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34章 134

杜若看輿圖看得眼睛酸了,中間停下來歇息,叫鶴蘭使人去園子裏摘些花來。

這等時節,禦花園姹紫嫣紅,最是熱鬧不過,只是一會兒工夫,宮人就摘得許多,堆在案幾上花團錦簇,杜若拿一把小銀剪子修建花枝,打算親手打理花插。

這是一份樂趣,既能消磨時間,插得好,也有成就感。

到時候她要送一盆到文和殿去。

拿起一支茉莉,她細細修了,正要插于花插,卻聽見玉竹極是驚訝的聲音:“……皇上,娘娘,皇上回來了。”

竟然這麽早?杜若放下剪子迎上去,果見窗口有道明黃色的身影,原來都走到內殿來了,正站在書案前,拿起一卷輿圖看。

不等杜若說話,他道:“你今日是在看這個嗎?”

原來是要收起來的,實在沒想到他會在這個時辰回來,杜若臉有點紅,輕咳一聲道:“随便看看的,只是閑來無事消遣罷了。”

她這種性子,要消遣也只會賞花或是做做女紅罷?賀玄朝裏看一眼,又看到滿桌子的花,這比較像她,所以他看到輿圖才會覺得意外,畢竟姑娘家沒有幾個會對這些感興趣,可這輿圖竟然還被毛筆标注了,字跡頗是清秀,只力道不足,有些飄。

不是杜若寫得又是誰?

他盯着那字看得太久,杜若手掌覆蓋在輿圖上:“玄哥哥,你是不忙嗎?”

“唔,剛是告一段落。”賀玄笑一笑,回身攬住杜若的腰肢貼近自己,“過來看看你。”

男人的氣息一下子迫近了,杜若臉更紅,但也高興,微垂下眼簾道:“那你等會兒就別走了,用完晚膳再去忙吧。”

他笑起來,低頭親親她的嘴唇:“現在還早,真的留我不走嗎?”

那話裏意思暧昧,杜若惱得拿小粉拳捶了他一下,她可是要插花呢,并不是想做別的,說來男人也真是奇怪,成親前與成親後就像是變了一個樣子似的,他只要與她單獨在一起,整個手腳都是不老實的,腦子裏也好像想得都是這些事情,不管白天黑夜。

但她有時候只要他在身邊就行了。

妻子的小拳頭又往他身上招呼了一下,賀玄凝眸看着她,挑眉道:“再打一拳,等會兒可是求我,我都不饒你。”

杜若這下連耳根都紅了,心想他說出這種話,她偏是不要理會他,不讓他得逞,又将輿圖拿過來,指着虎島道:“玄哥哥,剛才二公主來見過我呢,你知道她說什麽了嗎?”

這句話成功引起了賀玄的注意,他臉色略冷:“我此前也聽元逢說了,她是不是又來麻煩你?這樣的話,我只怕都不能讓她回高黎了。”

“兩國交兵不斬來使,再如何,也不能抓她罷?”涉及到兩個國家之間的關系,杜若倒是不想因她,再讓大齊多一個敵人,連忙道,“她仍是為虎島,玄哥哥,你是真打定主意不考慮她的建議嗎?上回穆将軍還說可行呢,我今日看地圖,見虎島是離高黎頗近,假若由他們派兵是要輕松的多。”

“那你是想我同意嗎?”賀玄問,談起正事,他收斂了剛才的态度,渾身便是嚴肅起來,“要他們派兵,未必一定要讓出虎島,高黎國小心大,異想天開。”

杜若撇撇嘴兒:“我自然是不想你贊同,這樣金素月是一點教訓都沒有受到了,不過我覺得高黎皇帝也是可惡的緊,派他女兒前來談判,其心可誅。”

往深裏看,他是要犧牲自己的女兒成全大事,真沒見過這種父親,也難怪能有金素月這樣的女兒,為了目的不擇手段,她要是一開始就來求自己,或許還會幫她,而今也是晚了。

看來這醋勁兒到現在還沒有消,賀玄道:“此事我心裏有數,你不用操心,還有……”他喚元逢,“即可命人送金素月返回高黎,此生不得再踏入大齊。”

這樣的命令傳到高黎皇帝耳朵裏,必是知道金素月得罪賀玄了,那麽下場可想而知,杜若微微擰了擰眉,覺得這金素月既可憐又可恨,一時倒是頗為感慨,過得片刻,她道:“我今兒看輿圖看到虎島,又翻了《勘地錄》,原來島上土地肥沃,堪比良田,還盛産草藥,難怪……”

“原本高黎就是為這些東西。”賀玄捏捏她的小鼻子,笑道,“你突然變得那麽長進,可是因為我?”

