為笑柄,頂多被指摘兩句傲慢、冒險。

論破釜沉舟的魄力,胡孝似乎絲毫也不缺。

“好。”只沉默了半支煙的工夫,胡孝就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傳娛的音樂總監現在就是我本人了。怎麽樣?要不要來我們公司先做幾首單曲?”

這句話胡孝問得意氣風發,惹雷浮潮失笑了兩聲。

“除夕夜我還想過徹底離開S市。”雷浮潮說。

說這句話時他的音量極低極小,胡孝沒聽真切,詢問地看了他一眼。

“沒什麽。”他搖搖頭改了口。

·

走過地下通道時,蕭憑瞥見了一張半生不熟的面孔,下意識停住腳步扭頭一看,原來是廣告板上貼着一個大明星的代言廣告。

這個明星過去與他同組拍過戲,兩次,他做男主角,大明星做男八號。

他一笑置之,走了過去。

今天他心情很好,因為他拿到駕照了,而且時至夏天,他喜歡的幾種雪糕品牌又随處可以買到了。

吃上這些東西,他就可以依靠這些東西的氣味讓意識穿越回雷浮潮還在他身邊的時候,夏天的傍晚,卷起的袖管,他挽住雷浮潮小臂的方式……或者海邊的星星,意外漏氣的游泳圈,雷浮潮指給他看那顆星星時的手勢……什麽都好。

總而言之,駕照發下來了,蕭憑今天十分開心。

他站在快遞門店附近珍惜地吃盡了兩筒冰淇淋,才拍拍手走進去發快遞。快遞會匿名被送到這兩年曾經幫助過他的所有朋友手裏,禮物他挑過了,譬如送給燕白的是幾瓶紅酒,附帶幾包潤喉糖。至于雷浮潮,雖然他很想送一捧花——雷浮潮喜歡花,看到花心情會變好——不過他不敢暴露自己,最後只得萬分糾結地送了一床澳洲羽毛被。

估計收到這份禮物時,雷浮潮要滿頭問號了。

想象一下那副畫面,蕭憑忍不住微微一笑,只笑過幾秒鐘,又笑不出來了。

打從離開雷浮潮家以後,他也離開了其他所有舊相識,像幽魂一樣飄飄蕩蕩,一個人游走在城市裏,每天強迫自己完成各種計劃。他想過了,他要盡快把自己大變一通,再回到雷浮潮身邊試一次。就試一次。假如到了那時候,雷浮潮還是趕他走,那才是一切結束了。

好幾次他也想偷偷潛到雷浮潮身邊去,悄悄觀察一下雷浮潮現在的樣子,思來想去,終究按捺下了沖動。他不能以目前的狀态被雷浮潮發現,他必須好好彌補以往的過錯,不能抱着僥幸心理、認為脫離酒精後他就可以馬上回去撒嬌了。

他得再努力一點。

這麽想着,走出快遞處,蕭憑轉身跨進周遭的一家小超市裏,又買了一包煙。

他抽煙抽得不算很兇,他不敢再讓自己陷入某種成瘾物的深淵裏了,盡管香煙難戒,收放自如絕對談不上,但他也嚴格控制着自己每天抽煙的數量。

這玩意提神,必要的時刻,能幫他冷靜下來。

況且他抽的是雷浮潮戒煙前愛抽的牌子,他恨不得連打火機都用和雷浮潮一模一樣的打火機。

雖然他知道,不管把這些身外之物配備得多麽齊全,營造得多麽還原,火柴也不可能為他燒出一個真的雷浮潮來。

但有這絲火總比沒有好,對吧?

·

夏天的尾聲裏,某個傍晚雷浮潮收到了一份巨大的快遞。

他一頭霧水。

快遞是寄到傳奇娛樂來的,除了病假,他最近幾乎一直住在傳娛裏頭,但他想不到這份快遞會是什麽、是誰送的。

問遍了整個公司,沒人承認。

然而毫無疑問,沒有哪個媒體會把他加不加班當作料四處流傳,如果不是同公司的人,常理而言,應該沒有誰會把快遞寄到傳娛這裏來才對。

更不像是單單知道公司地址的粉絲,粉絲大抵不會匿名。

總之雷浮潮毫無頭緒,快遞本身還是助手幫他拆開的,他彎不下去腰。故此開包的時候,幾名助手都在場,衆人紛紛“哇”了一聲,他也怔住了,沒想到會是一床被子。

這被子很輕很軟,一摸就是好貨色,雷浮潮也不是沒見過世面的,不過它委實一定價格不菲,手感幾乎與雲相似。

“匿名送這種禮物?”助手小呂立刻朝他開玩笑,“是神秘追求者吧?看來還有後招。”

雷浮潮不大相信,笑着揮了揮手:“我半個殘廢,哪裏會有人現在追求我?”

他把話題提到這件事上,登時就沒人敢和他開玩笑了,最終他們誰也沒推測出一個靠譜的嫌疑人姓名,很快各自繼續工作去了。

直到晚上,雷浮潮還在時不時地琢磨嫌疑人。

似乎也并非絕不可能是來自追求者,因為晚間披上被子時,雷浮潮隐約嗅到了一點熟悉的海洋香水味。寄快遞的人在被子上噴了一些香水。饒是如此,既然味道殘餘,這也必定得是同城快遞不可了;除此以外,這款香水是他過去常噴的香水型號之一。

不過無論雷浮潮怎樣思索,也思索不出來送禮物送得這麽務實的追求者或者熟人究竟是誰。

嚴格說來,是既務實,又調皮。

想着想着,雷浮潮慢慢撐不住睡着了。這兩年他睡眠極差,從前只睡上兩三個小時就會清醒、随後失眠,來到傳娛之後好轉了不少,但也絕沒有一覺到天亮的時候,往往夜半醒來,肺胃都在灼燒,太陽xue血管“突突”地跳。

今夜例外。

這張被子真的很舒服,他久違地睡了一回好覺,第二天清晨緊抱着被角坐起身時一陣恍惚,連思維都清晰了不少。

雷浮潮疊好被子,支身下床,找到小呂詢問了一句,不出所料,昨天送來的快遞外包裝上也是有一點香水味的。

錯了,他意識到昨天他大概有些地方想錯了。寄快遞的人不是特地噴上香水的,寄件地點可能極近,這是直接從對方身上沾來的尚未散盡的味道。

第一時間,他下意識又想起了蕭憑。認識他的人中,惟有蕭憑曾經模仿着他噴過同型號的香水。這型號比較冷門。

可惜不可能。

他馬上不再想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