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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欽差巡查

于鐘擡起頭,扯住他衣擺的雙手,青筋都爆了出來。

他滿臉苦相,一副欲哭無淚的表情,相當痛苦地控訴道:“三天了,整整三天啊。你一跑就是三天。這三天你了無音訊,皇上派人找你八百回,你真是個狠心的老大啊……”

他邊說邊豎起三根手指,整個手都在打顫,一副乞丐讨飯的可憐模樣。

“這麽一攤子人等着你,你卻在外面鬼混一直不回來,我都讓親兵給你傳話多少次了,你就是不回來啊!說,你這三天究竟在誰那裏待着,要是不給我個交代,我就一頭撞死!”

于鐘說着說着,連眼眶都紅了,像是随時都要哭出來一般,好不可憐。

武鳴好整以暇地看着他哭,完全不為所動,甚至還擺出一副看戲的模樣,完全不給回應。

于鐘一手捂着臉,都快哭抽抽了,可惜面前的男人依舊沒反應,他這獨角戲也唱不下去了。

“老大,你三天未歸,就沒什麽想說的?”他忍不住質問道。

武鳴沉聲道:“你把手松開,我騰地方讓你一頭撞死,要不然影響你發揮。”

于鐘:“……”

“老大,你可真是最毒男人心啊。”

“我再毒也沒你毒,這眼睛上抹了什麽東西,弄得通紅,你再不去洗了,眼瞎的人可當不了北疆的将軍。”武鳴漫不經心地道。

于鐘一聽這話,“嗷——”的一嗓子就叫了起來,當場從地上爬了起來,抓着茶壺就對着自己的眼睛沖洗。

“你都看出來我用了番椒(辣椒),為何不早說,害得我在這兒忍了半天?”他非常後悔。

武鳴嗤笑一聲:“我以為你只是想表演一番。畢竟你明知道這招對我不管用,還要堅持不懈地演下去,或許是有特殊癖好,我若是打擾了你的興致,那才是沒眼色。”

于鐘拿水沖了半天,那股痛感才不那麽明顯,但是眼睛依舊不太舒服。

這辣椒水是早就準備好的,只是為了在武鳴面前不露餡,他只能偷偷摸摸地弄,由于太過緊張,方才以不小心倒多了,但是又哭訴到關鍵時刻,他只能以堅強的意志力硬撐着,繼續演下去。

他以為自己做的天衣無縫,實際上武鳴站在那裏,一低頭就能把他的所有行動盡收眼裏,自然沒錯過他倒辣椒水,更把他疼得龇牙咧嘴的狼狽表情,看得一清二楚。

“老大,說正經的,你這三天去哪兒了?是不是遇上什麽事兒了,難道受傷了?”于鐘睜着通紅的雙眼,語氣認真地詢問。

一旦他恢複正經起來,武鳴也沒再繼續插科打诨。

“沒受傷,也沒遇到危險,而是天大的喜事兒。”

武鳴的聲音雖然還算平靜,但是經常跟随他左右的于鐘,仍然聽出了其中的喜意,顯然他是真心歡喜。

于鐘瞬間好奇起來:“什麽天大的喜事兒?狗皇帝想通了,不僅給你放權了,還要把那個位置傳給你?”

武鳴擡手,在他的後頸上抽了一巴掌。

“能不能盼着我點兒好。”

“傳位給你還不好?多少人想都不敢想要那位置。”于鐘嘀嘀咕咕的,卻不敢大聲說出來。

“比這還好的喜事。”武鳴沉聲道。

之後任由于鐘怎麽問,都問不出任何結果來。

武鳴的嘴巴就像是蚌一樣,堅硬難開。

“人生三大喜事為:他鄉遇故知,洞房花燭夜,金榜題名時。最後兩點你都不符合,唯有第一點還有可能,你遇到失散多年的親爹了?”于鐘簡直百爪撓心,越不告訴他就越想知道,忍不住胡亂猜測起來。

