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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090

聽起來又是含着深意。

杜若心裏敲鼓,竟然有點想逃,可她還有正經事要問賀玄呢,她呼出一口氣,微微擡起頭道:“哥哥說要去瀾天關,莫非是想讓你派他去打仗?”

兵部管軍事,出謀劃策,調兵遣将,而賀玄是兵部尚書,要指派一個人實在太簡單了,杜淩定是打的這個主意,就是不知道父親母親可知情。

但就杜若來看,母親肯定是不願意的,畢竟杜淩才去都督府任職,幾個月的功夫能學到什麽,這就要去戰場了,多麽危險!

她滿臉擔心。

賀玄道:“他是想去。”

自從得知他們要攻打瀾天關,已經纏了他幾天了,在衙門提,這回他來做客,也不放過,可見是多麽迫切,也很有決心。

杜若見他承認,忙道:“你可不能讓他去。”

“為何?”

“他沒有打過仗的!”杜若着急道,“你曉得他的脾氣,橫沖直撞的又不像父親,沒有父親在身邊……啊,你該不會讓父親也去罷?”

他們大房就父子兩個,都去的話,就空蕩蕩的了,只留下她跟母親,不曉得怎麽日思夜想呢,想想都覺得可怕。

什麽事情都還沒有發生,她就已經想那麽多了,賀玄手壓在她發髻上,碰到白玉雙蝴蝶簪子,有一陣的冷意,他挑眉:“假使我真的那麽做呢?”

“不,那不行。”杜若急得拉住他袖子,“你不要縱容哥哥,他只是一時興起,父親年紀又大了,前陣子母親天天予他捶肩呢,他說不定連馬刀都提不起來,怎麽能上陣殺敵呢,我們大燕定然還有別的良将……”她想到什麽就說什麽,忽然發現賀玄雖然在聽着,可神情卻是要忍俊不禁了,才曉得他是在逗她,她一下就放開他袖子,咬起嘴唇來。

賀玄笑了:“大燕比起任何時候都更需要你父親,他是不會去瀾天關的,至于雲志,當然也不會一個人去,你放心,要取瀾天關易如反掌。”

他胸有成竹。

可想到杜淩還是要去,杜若悶悶不樂。

“你們杜家世代皆出虎将,雲志總不能一輩子不踏出家門,你雖然是他親妹妹,也不好替他做決定。”賀玄淡淡道,“燕雀安知鴻鹄之志。”

說她是燕雀嗎?杜若想踢他一腳!

她只是舍不得哥哥,怕他受傷。

“既然王爺心意已決,我也沒有什麽好說的。”杜若朝他行一禮,轉身要走。

賀玄近在咫尺,拉住她:“沒有別的事情嗎?”

手指上的力度傳到胳膊,叫她心裏咯噔一跳。

此前長安出事,她是想到過他,當時甚至以為是賀玄造反,後來才發現竟是趙蒙,宮內翻天覆地,又陷于平靜,他卻做了兵部尚書。不曾見面她仍然從父親,哥哥口裏得知,他而今兵權在握風光無限,有沒有一種可能,他或者就止步不前了?

這樣的年紀,做到大司馬,已經是別人夢寐以求的事情。

杜若想問,然而卻知道他不會說。

她那天在歷山已經講清楚了,希望他有日告訴自己,可這幾個月生出無數風波,他仍是沒有說,甚至連人都不曾出現。

她嘟囔道:“沒有,王爺看起來也很好,許是心想事成了罷。”

聽起來有些許的不滿,賀玄手指略略收緊:“要說心想事成,有一件還真沒成……”他曾想過他們今日見面,或者杜若會思念自己,極為的欣喜,然而并沒有。

她更多在意的,竟是造不造反。

可不管是什麽樣的身份,他依然是他,她難道連這都弄不清楚?

他眸色暗沉,有種想把她拉到懷裏的沖動。

謝氏遠遠看見,有些奇怪,她道:“玄兒,你怎麽一個人在這裏,淩兒呢,我聽說他是同你一起來的,這孩子,都不知道招呼客人!”

杜若忙把胳膊往裏收。

有那麽一瞬他并不放,她差點出聲請求,幸好他最後還是放手了。

賀玄轉過身朝謝氏道:“我與若若有些話說,雲志在花廳等我。”

回想到上次賀玄住在家裏,杜若也是去他那裏索要鹦鹉,謝氏眉頭擰了起來,與杜若道:“你是不是又提什麽過分的要求了?玄兒疼你,願意什麽都買給你,你也不要得寸進尺,你想要什麽,同我說便是,不要去麻煩別人。”

真是搬石頭砸自己的腳,杜若忙道:“我什麽都沒有要,只是許久不見,問候下罷了。”

問候的話,怎麽會要拉來扯去的,謝氏又生疑了,打量了玉竹,鶴蘭一眼。

兩個丫環垂下頭,大氣都不敢出。

鶴蘭甚至已經擔心上了,等會兒夫人問起來,自己該怎麽回答,因這雍王與姑娘的關系,實在是難以說得清楚的。

賀玄這會兒道:“我去見雲志,便不打攪了。”

謝氏笑道:“老夫人一早便說要請你一起過除夕的,你到時別忙着走。”

賀玄答應。

謝氏又叮囑杜若幾句,便走入上房同老夫人商量開春的事情。

花廳裏,杜雲壑也在,聽杜淩說起要去瀾天關,他并沒有反對,因知道賀玄很早前就已經備下這個計劃,必定是萬無一失的,如此杜淩去了有益無害,也讓他領教下真正的戰場,那不是兒戲,他在将來想要做獨當一面的大将軍,還得好好苦練下功夫!

