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5章 混淆血脈 (2)
影十一拳頭握緊,明顯是有些慌亂,不過他面上絲毫看不出,而是繼續嘲諷道:“祖父老糊塗了,母親是父親的嫡妻,我是程家的嫡長孫,她是我的親生母親,何來的名義上的?”
“是嗎,等她來了再說吧。”程國公仔細打量他,并沒有看出他的一樣,心底暗恨,痛罵他這時候故作鎮定有個屁用,等事情敗露了,有他哭得時候。
影衛是接受過嚴格訓練的,哪怕不僞裝主子,影十一也不可能有明顯的情緒波動。
望京一處驿站內,于鐘正在院子裏打拳,一套剛猛拳法打完之後,他已然出汗,但卻仍然覺得不過瘾。
常年征戰沙場,如今離開戰場已有月餘,雖說精神不再緊繃,可是習慣了打打殺殺的身體,卻異常難熬。
哪怕每日鍛煉不止,已然覺得筋骨未開,難受得很。
“老大呢?我要找他過過招。”他直奔主院而去。
不過到了門口卻被人擋住了,攔着他的正是武鳴将軍的親兵,他輕聲對于鐘解釋:“于将軍,武鳴将軍出門了,他讓屬下告知您,若是又是替他兜着些。”
于鐘一聽這話,瞬間暴躁不已。
“他怎麽——”他的聲音猛然放大,但是想到這是保密之事,立刻又壓低了嗓音:“又跑了,之前跑還知道提前通知我,現在直接先斬後奏了。不是,我就奇了怪了,望京據點裏到底有什麽香饽饽,值得他三天兩頭跑過去,別是哪裏冒出來的狐貍精吧,把他勾得連正事兒都忘了!”
“這可是在天子腳下,北魏那幫狗日的東西,天天盯着他,他之前差點被逮到,就這還往外跑,那是一點警惕性都沒有啊……”
于鐘對他意見很大,顯然也是憋得很了,埋藏在心底的怨念傾倒出來,那一時半會兒都停不了。
雖說這吐槽得是武鳴,但是親兵好似自己被訓,忍不住帶着幾分讨饒的表情。
“于将軍——”親兵打斷他的話。
于鐘撇撇嘴:“喊什麽,我還沒說完呢!這要是換成別人,早被軍棍伺候了,他還一意孤行,等他回來,必須得給我們一個交代。我們跟着他來望京,可不是被他撂在一邊當空氣的,他到底去做了什麽,總得透露幾分……”
“看樣子于将軍積怨很深啊。”一道調侃傳來。
“那是當然了,老大不幹正事兒,成天往外跑,我心裏能不難受啊,誰想待在這鳥不拉屎的地方坐牢!”于鐘下意識地附和一句。
只是他說完之後,瞬間意識到不對勁。
這話并不是從親兵嘴裏說出來的,而是從身後傳來的。
而站在他面前的親兵,則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身後,臉上的表情充滿了詭異感。
他再回想一下方才熟悉的調侃聲,瞬間辨認出來,正是被他罵得狗血淋頭的當事人。
“老大,你回來了。怎麽不提前通知一聲,我好去接您啊!”于鐘轉過頭的時候,臉上已經挂滿了笑容,完全變成了一副狗腿樣兒。
“不敢當,于将軍如此勞心勞力,我怎敢多麻煩你。”他語氣真誠地道。
于鐘腿一軟,差點就把持不住跪下來。
倒不是他慫,而是武鳴積威甚深。
于鐘以前的生活閱歷,注定他是個刺頭。
在北疆那種亂世之下,手段不狠的人都死絕了,而活得好的人,大多手上都沾了人命,他自然也不例外。
他能為了混口飯吃,成為“三姓家奴”,但實際上當他拿到銀錢之後,立刻翻臉不認人,從來沒有服過誰。
