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139
開元寺就在長安城中,香火鼎盛,每日人來人往,便是石砌的臺階都翻新了好幾回。
劉氏一早帶着杜莺去了寺廟。
因是約好了,兩人坐在涼亭中等候袁秀初。
杜莺安安靜靜沒有什麽話,劉氏卻是絞盡腦汁,她今日帶杜莺來自是有原因的,想讓她去求個姻緣簽,可心裏又怕這女兒反感,仔細的斟酌着言辭。
過得好一會兒,她期期艾艾的道:“莺莺,我聽說在開元寺問簽很準呢,不管是求子保平安,還是諸多五花八門的事情,但凡求了,都是數月內便是成真的。”
原來是為此才讓她過來。
杜莺暗嘆一口氣,不管是祖母還是母親,她們花在自己身上的精力實在是太多了,多得有些讓她透不過氣來,她側頭看向劉氏:“真是那麽準嗎?”
并沒有生氣,劉氏大喜,挨近一些:“自然是真的,為娘還會騙你嗎?不信你可以去試一試。”
假使菩薩有靈,憑着她這身子,恐怕簽文定是下下簽罷,這樣才會準呢,杜莺心想那她就去求一下,也好讓劉氏真的死心,她笑一笑:“也可,既然來了,也不白走這一趟,試試便試試。”
兩人正說着,下人禀告說袁家的轎子到了,便是停下來走去路口,袁秀初姍姍而來,遠遠看去,只見她手裏竟然牽着一個小姑娘,那小姑娘瞧着六七歲的模樣,圓圓的臉蛋,圓圓的眼睛,梳着花苞髻,穿一身杏紅色的襦裙,十分的可愛。
劉氏悄聲道:“瞧着與若若幼時有些像呢。”
不像而今身材高挑了,杜若小時候貪吃,便是圓圓的,杜莺抿嘴一笑,是有些像,她問袁秀初:“這是誰家的姑娘呀?”
袁秀初道:“我原是要準時到的,結果家裏有些事兒耽擱,對不住。”她揉揉小姑娘的發髻,“這是我侄女兒袁慧,慧慧,快些行禮,叫杜夫人,杜姑娘,杜姑娘是我好友,你可是要記住了呀。”
袁慧點點頭,甜甜道:“杜夫人,杜姑娘。”
侄女兒又姓袁,那不是袁诏的女兒?杜莺極為吃驚,袁诏這等人居然能生出這樣可愛的女兒,真正是沒有想到!她道:“還是第一次看到你侄女兒呢,你也不早說一聲,我卻是什麽都沒有準備。”想一想,從腰間荷包裏取出一對彩玉鈴铛。
以她與袁秀初的關系,這見面禮必是要送的。
鈴铛小巧玲珑,搖一搖有清脆的聲響,袁慧瞧得一眼,又擡眸看向袁秀初。
袁秀初笑道:“我大哥衙門事情多,慧慧外祖母又疼她,故而經常在那頭住着,你便是沒有瞧見。”她推一推袁慧,“還不謝謝杜姑娘呀?”
小姑娘忙就雙手接了,謝過杜莺,得了鈴铛也沒有急着玩,卻是小心放在袖中收好。
看上去家教不錯,倒不知袁诏的岳家是哪家,想必也是書香門第,不過這小姑娘很早沒了母親,原本可能就比一般的姑娘懂事些,杜莺朝她笑一笑,與袁秀初說話:“許久不來開元寺,瞧着比原先還熱鬧呢,倒有些不太認識了。”
“這一年遷入不少人口,聽相公說便是官員都比往前多得一倍。”袁秀初拉她起來,“我是每年都要來此一回的,哥哥們也是,我們要給母親大嫂點長明燈。”她又招呼劉氏,“杜夫人,一起走吧,我們先去敬香,再去吃齋飯!”
比起杜莺,袁秀初又更是溫柔了,劉氏也很喜歡她,笑着走在旁邊。
三個人輪流去上香,袁慧年紀小,只站在旁邊等候,小姑娘瞧着可愛,卻是不喜說話,只是一對兒大眼睛總是忽閃忽閃的,好像天上的星子般明亮。
不吵也不鬧,實在是太乖巧,這性子讓劉氏想到了杜莺小時候,不若杜蓉叽叽喳喳的,如同雀鳥,杜莺也是內斂的,這女兒從小就藏着心思,而今大了更是如此,不知她終日在想什麽。不敢再次提醒她,劉氏與袁秀初說起話來:“少夫人今日來,要不要也去求個簽呢?”
她自個兒當真是別無所求了,就是家中兩個哥哥,叫她煩心,可問簽這事兒非得自己去求,斷不能替代,她笑着道:“我便只求個平安。”
劉氏道:“也好,也好。”
她連忙叫沙彌把簽筒取來。
這等迫不及待讓杜莺哭笑不得,母親生怕她反悔,故意引袁秀初說求簽,好讓自己也跟着求了,也真是一片苦心。她接過來,将簽筒搖了幾搖,晃動間,有支簽文便掉落下來,将将要去揀,只聽得旁邊袁慧的聲音,極為歡喜的道:“爹爹!”