當然由于他這答案太過離譜,少不得又被抓過去切磋了一頓,當然是單方面挨打。

***

北疆刺史府,祁威拿着皇上回複過的密折,眉頭緊皺,他連續看了幾遍內容,明明每一個字都認識,但是臉上卻絲毫沒有高興的意思。

“舅舅。”一道清冷的男聲傳來。

祁威擡頭,便見一個穿着青衫的男人走進來,他的發髻用一根玉簪固定住,周身不染一絲塵埃,和整個北魏彪悍的民風完全不符合,他像是從望京世家大族走出來的子弟一樣。

“任命你統領北魏全軍的聖旨已經在路上了,奏折先來,皇上不準将軍回來,讓你直接領命,先将北魏驅逐再說。”祁威兩鬓斑白,臉上的皺紋很深。

他已經五十多歲了,年紀原本就偏大,又經常在邊疆險要之地任職,沒什麽富貴日子過,自然看起來很滄桑。

“意料之中。”趙澤成點頭。

“宮裏來人之後,還如何布局?北魏不會任由我們擺布,只怕欽差過來,發現一些不對的苗頭,會影響将軍的大計。”祁威無比擔憂地道。

“舅舅放心,我心中已有策略,不會出差錯的。”趙澤成倒是胸有成竹。

祁威聽他如此說,稍微放下心來:“你心中有數就好。”

“将軍也來信了,他也有所安排,舅舅請看。”

祁威立刻接過信封,就見上面詳細地寫明了望京如今局勢混雜,正是渾水摸魚的好時候,而皇上其實抽不開身應對北魏出兵,更沒有合适的人選派來北疆,所謂的欽差多半是找個太監總管過來。

若是找武将來當監軍,還能看出些門道來,但是找這些只會伺候人的太監,哪怕識文斷字,但是于領軍打仗方面一竅不通,其實非常好糊弄。

果然第二日傍晚,所謂的欽差終于到了,正是薛德的幹兒子,李富貴。

“祁大人,勞煩你大老遠來接咱家。”他對祁威表現得相當客氣。

“應該的,欽差大人前來視察,我等來配合都是分內之事。”祁威與他互相見禮。

“不知趙将軍何在,這裏有份聖旨等着他來接。”李富貴往人群裏掃了一眼,并沒有看到趙澤成。

“李公公勿怪,他還不知道你已經到了,午時北魏就有人叫陣,他前去應戰,如今還在城牆頭上沒回來。您要是找的急,我送您上去宣旨。”祁威滿臉愁容地道。

李富貴一聽要去前線,吓得立刻搖頭,臉色都白了一截。

他只是來宣旨的,雖說頂着個欽差的名頭,但他知道是名大于實,他權柄很小,只負責當皇上的眼睛,将在北疆看到的一切記在心底,回去通禀而已,并不能做什麽決定。

這會兒要他去前線,那不等于把腦袋別在褲腰帶上嘛。

他只略微會些拳腳功夫,陣前刀劍無眼,他可不想去送命。

“那您先去驿站裏歇歇,酒菜都準備好了。”祁威帶頭往前走,想要領着他去休息。

李富貴連忙跟上,但是走了幾步之後,他又停下了。

“祁大人,您還是帶我去前線瞧瞧吧,只是咱家沒上過戰場,為了避免給将士們造成困擾,我們站得遠一些就行。”李富貴又改了主意。

皇上當時想找太監來宣旨時,整個太監所都驚動了,很多老太監都打破頭皮想來,宣旨事小,但是能得來欽差的名頭事大,這以後身份地位都不一樣了。

要不是他幹爹在皇上面前求情,這份美差根本不是李富貴能夠肖想的。

他雖然怕死,但是更怕給幹爹丢臉,必須得把差事辦好了,因此才有了這一轉變。

“全聽李公公的,李公公請。”祁威自然猜到他的想法,領着他往城牆走。

離城牆還有一段距離,就已經看到全城戒嚴,北疆軍士整裝待發,周圍的氣氛十分緊張。

“咚——咚——咚——”沉悶的聲響傳來,一聲聲似乎敲在人的心底,振聾發聩。

“祁大人,這是什麽聲音?”李富貴有些驚詫。

“這是北魏敵軍用戰車和木樁子,狠撞城門。”

“怎麽回事兒?都開始撞城門了嗎?這座城會不會破,沒有什麽阻攔他們的措施嗎?”李富貴直接驚得站在原地,一步都不肯往前走,他一連抛出好幾個問題,但凡祁威回答得不好,他似乎準備掉頭就跑了。

“李公公放心,我們的将士都站在城牆上,沖底下射箭,況且城門是精鐵所制,沒那麽容易撞開的。要是之前北魏絕對離不了這麽近,只是最近兩國和談,望京始終沒個明确的态度來,我們将士殺人都不敢下死手,生怕我們這邊殺紅了眼,但是望京城那邊和談成功,兩國要握手言和,那到時候豈不是進退兩難?”