當初武鳴想收用他,于鐘自然不服,武鳴只有武力壓制。
可是于鐘就是個滑不溜丢的泥鳅,沒臉沒皮,今日打不過認輸,等到武鳴一走,他要麽鬧事,要麽逃跑,當時鬧得極其難看,在軍中影響也極差。
而武鳴為了制服他,就是一個勁兒地打。
今天跑,明天抓到就打得更兇,服軟之後他再跑,再被抓到挨打,往複循環。
每一次武鳴都會給他武器,兩人公平對決,但于鐘都輸得慘不忍睹,之後就是被動挨打,并且每一次被抓到,他都挨打得比上一次更兇猛。
再刺頭的人,也被打服了。
于鐘後來成為并肩作戰的戰友,武鳴對他也有了好臉色,不再打打殺殺,哪怕是對決也點到為止。
但是猖狂上天的于鐘,一見到武鳴翻臉,他這心底還是發怵,當初被挨打都形成了心理陰影。
他也只能在背後耍耍威風,若是當着老大的面兒,他乖得跟條狗崽子似的。
連成年狗都不算,只能是狗崽子,就乖到這個地步。
“老大,我錯了,你是知道我的,我就嘴巴厲害。三分功夫吹成十分,我也是擔心你,沒有別的意思!”于鐘立刻認慫,連掙紮一下都沒有。
旁邊的親兵早已見怪不怪,畢竟于鐘将軍在老大面前,非常擅長變臉,當然于鐘不承認,直說他是大丈夫,能屈能伸。
“少貧嘴,換身衣裳,跟我進宮。”武鳴擺擺手,不願與他多糾纏。
“這會兒進宮作甚?是望京的據點出問題了?”于鐘滿臉好奇。
他是真不願意進宮,當然除了去打臉北魏除外,其餘他一想到要各種行禮,說話行事都小心翼翼的态度,和坐牢沒什麽區別,他就充滿了抵觸情緒。
“你不是要我給你個交代嗎?今日便給你透幾分底。”武鳴沉聲道。
于鐘瞪大了眼睛,瞬間又驚又喜,顯然他對望京的事情着實好奇許久,可是老大只字未曾透露,他都快憋瘋了。
如今乍聽到他如此說,堪比天上掉餡餅。
“你這不是說反話吧?認真的?”
“你值得我騙?”武鳴反問。
于鐘歡歡喜喜地道:“我這就去換衣服。”
說完一溜煙就跑了,武鳴推開房門走了進去。
屋子裏站着一個戴着面具的男人,正是扮作武鳴的男人。
“出去吧。”武鳴揮了揮手。
光明殿內,衆人等待的另一人終于趕到了。
這是一個年過半百的女人,她穿着一身素衣,頭上只用一根木簪挽發。
她的手上戴着佛珠,未施粉黛,哪怕頭發花白,面容帶着皺紋,但是卻絲毫不影響她的優雅。
當她蓮步輕移走進殿內,每一步都像是用尺子丈量過一般,距離相同,身姿挺拔,依稀可見當年的風姿。
殿內為之一靜,衆人的呼吸都慢了下來。
就連九五之尊的目光,都在她身上打量了兩圈,才慢慢收回,心底感嘆。
不愧是江揚趙氏的嫡女,氣度雍容,哪怕周身都是歲月的痕跡,卻依然讓人感嘆她的美麗。
這不是金錢富貴能堆積出來的,而是一整個傳承多年底蘊極深的世家,花費無數心血教養出來的女人。
老牌幾大世家,在前朝時就屹立不倒,江揚趙氏便是其中之一。
皇上想起當年還曾求娶過她,可惜這個女人沒看上他,而是選了程宗然,心裏頓時又別扭起來。
只是如今不是糾結此事的時候,立刻收斂心神。
“臣婦見過皇上。”趙雅茹俯身行禮,自有一股韻味在。
“将軍夫人請起,多年不見,将軍夫人老了不少,看樣子靜思庵的日子并不好過。”九五之尊擡了擡手。
他還是沒忍住,多說了一句話,就暴露出些許他的心思。