也不能說是為他,她只是不想他與旁人商議事情的時候,自己一句話都插不上,可要細究起來,自然同他不是全無關系。可杜若是不想承認的,擡起下颌揚眉道:““誰為你?我本來就是那麽長進,我可是才女,上知天文下知地理……”

看她牛皮都恨不得吹到天上去了,賀玄大笑:“是是,才女,再多看些輿圖,下回做朕的女軍師,朕去哪裏都帶着你。”

不等她說話,他低頭親吻起來。

杜若又要捶他,也被他捏住了手,到最後便是連腿都不能動了,讓他不能得逞的想法徹底落空。

五月二十四日鄭老爺子六十大壽,宴請八方,袁秀初忙完了手上的事情,叫丫環打聽到兩位哥哥在哪裏,便匆匆尋了過去。

氣候仍是炎熱,多數客人都在涼亭,但袁诏因為是袁秀初的親哥哥,卻是同袁佐一起在書房納涼,那裏正中間擺了一個大冰鼎,放滿了冰,一縷縷白氣袅袅升上來很快便化作了水。

袁秀初踏入門口,拿帕子擦着額頭上的汗,本是要靜一靜心舒服些,可一瞧見這兩哥哥,心裏就是有點兒火氣。

別家要是出了這樣的俊才,早早都是成家立業,可她兩個哥哥,千挑萬選,一個都沒有成,尤其是袁诏,膝下還有女兒急需母親照顧,他這年紀又往三十去了,竟也跟袁佐一樣,絲毫的不想将就。他們生母早逝,父親是男人管不得多少,便是來她面前訴苦,她倒是擔起母親的角色了。

“大哥,二哥,今日可是有許多的人家來賀壽。”她對着袁诏道,“有陳家,劉家,馬家,朱家,他們家的姑娘都是一等一的好。”

袁佐聽得一句就想逃,倒是袁诏很淡定:“妹妹,你才初初嫁入鄭家,萬事等着你學,不要把精力花在我身上,我一個鳏夫急什麽呢?還是多照顧下二弟罷。”

居然把火全引到他身上,袁佐摸摸鼻子:“大哥,要論年紀,怎麽還是你緊要些,父親上回也是說……”

“大哥,二哥,你們莫要再說了,便是我一個女子都知曉父母之命媒妁之言,而今父親年紀老邁,他最大的願望便是看你們為袁家開枝散葉!你們念書可是比我多多了,難道連孝道都不知了嗎?”袁秀初冷下臉,“你們總要為父親,為袁家多多考慮,不然忠君愛國也是妄談!”

兄弟兩個被她說得啞口無言。

袁诏過得片刻,淡淡道:“我今兒會同二弟考慮下的。”

見他應允了,袁秀初才滿意的離開書房。

“妹妹出嫁了,性子也好似變了些。”袁佐苦笑,“平日裏如何會這般同我們說話?”

在家裏有父親哥哥寵着,她無憂無慮,性子自然是平和溫順,而鄭家雖然不錯,但到底是她一個人在面對所有的事情了,人也會變得更加成熟,想得周到,當然,妹妹內心裏也真的是在關心他們,畢竟袁家都沒有個女主子,父親也确實越來越老了。

袁诏微微嘆了口氣。

他拿起書卷在袁佐胳膊上敲了敲:“我曉得你是看上了武家的二姑娘,武家家世配不上我們袁家,不過父親,妹妹而今都這般着急,只圖你快些成家,不如就與父親直說罷。”

沒料到被大哥看穿,袁佐臉色一下通紅。

袁诏笑一笑,走了出去。

外面的熱氣浪潮般撲面而來,小厮道:“爺,其他公子哥兒都在紫竹園呢。”

“去那裏看看罷。”他朝西而去。

因這一段路并無樹木遮掩,太陽熾烈,是以除了看見十來個奴婢,便是沒有旁人了,一直等走到月亮門,方才又遇到客人,三三兩兩的從前面走過去。

袁诏邊走邊想着妹妹提到的幾戶人家,說來他也不是全無成親的念頭,二十八歲的男人,這些年不是不覺得孤寂的,只奈何卻是沒有合眼的,要說女兒,因有岳母時不時的接過去照顧,并沒有太大的困難,而且女兒也十分懂事,從不喜歡添麻煩。

思慮間,忽地聽見後方有個姑娘在說話:“你們少夫人非得催着我來,我倒要先打聽打聽,可是有什麽寶貝要送與我,不然怎麽那麽着急呢?”