祁威先是安撫了一番,之後又長嘆一口氣,言明北疆的難處。

李富貴聽得連連點頭,皇上的态度的确很暧昧。

北魏和世家打起來,他兩不相幫,似乎盼望着兩敗俱傷,而之後葉利揚提出離開,他又殷切挽留,就連伺候在皇上身邊的薛德,都摸不透九五之尊的想法,更何況是其他人。

“李公公,要去城牆上瞧瞧嗎?”祁威詢問。

李富貴立刻搖頭,這一聲聲撞擊一直往耳朵裏鑽,他才不去呢。

祁威保證得再好有什麽用,若是他剛到那裏,城門就被撞開了,到時候祁威可護不住他。

再者站在城牆上,那麽多箭矢射出去,萬一有不長眼的,射中了他,那也沒人賠命給他啊。

“那再走幾步,就能看到城門了。”祁威又問。

“不去了,在這裏就足夠,不必打擾将士們。咱家已經明白他們打仗的不易之處,之後都會一一禀報皇上。”李富貴輕咳了一聲,勉強沒有讓自己說話聲打顫,但是那蒼白如紙的面色,還是出賣了他內心的恐慌。

李富貴回到驿站之後,是半夜被人拖起來宣旨的。

“哪有半夜領旨的,這像什麽話?”他明顯不情願。

“李公公,實在對不住,趙将軍好不容易從陣前下來,這會兒若是不宣旨,他待會兒又得去了,下次再過來就不知道什麽時候了。”

“他剛從戰場上下來,那定是一身血污,雖說不用他沐浴焚香,但也不能如此草率接旨。這聖旨猶如皇上親臨,如此污糟的模樣,只怕要被判個殿前失儀的罪責!”李富貴十分不滿意。

他這會兒睡迷糊了,還以為自己在望京城那樣的繁華地帶,人人都過得講究,一時之間沒轉過彎兒來。

“李公公說得極是,趙某唐突了,這就去洗漱一番。”

一道幽冷的嗓音響起,李富貴下意識看過去,就見院中站着一位身穿铠甲的英俊男人,此刻铠甲血跡斑斑,被月光這麽一照,泛着幽暗的黑紅色,充斥着濃烈的不詳意味。

李富貴尖叫的聲音直接卡在了嗓子眼兒裏,他何曾見過這個架勢,宛如厲鬼來索命似的。

“不、不用,咱家這就去拿聖旨——”

可惜他的話還沒說完,那人已經離開了,顯然去沐浴了。

“方才那是人是鬼?”他揉了揉眼睛,連人怎麽離開的都沒看到,只覺得頭皮發麻,立刻抓着方才的兵士詢問。

“自然是人,我們将軍趙澤成。您稍待,他沐浴過後就過來。”

只是終究沒等到趙澤成,外面就已經吹響了號角,顯然北魏又打了過來。

一連兩日,李富貴都沒能再見到趙澤成,倒是戰争的號角頻頻吹響,完全不分晝夜。

他偶爾被祁威邀請出去視察民情,就發現整個北疆人民實在是強悍,不止民風彪悍,所有人的精神狀态也無比強大。

在號角聲吹響時,代表着外面又開始厮殺,随時都有城破的危險性,但是這些百姓卻能鎮定自若的繼續手中的活計,該趕集趕集,該吆喝吆喝,吃喝拉撒睡絲毫不耽誤。

“祁大人,他們不害怕嗎?”李富貴終于忍不住詢問。

“害怕也沒用,大家都習慣了。無論男女老少,他們從一出生時,就是伴随着這些號角聲。大家聽熟了之後,都自娛自樂,甚至能聽出吹號角的兵士今日吃沒吃飽飯,有沒有力氣。”祁威苦笑了一聲,輕聲解釋道。

李富貴陷入長久的沉默,他只是個閹人,沒有當大丈夫的雄心壯志,甚至還是個貪生怕死的人,但是他還有基本的良知,真正看到北疆百姓的生活之後,他很難不動情。

“趙将軍一直在陣前嗎?咱家只見過他一次,還特別短暫。”他問。

“哎,李公公,趙将軍覺悟推脫之意。北疆兵力并不強壯,之前能壓着北魏打,主要還是有武鳴将軍在,否則他就不會被稱為戰神了。北疆穩定之後,武鳴将軍也培養出幾名優秀的将領,但是這次皇上傳召進京,言明要帶好手回去,給北魏使團一點顏色瞧瞧。北疆所剩的優秀将領就更捉襟見肘了。”

