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9章 長番外
“上消化道出血, ”雷浮潮一睜開眼睛,柳迢立刻坐下來對他說, “還沒嚴重到動手術的程度, 不過大哥, 我說真的,你找個人照顧照顧你吧。”
柳迢雙手抱臂, 态度嚴肅, 顯得十分來勢洶洶。
柳迢可謂是雷浮潮遇見過最難搞定的醫生了,他不愛發脾氣,他纏人,愛說車轱辘話。雷浮潮吃軟不吃硬, 拿他很沒辦法。
“我最近沒喝酒。”雷浮潮回。
柳迢登時也露出了無可奈何的表情, 放下兩條胳膊叉起了腰:“我知道, 我知道,你也努力戒煙了,只不過一時半會戒不掉。所以我說,你談個戀愛吧。”
這話雷浮潮聽得很納悶, 不免問他:“我看起來像是那種自己戒不了煙,有了個男朋友就能火速戒煙的類型?”
“對, 沒錯,”柳迢點頭如搗蒜, “特別像,最好找個對煙味過敏的,然後你絕對做得到。”
雷浮潮:“……”
即便如此, 雷浮潮還是斬釘截鐵地拒絕了:“我心裏沒人,随随便便找個人談戀愛,不對人家負責,像什麽話?”
“你心裏真的沒人?”柳迢一臉驚奇地問他,“都三年了,每次住院一清醒你還在東張西望,你那個朋友,真是朋友嗎?”
真是個八卦精。
雷浮潮被他問得沉默了一下,才意識到三年這個數字。三年,一千天。假如真的後悔,任什麽事情,三年也是個看似渺小實則不短的時長了。
這三年裏,他至少每周來醫院做一次小體檢,換季必定要拖拖拉拉生半個月或整一個月的病,喝酒局喝進醫院不止一回,肺部拍片的樣子也不是很好看。可以說,他小半個身體幾乎是紮根在醫院裏的,起碼在醫院裏睜眼過幾十次。
每次睜開眼睛他就想看到蕭憑,擡起手就想摸到蕭憑,但一次也沒曾如願過。包括生日那天的午夜,他信了蕭憑過去對“許願會靈”的邪門熱忱,合起雙手心跳如鼓地許了半個鐘頭的願,什麽都沒發生。
連他自己也說不清,事到如今他究竟還失不失望,是不是已經失望習慣了。他只知道,他慢慢不期待了。
“今後不等了。”雷浮潮淡淡說,“我心裏沒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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能夠正常行動的日子裏,雷浮潮一般不請假,不過胡孝為人比較講究,經常暗暗觀察他的臉色狀态,主動給他病假。
但工作日的白天,朋友們大都上班,雷浮潮橫豎沒處可去,回到家也頂多只是看看電影、寫寫歌,在哪裏都一樣。
傳娛大樓裏,好歹還有點人氣。有時候也跳槽到了傳娛的燕白陪藝人回來辦事,還會惦記着順手給他扔塊巧克力。
饒是如此,總不能在晚飯時間以後還留在公司裏。即使處于娛樂行業、傳娛每天晚上都有人加班加點地做事,然而當天色黑透了,他仍然帶假一直賴着不走,比起敬業,就更像是不想回家了。
他只好回家。他的确不怎麽想回家。
他早就被蕭憑慣壞了,之前僅僅是分開幾個月,都沒法耐心地等在家裏,直接跑到了熱鬧的景點去。
家裏漆黑一片,冷淡一片,連一壺熱白開水都沒有。雷浮潮在外面的餐廳吃過了晚飯,回到家後完全無事可做,只能倒到床上玩玩手機,看看電影,湊合睡着,開始下一天。
這也是他特別讨厭生病的原因之一,太無聊了。比平時還要無聊好幾倍。柳迢暫時不許他吃零食,他也沒有力氣逛街旅游看畫展,惟有回家靜躺的份,可他身邊連一個可以陪他度過完整睡前時間的人也沒有。
加之活到了這個歲數,父母也逐漸開始催婚了,雷浮潮心裏明白柳迢說得對,他需要找到一個人陪他一起生活。
他不想再等蕭憑了,他确信蕭憑真心對待過他,他知道那些往事裏的溫柔從來不是假的,有些朋友替他抱不平,只是因為不了解蕭憑,他了解。蕭憑必定有一套自己的思路和理由。
可惜他期待累了,反正蕭憑可能永遠也不會再回來了。沒準有一天他死在醫院裏,睜不開眼睛了,蕭憑才會突然從某個地方一頭冒出來,搖着他大叫:“雷哥!我是去收集龍珠了啊!有了龍珠我們就會變強,就可以一起擺脫各種弱點和危機了!”