“等年後再告訴你母親,省得她年都過不好。”他不忘提一句。

杜淩道:“兒子知道。”

兩人說着話,賀玄進來了。

杜淩笑道:“父親已經同意了,看你還給我推三阻四的!”

“是嗎?”賀玄坐下來,“既如此,我也無話可說。”

“你還打算派誰前往?”杜雲壑詢問。

“馬将軍,還有穆将軍。”

穆将軍的話……杜淩一下瞪圓了眼睛:“你要派個女人同我一起去打仗?”

杜雲壑見他竟然輕視穆南風,大喝道:“什麽女人,你以為你比得上穆将軍嗎?你連人家一根手指頭都比不上,還敢口出狂言!”

被父親一通訓,杜淩閉上了嘴巴,可在心裏下定了決心,他這趟去瀾天關一定會讓父親刮目相看,立下軍功,把那穆南風遠遠甩在後面!

他起身道:“兒子去看兵書了。”

他告辭而去,杜雲壑冷笑聲:“臨時抱佛腳,是該讓他去見識下,不然只當自己威風八面,誰都不看在眼裏呢。”

父子兩個好像冤家,然而世上嫌少有不疼兒子的父親,賀玄想到生父不禁黯然,假使他那時候不曾遭遇毒手,也許他們也是一樣的。

他心中鈍痛,拿起手邊的熱茶放在唇邊。

杜雲壑瞧他一眼,等到他喝完才道:“襄陽攻打蘆城,是為将宛城的兵南引,你便一定要拿下瀾天關嗎?”

“是,瀾天關必取不可。”

大燕攻下此關便有了天然屏障,不過眼下,賀玄要起兵也非難事,可他竟然隐忍那麽久,杜雲壑暗想便是自己在他這等年紀也是沒有這樣的耐心的,畢竟殺父仇人已經是甕中之鼈,他卻能遲遲不動手。

他圖謀的當然也更深遠……

杜雲壑感概一聲,又問起章鳳翼的事。

“他原先是要攻打宛城,不過章夫人有孕在身,他定是不想去的了。”賀玄道,“他恐怕就想待在家裏呢。”

杜蓉已經有快四個月的身孕,正是緊要的時候,章鳳翼本是雄心滿志的現在是一心系在妻子身上,杜雲壑好笑,英雄難過美人關,當初倒幸好幫了章鳳翼,他這個大侄女兒總算沒有嫁錯人,他道:“男兒成家立業,有了妻子孩子,人也成熟些。”

他看着賀玄,想讓他也考慮考慮,但最終也沒能說得出口。

而今他心裏,怎麽還能放下別的事情,也沒有時間去籌備婚事,不過杜雲壑相信,在将來,賀玄的婚事一定是最為矚目的。

四個小姑娘躲在暖閣裏說話,吹不到一絲的冷風。

杜莺帶了一幅畫來,讓她們欣賞。

“我尋得許久才找到的真跡,你們看,是不是很值得?”她笑盈盈的,很是歡喜,“将我往前的積蓄恨不得都花了一半!”

不過是副畫,她倒是舍得,杜繡暗自翻眼睛,有這麽多錢她是寧願添置衣物的,她想着皺了皺眉,往前杜莺身子要好了的樣子,成日的出門,打扮的也很漂亮,近幾個月卻是疲懶的很,她莫非哪裏不行了,故而斷了嫁人的念頭?

她有些吃驚,朝杜莺看了又看。

外面忽地響起了鞭炮聲,将她們都吓了一跳,杜若見天色還早,撲哧笑道:“恐怕是泳兒,他膽子大,必是提早放了炮仗。”

這孩子閑不住,定然還帶着杜峥。

謝月儀對這調皮的弟弟也是沒轍,皺眉道:“我得去看着他,你們不知道,他一旦放炮仗便有瘾了,幾十個都不夠放的!”

偏偏謝氏疼愛他,連帶着府裏的下人也無人敢說,謝月儀反倒有些不好意思,拔腳就走了。

杜若都沒拉得住,其實小孩子哪個不一樣呢,杜淩那時候還不是從早到晚的放炮仗,有回實在是太吵了,讓老夫人不能歇息,被父親抓住,狠狠打了一通他才消停。而今他一下就長大了,還要去打仗,杜若雖然有點嫌棄哥哥不夠穩重,心底還是關心他的。

也不知謝月儀是不是沒抓到謝詠,一直不曾回來,等到天有些暗了,各家各戶都響起了炮仗。

杜繡惦記煙火,說道:“我們去外面看看罷!”