“如今不止是趙将軍,其他幾位将軍都在陣前,幾乎沒回過府邸,只在休戰間隙,在城牆上席地而睡,一個人都恨不得掰成八瓣用。”

祁威的臉上露出苦澀的表情,許多話他只是點到為止,但李富貴作為薛德的幹兒子,對皇上曾經的旨意,那都是一清二楚。

當初皇上召北魏将士回京,聖旨上直接點名,幾乎将三分之一武鳴身邊得力的人一起找回,于鐘這個左膀右臂更是首當其沖。

當時朝中雖然有人反對,但更多的人是沉默,他們都知道皇上的用意,若是這次兩國和談順利,不妨就把這些人留在望京,那武鳴掌控北疆的勢力就自動瓦解了。

可如今兩國再次交戰,事實證明,皇上的目光短淺。

他寧願讓外敵北魏騎在頭上,也不願意讓武鳴掌控北疆,寧有外敵不容內亂。

更何況,這還不是內亂,武鳴将軍又沒造反。

“這會兒撞門聲消停了,我還是去城牆上宣旨吧。趙将軍如此繁忙,為了守護北疆在拼命,咱家自然也不能拖後腿。”

李富貴難得生出幾分豪邁的情緒,頭腦一熱就說了出來,實際上話音剛落就後悔了。

他還是害怕啊,那日渾身是血的趙澤成,就給他留下了心理陰影,若是去城牆上,得看見千千萬萬個“血人”吧。

“不必,李公公是欽差,可千萬不能出事。刀劍無眼,若是你有個三長兩短,我們北疆也無法和皇上交代。稍後就讓他過來。”祁威立刻攔住。

一炷香之後,李富貴終于如願以償地見到了趙澤成,這回他梳洗得很幹淨,還穿着一身藍色錦袍,乍看起來像是個貴公子一般,李富貴差點沒認出來。

北疆城牆外不遠處,就是兩國邊境線,北魏不少士兵在這裏安營紮寨。

“哎,你們瞧,這幾日北疆鬧什麽幺蛾子,成天乒乒乓乓的,比打仗動靜還大。”

“這誰知道,如今負責全軍的是趙澤成,這小子長得人模狗樣,私底下陰得很,一肚子壞水。”

“北疆肯定醞釀什麽大動作,最近頻頻挑釁我們,看得來氣,主帥卻不讓我們應戰。”

“不應戰是對的,北疆那幫弱雞,很少主動出擊,這次如此積極,肯定是想誘敵深入,我們千萬不能中計!”

但凡李富貴膽子大一些,去城門外看一看,就會發現撞擊城門的并不是敵軍,而是自己人在僞裝的。

李富貴的北疆之行注定不安穩,就在他以為自己會适應這裏的生活時,忽然傳來消息,本該從晉州運送過來的辎重武器,不翼而飛,至于糧草也只到了一半的分量,其中還混雜着無數砂石,根本不是給人吃的。

北疆也終于迎來了一場大戰,那道被祁威吹上天的城門,直接被撞開一道大口子,眼看就要徹底門戶大開之時,趙成澤直接有身體頂了上去,并且呼喊着将士們一起,大家就用血肉之軀再次将城門合上。

只是等人群散開,趙成澤再次渾身浴血,人事不省了。

***

龍乾宮內,李富貴的八百裏加急密折送上來時,看得皇上腦瓜子嗡嗡作響。

這李富貴進宮之前,在雜耍班子混過,口才那是相當好,寫的奏折跟講故事一樣,将當時他所看到的場景全部寫上,而且還大加渲染,不僅讓人猶如身臨其境一般,甚至也被調動了情緒。

李富貴對關鍵時刻克扣糧草行為,十分憤怒,更是隐隐将北疆失利的原因,扣在這件事兒上,這種情緒也隐隐傳給了九五之尊。

“混賬東西,曹秉舟,你去給我查,晉州送往北疆的糧草究竟是怎麽回事兒?無論查到誰頭上,都不要有所隐瞞,朕給你免死金牌,哪怕牽扯到朕的頭上,都要一查到底!”皇上直接拍桌子,一錘定音,彰顯了他的決心。

曹秉舟領命而去,他知道貪掉糧草辎重的人,少說也得掉腦袋,更甚者連累全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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