那聲音柔柔的,帶着幾分促狹,要說十分動聽也不是,可袁诏卻猛地頓住了腳步,回身看過去,只見杜莺穿着件湖色的襦裙,就站在不遠處,有些許陽光從樹葉間落下來,撒在她身上,微微的閃亮。

他一時挪不開視線。

算起來,該是有一年不曾見到她了罷?今日怎麽會……他心想,就算妹妹相請,可杜莺不是再不願意在熱鬧的場合現身了嗎?不管是任何重大的節日,從不曾見她露面,今日卻為何來了。

杜莺剛才的話惹得丫環笑起來,撲哧一聲道:“奴婢也不知,許是真的是有寶貝呢,還請姑娘快些随奴婢來。”

她們朝這兒走過來,杜莺很快也看到了袁诏。

她有些錯愕,畢竟是經過很長一段時間了,回想起他們之間發生的種種不快,在此刻該是煙消雲散,她也不想計較了,便朝袁诏認真的行一禮:“見過袁大人。”

語氣是那樣的平和,好像他們是第一次見面,袁诏眉頭擰了擰,不知為何,十分的不快,幾乎是沒有思考的就說道:“還以為杜姑娘有何改變,不料仍如當初,杜姑娘你該好好保重身體才是,像今日這般炎熱,何苦還親自過來?”

她來了,是不是又要趁着賓客衆多,挑選一位乘龍快婿呢?

難怪裝扮的如此漂亮!

他的語氣不自不覺便有幾分刻薄,目光也顯得很是銳利,杜莺臉色略變,她是不想再跟袁诏有什麽沖突了,可沒想到他卻并無好言,一來就挖苦起自己,她冷冷道:“彼此彼此,袁大人也是一如當初,可見江山易改本性難移!”

她眸光清亮,直視着他,回敬他。

明明身體虛弱不堪,可她骨子裏卻很是堅硬,除了那一次,他是看到她的眼淚的,好像從那一天起,他就沒有見過她了。

以至于那麽長的時間,回想起來的多數卻是她露出的軟弱。

他甚至還記得她的聲音,那麽清楚。

幾乎是同時間,她拂袖欲走,他拉住了她的胳膊。

“還請袁大人自重!”杜莺吃驚的看着他,他突然這樣是做什麽呢?

袁诏松開手:“剛才是我失言,還請杜姑娘見諒。”

居然同她道歉嗎?杜莺越發不敢相信,不過袁诏好像是有點喜怒無常的,那時候雖然仇視她,可卻在危急的時候救過她,此前甚至還送過藥方,真不知道他在想什麽,她也不想弄清楚,要不是因為袁秀初,她原本與袁诏是不可能有任何交集的。

“也沒有什麽見不見諒。”杜莺淡淡道,“只望以後袁大人見到我,便當做不相識。”

他心頭一震。

杜莺沒有再看他,往前走了。

伊人背影漸漸遠了,袁诏卻是駐足許久才離開。

眼見時辰差不多,袁家過得會兒恐怕就要上席了,杜若連忙把元逢叫來,讓他去安排人把賀壽的禮物送去鄭家,那是賀玄看過的,并沒有不妥,這時候送過去,鄭老爺子定是極為高興。

那可是皇帝皇後親賜的,無上的榮光。

元逢笑着應承。

鶴蘭小聲道:“娘娘,要不請元大人順當也把馬太醫請來罷?今日馬太醫正當輪休,沒有住在宮裏呢,奴婢想還是讓馬太醫看一看為好。”

突然說起馬太醫,也是因為杜若的小日子實在是太準了,每月幾日來從來都不變,可這回卻是推遲了兩天,那就顯得很是明顯了,鶴蘭天天看着時間的,怎麽可能不知道?

杜若慢吞吞:“急什麽呀,等明日馬太醫就來宮裏了,到時候還不是一樣看?”

鶴蘭就不吱聲了。

可元逢卻是個人精,聽得一句就知道是什麽事情,若杜若看尋常的病,宮裏還有別的太醫,誰都能看,而且真的有危害身體的病,斷不會推遲,鶴蘭又專門提馬太醫,馬太醫可是精研婦科的,故而元逢使人将禮物送去鄭家之後,急匆匆就跑來文德殿,這樣天大的喜事他不急着領功可不是傻嗎?

“皇上。”他湊到跟前笑眯眯道,“娘娘好像是有喜了!”

賀玄手一頓:“她剛才請了太醫嗎?”

元逢把聽到的主仆兩個的對話複述了一遍,賀玄擱下筆就道:“馬上宣馬太醫進宮!”

也不管禦案上堆着的奏疏了,他大踏步就朝春錦殿而去。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