晚上更冷,杜莺沒有去,杜若倒是被她拉走了。

老遠就看見屋檐下,杜峥小小的身影立在那裏,而謝詠,跳上跳下的,謝月儀好像拿他沒辦法,恨不得跳腳呢,杜若忍不住笑起來。

杜淩見她這樣,勸道:“你就讓他放好了,我們府裏還能缺炮仗嗎?”

“不是缺不缺,我是怕他養成不好的性子。”謝月儀嘆氣。

“怎麽不好?我小時候比他還過分呢,你是沒有看見,不信你問問若若。”杜淩笑起來,“可現在,我難道不好嗎?”

夜色裏,他笑容舒朗,有着少年的豪放率真,一雙眸子好像星星似的,極為的明亮,将天上炮竹的紅色都倒映在裏面。

謝月儀一時說不出話來,臉慢慢紅了,輕聲道:“也沒有不好。”

“那不就結了。”杜淩道,“你不要瞎操心,他住在我們家裏,有我跟父親看着,不會差到哪裏去,你小姑娘家家便跟若若一樣,只管玩樂便是了,等到以後嫁人,可有操不完的心呢,何必現在這般的勞累。你看,”他指着天上,“多漂亮,好好看着吧。”

她擡起頭,果然瞧見美麗的夜空。

兩人站得很近,杜繡瞧見謝月儀臉上的神情,有些疑惑,她走上去道:“大哥,我們府裏可買了煙花了?”

“什麽我們府裏?”杜淩道,“你們家的事情我可不知道。”

杜繡被他嗆了一嗆,氣得臉色通紅,她發誓再也不要理杜淩了,怎麽說他們也是堂親呢,誰料到杜淩真的一點面子都不給。

杜若見狀,并不想他們鬧起來,問杜淩:“聽說有一種新的煙花是不是?”

妹妹開口就不一樣了,杜淩道:“是有,不過這得謝過賀大哥了。”他朝旁邊的賀玄看去,“是他讓人運送過來的,我本想使人去喊你們,你們正好都來了。”

是賀玄送的?

杜若吃驚,偷偷斜睨他一眼。

賀玄淡淡道:“也不知送什麽節禮,正巧聽說有,便使人買了。”

杜淩笑道:“這東西好,長安城裏多少人家搶着買呢,現在就放!”

他指揮随從,又使人去跟長輩通報,年輕人喜歡熱鬧聚在一起看煙火,長輩們要忙別的事情,但走出屋外也能看得到的。

只聽呲呲幾聲,瞬間就有幾簇閃亮的火光沖了上去,那浩瀚的沒有邊際的夜空裏一下子開出了無數朵的鮮花,花蕊是深紅色的,往外一圈圈的變淡。

驚人的美麗,杜若看得失魂,耳邊聽到賀玄道:“你這樣看完,脖子都要酸了,跟我來。”

衆人都被煙花吸引了,誰也沒注意,她只覺身子一輕,就被他帶到了屋頂上,在高處看,煙火更加的清晰,也更加的漂亮,好像還有些輕微悅耳的聲音響在風中,她還看到了粉色的煙火,如同園子裏盛放的牡丹,富麗堂皇。

“他們到底怎麽做出來的!”她問賀玄,“我從來沒見過這樣好看的煙花呢!”

她此刻笑顏如花,說不出的歡喜。

賀玄低頭瞧着她,眸色映染了天邊的彩光,絢麗又深邃,她心口好像被什麽敲打了一下,透不過氣來,眼睜睜看他慢慢接近。

她的腿有點軟了,伸手摟住他脖子,輕聲道:“煙花是放給我看的嗎?”

“不然還有誰?”只可惜他不能把杜若抓到王府去,不然別的人可占不到光,他道,“你要是喜歡,明天也有。”

他這樣時,世上只怕誰也抵擋不了,可想到他的野心勃勃,她又有點埋怨,做皇帝又有什麽好呢,看看趙堅,看看那兩個皇子,她實在是難以理解,她的心情是矛盾的。

“要下去用飯了,一會兒他們定會找我們的。”

她聲音輕輕的又甜美,他抱着她從屋頂下來,只那麽短的時間實在是難以滿足,他側着身子,彎下腰又在她唇上親了一下。

圓圓的月亮下面,屋檐下男人高大的身形幾乎是将小姑娘整個兒都遮住了,可謝氏還是瞧出來了,那個身穿丁香色棉裙的正是杜若,她一下停住了腳步,難以相信。

剛才她來找杜若,兩個丫環支支吾吾的,便聽說杜若被賀玄帶去看煙火,這不是第一次,那天在蔣家,杜若也是被賀玄帶走,只是她沒有想那麽多,可接二連三的被她發現疑處,這回便打定主意要來看一看,結果就瞧見了這一幕。

但她并沒有去質問,而是等賀玄把杜若送回了上房,才面色如常的走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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