九五之尊這話一出,殿內瞬間陷入死一般的寂靜,就連跟着皇上最久的薛德,都一臉蒼白。
皇上雖然已是天下至尊,但是對于當初拒絕他的女人,依然耿耿于懷,甚至會生出怨氣。
當初皇上只是個不起眼的皇子,而太子另有其人,是皇上的大哥。
太子求娶的太子妃,乃是與江揚趙氏齊名的世家,淮南孫氏。
而太子妃與趙雅茹乃是手帕交,兩人雖然相隔比較遠,但是幾乎日日通信。
太子大婚之時,趙雅茹應太子妃邀約進京,與皇上碰面了,自此皇上就對她念念不忘。
雖說他知道這種老牌世家,與他所知的世家意義不同,可是他自覺以皇子的尊貴身份,也能配得上這樣的女子。
他求母妃去求娶,卻遭到了拒絕。
雖然不甘心,但是他也着急,日後他總有機會讓她嫁給自己。
可惜他沒等來自己的謀劃成功,就傳來趙氏與程國公府定親,他如遭雷擊,親自趕去江揚,設計與她碰面,詢問緣由。
而趙雅茹也絲毫沒隐瞞,語氣清冷地告訴他:“七皇子似乎誤會了,我是江揚趙氏的嫡女,并不需要我為了家族利益,去委屈自己嫁給誰。這門親事是我親口告知長輩的,沒有其他原因,只是我看中了程宗然。”
她說得擲地有聲,他卻聽得暈頭轉向。
趙雅茹給他留了分體面,但其實話外音已經很明顯了。
她看中了程宗然,瞧不上身為七皇子的他。
如今當趙雅茹再次站在他面前,那些年輕時候的回憶,紛紛湧上心頭,特別是她最後一句,簡直想擂鼓一般,時時刻刻敲擊着他的耳朵和神經。
“靜思庵偏居一隅,沒有世俗的煩擾,臣婦過得很好。至于年老,乃是人之常情,臣婦的夫君早逝,沒有悅己者,也無需年輕的皮囊。”
面對皇帝這微妙的質問,趙雅茹不疾不徐地說道。
她的語氣一如既往的淡然,眉眼雖然低垂着,謹守禮儀不直視聖顏,但是她這樣的風骨,卻仍然帶着傲骨,仿佛龍椅上的人不堪一提。
這樣處變不驚的狀态和冰冷的話語,又讓九五之尊回到多年的江揚,自己被她拒絕的場景,她也是這般模樣。
“呵,将軍夫人還真是癡情,只是不知道程将軍配不配?”
皇帝這回開口,已經完全不遮掩,透着一股顯而易見的怪裏怪氣。
殿內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程國公的額頭上已經冒汗。
雖說當初皇上與江揚趙氏定親未成這事兒,雙方都低調處理,并且沒人往外說,算是個機密。
可程國公是知曉的,畢竟他兒子後來與趙氏議親,百般打聽,趙家處于坦誠的狀态,還是旁敲側擊地說了些。
雖然不十分清晰,但他也能猜到七八分。
當初若不是程宗然自己堅持,以程國公的膽子,這門親事必定是不成的。
若不是被逼到萬不得已,程國公也不願意提到大兒媳。
“這就不勞皇上費心了。”趙雅茹還是那副模樣。
她的聲音雖然不算僵冷,聽起來還十分順耳舒服,但是配上這波瀾不驚的語氣,以及這種不軟不硬的話,就足夠激怒皇帝。
“程國公,你要請的人,朕都幫你傳召了,有什麽冤屈就直說了吧,不要浪費時間。”皇上握了握拳,最終他也沒發怒,而是話鋒一轉,直奔主題。
程國公輕舒了一口氣,他還真怕皇上一怒,直接把趙雅茹拖下去,以殿前失儀治罪,那他的布置可就無法展開了。
他輕咳了一聲,強打起精神,揚高了聲音道:“啓禀皇上,老臣狀告程亭钰混淆我程家血脈。他根本就不是我的親孫子,也不是程宗然和趙氏的兒子!”