更要命的是,無論等與不等,其實他都接納不了其他人。這幾年他漸漸擁有了相當可觀的收入,進出寶馬香車的場合,身在娛樂圈,身邊男男女女,環肥燕瘦,個個打扮得精致優雅,他對誰也沒動過心。
他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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每周有三個晚上,蕭憑都在廚藝班學做菜。他慢慢炒起股票來了,手頭寬裕了不少,嘗一嘗自己單純照着菜譜搞出來的黑暗料理,還是決定報個班好好學學。
他大概在這方面特別沒有天賦,或者幹脆是自己的味覺過于不敏銳,總之學得很慢很慢,到最後,班上就只剩下了他和另一名三天兩頭翹課的男學生。
授課老師叫章畫畫,是個三十來歲的家庭主婦,聽說還在網上發布菜譜教程,人不錯,耐心地一直把他們倆教到了最後。簡單地說,就是教到會了為止。
比起那位三天兩頭缺課的“同學”,章畫畫對蕭憑的印象還算不錯,蕭憑話不多,很注意聽講,時不時還做筆記,認真到幾乎讓章畫畫以為他不是在學做菜,而是在學習拯救地球了。
只在極偶爾的時候,蕭憑才會稍微溜號,詢問她能不能借用教室的電視收看某頻道的某某節目,一共只有兩次,一次看的是一檔新歌速遞節目,一次是一檔多嘉賓的音樂綜藝。
章畫畫也不知道他要看的是誰,随口調侃過他:“男粉追星啊?”
“對。”蕭憑笑着回答她,“喜歡很多年了,實在割舍不下,給你添麻煩了。”
章畫畫連說沒關系,蕭憑平日裏态度太好了,導致她的寬容度也略有上升。
還有一次她隐隐約約覺得蕭憑有些眼熟,仿佛也在屏幕上見過,一問之下,蕭憑才承認自己也是個演員。“我不紅。”他說,“沒演過主角,不算正經明星,沒什麽好聊的。”
他這麽說,模樣挺平靜的,章畫畫想鼓勵鼓勵他,又不知道從何下口,對方明顯不想多談這件事。
不過打那之後,他們就經常閑聊了。
蕭憑炖菜或做甜品時喜歡哼歌,這個習慣他自己也留意到了。小時候他對音樂并不熱衷,不常聽歌,認識雷浮潮之後,愛屋及烏,唱得出來市面上大部分歌手的代表作。當然了,在他眼裏,所謂的代表作不是大衆眼裏最火的那一首,也不是歌手被評價得最高的那一首,而是雷浮潮最喜歡的那一首。
有時他哼:“我的生活和希望,總是相違背……”有時他哼:“但我的心每分每刻,仍然被他占有……”有時他哼:“你說真心總是可以從頭,真愛總是可以長久……”
某天晚上調整火力的時候,他約摸是又哼起歌來了,突然之間,章畫畫随口問了他一句:“這是什麽歌?挺好聽的,我完全沒聽過。”
蕭憑被她問得愣了一愣,仔細回憶了一下,這才意識到自己剛剛哼的是幾年前雷浮潮寫給他的那首歌。
他不是故意的,甚至剛剛他都沒有特地去想雷浮潮。
這首歌沒有發行成任何單曲,沒有收錄在任何專輯裏,只在一個天氣不錯的下午,雷浮潮交給他一個人聽過。似乎當時陽光明媚,窗外細細地下着小雪,一場太陽雪。蕭憑有點記不真切了。
那一刻他和雷浮潮就像坐在一只飛雪奏樂的童話水晶球裏似的,或者至少,他的心就像被力道溫柔地安放進了那只水晶球裏了似的。
愣了一會,蕭憑微微一笑,回答章畫畫:“是夢寫給我的歌。”
章畫畫顯然沒聽懂,疑惑地“啊?”了一聲,說:“是你在夢裏夢到的旋律?真的很好聽。”
“不是。”蕭憑搖頭糾正了她,語氣間夾着一點小驕傲小得意,“是夢寫給我的歌,他特別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