這句話他在心底徘徊過無數遍,如今終于說出口了。
或許是積攢了許久,這句話簡直擲地有聲,甚至傳到了光明殿外。
清芳殿內,五公主正拉着溫明蘊的手,細細地說着近些時日的見聞,她嘻嘻哈哈的,還說着又收了哪些美男,妙用在何處。
溫明蘊也與她探讨着,态度溫和沉靜,面上帶笑,眼中充滿了好奇,完全是個優秀的傾聽者,絲毫看不出她的內心已經急瘋了。
影十一進殿已經有一段時間了,也不知情況如何,但是她知道自己不能明言,否則必會傷了五公主的心。
而五公主最得聖寵,這宮裏有什麽風吹草動,也必然瞞不過五公主。
都不需要她拐彎抹角的打聽,只要發生大事兒,自然會有人來通禀五公主,到時候她便知曉了。
因此她就當個傾聽者,對于前朝的事情只字不提。
“公主,奴婢有要事相告。”
正說着話,五公主的大宮女前來通禀。
“什麽事兒,說吧。”
大宮女猶豫片刻,道:“是小輝子傳來的消息。”
這位小輝子應該是在光明殿伺候的公公,顯然大宮女在提醒五公主。
五公主不耐煩地擺擺手:“小輝子又怎麽了?我與如意是過命的交情,不分彼此,你直說便是。”
溫明蘊聽得感動又羞愧,可她又不能做什麽,只是在心中暗暗發誓:如今是她借五公主的勢,若有朝一日她得勢,而娉婷有求于她,她必報之。
“前殿傳來消息,程國公狀告程家大爺,說他混淆程家血脈。”
當大宮女的話音落下,溫明蘊和五公主都面面相觑,她們第一時間,懷疑自己的耳朵,這應該是聽錯了吧?怎麽可能呢!
混淆血脈可不是那麽容易的事情,更何況混淆的還是程國公府的種,哪怕程家日漸衰落,可程将軍英明神武,這樣的男人怎麽可能被混淆血脈。
“那個老匹夫說程亭钰不是程家的種?”五公主直接問道。
“是,程國公就是這意思!”大宮女硬着頭皮道。
這可是當着溫明蘊的面兒,公主殿下說話還如此直白,真是有些招架不住。
“不可能!如意,我帶你去前殿看看?”五公主立刻詢問道。
顯然她記起了溫明蘊,有些擔憂地看着她。
溫明蘊下意識想點頭,她的內心掀起狂風驟雨,之前做過諸多猜測,但是哪怕再突破極限,也完全沒料到是這個答案。
程國公這是栽贓,還是事實如此,他只是揭露出來?
她自己都不敢輕易斷言,畢竟程亭钰身上的秘密實在太多了,他不是程家的血脈,似乎也不是沒可能。
她很想立刻就知道內情,但她馬上搖頭。
“不行,皇上沒傳召我,我這麽過去,肯定不成。若是之後需要問話,也是會傳召的。”她腦子裏一片混亂,拒絕的理由也很僵硬,完全說不出漂亮話了。
五公主拍了拍她的手背,輕聲安撫道:“你說得對,這會兒光明殿肯定一片混亂呢。那老匹夫敢說這種話,肯定是準備好了證據,還有一通扯皮,你現在趕過去也于事無補。”
“你讓小輝子盯緊了,有什麽變故随時來報。”她吩咐大宮女。
“是!”大宮女領命而去。
五公主細想片刻之後,又覺得不妥。
“不行,老匹夫來勢洶洶,程亭钰肯定鬥不過他,萬一找不到破局點,只怕要被那老匹夫壓着打。等小輝子來報,也來不及了,我還是去守着吧。”她說完這話,立刻就要起身離開。
溫明蘊卻一把抓住她:“娉婷稍待,你與我交好,我如今還來宮裏找你,若是你這會兒去,被皇上知曉了,會不會引來不好的觀感?”
越到這種時候,就越怕節外生枝。
“你放心,我有數。我就去偏殿坐一坐,并不去打攪父皇。若是你男人有難,我好及時救他,當然若他應對得當,我也無需出手。”五公主摸了摸她的額發,像是哄孩子一般。
“娉婷,多謝你。”溫明蘊沖她擠出一抹笑容,真心實意地道謝。
“你我之間,何須客氣!”五公主轉身離去,像是個要上戰場的将士一般,背影顯得無比高大帥氣。
很快又有宮女來通傳消息,顯然是五公主吩咐的,将殿內的事情一一說明。
待聽到趙氏也被傳召來的時候,溫明蘊忍不住挑了挑眉頭。
她成親之後,至今都沒見過這個婆婆一面,似乎大家都遺忘了。
而此刻,她甚至都七八分信了程國公的話,因為當初她對程亭钰提過,要去拜見婆婆,卻被程亭钰否了,他就給出兩個字:不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