回眸一看,不知袁诏何時來的,正立在佛殿門口,緋紅的官袍被太陽照着,隐隐有些刺眼。
并不是休沐日,他如何會來?杜莺眉頭擰了擰,把簽文撿起來,悄悄一看,嘴唇抿了起來,差些想把它重新插回簽筒。
劉氏急着問:“什麽簽?”
杜莺藏在袖中:“等會兒解簽的時候便是知曉了。”
袁秀初見到大哥來,更是印證了心中的想法,笑着迎上去道:“大哥,你不在翰林院辦公嗎,怎得這會兒來開元寺了?”
“因寶典的事情牽扯到佛經,便是想來詢問下方丈。”袁诏蹲下來,摸摸女兒的發髻,“慧兒,你沒有給姑母添麻煩罷?”
這重修寶典可是個好借口,到哪裏都能用得,袁秀初實在是很想嘲笑他大哥,這樣精明的人也會有笨拙的時候,她笑一笑:“慧兒那麽乖怎麽會給我添麻煩呢?倒是大哥你還是去忙正事罷,我要帶慧兒同杜夫人,杜姑娘去吃齋飯,順便再去看看佛塔。”
竟然是在趕他走,袁诏臉色有些發紅,幸好劉氏拉着杜莺過來見禮,笑道:“沒料到會遇到袁大人呢,您的女兒可真是讨人喜歡。”
袁诏仍在蹲着,一只手還放在女兒的頭上,聞言站起來略略颔首:“杜夫人是在求簽嗎?”
“是小女在求簽。”劉氏笑。
袁诏怎麽會沒看見,他就是故意這樣問的,杜莺淡淡見禮:“袁大人。”
秋日裏,她穿着一襲淡玫紅的裙衫,衣襟繡着綠葉蘭花,淡雅中透着幾分俏麗,雖然身姿仍如記憶中的那般瘦削,可氣色像是好多了,也不知是不是胭脂的關系,臉頰竟是白裏透紅,一下子漂亮多了,袁诏心想,難道展夫人真有那麽本事?
目光一瞬不瞬的盯着她看,杜莺有些惱,暗道他莫非又要說什麽刻薄的話不成?也不至于要當着這麽多人的面罷?
真是不知道他是不是自己的克星!
她垂下頭,連目光都不再瞥來。
一點兒也不想見到他,還在惱恨他上回說的話?那時頭腦一時發熱也不知自己為何要那樣說,而今想起來,許是傻了,傻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的心,一直到這兩日,念着妹妹說的話,杜莺病要好了要嫁給別人了,他輾轉反側才明白這番失态。
其實從來都是記挂着她的,因知道她的病不容易治好,知道她這輩子也許會孤苦無依,知道這些,所以即便看不見她,也知曉她是在家中養着病,因為記着,那次重遇,她的冷淡才會刺傷了他。
比起自己,她是從來都不記得他曾經對她的照顧罷?
也許只是一點點,可也是他從沒有對別人有過的用心。
不過想明白這些,他也不必在乎了,他應該在乎的是将來的事情。
袁诏與袁秀初道:“方丈正在閉關思修,我而今倒是有些空閑。”他拉住袁慧的手,“慧兒,我同你一起去吃齋飯?”
袁慧眨着大眼睛:“爹爹平日好像不喜歡吃呢。”
袁秀初差些笑出聲來。
也是不容易,這都主動要吃齋飯了,她目光在袁慧臉上打了個轉兒,袁慧像自己的大嫂溫和善良,所以大哥很喜歡她,也很喜歡大嫂,只是這麽多年過去,也該有個新的開始了,不然以後的幾十年如何渡過呢?她想到當時的傷痛,眼睛有些發濕。
大嫂應該也會這麽想的罷?
“慧兒,你爹爹只是不習慣吃,”袁秀初笑道,“等會兒叫你爹爹多吃點兒,多吃些就會喜歡了。”
還有這種道理?袁慧小腦袋歪了歪道:“好。”
劉氏急着要去解簽,從佛殿出來便是拉着杜莺往解簽人那裏走。
不料今日人多,竟是在前頭排了四五個,母女兩個便是站在後面等,劉氏還在疑惑杜莺求了什麽,小聲的問:“莺莺,快些拿出來給為娘看看。”
杜莺道:“母親還會解簽嗎?”
“我總會識字。”劉氏道,“莺莺呀,看一看又有什麽呢。”
杜莺便去袖子裏尋,誰料怎麽也找不到了,她嘆息一聲:“總是被我在路上不小心掉了,母親,這也是上天注定的,或許……”
正說着,袁诏走過來,手裏拿着簽文,與劉氏道:“我剛才見簽文從杜姑娘袖中滑落,便是揀了。”
那原是她故意丢棄的,便是不想劉氏看到了歡喜,這樣一來,她又急着要讓自己嫁人了,指不定還做出上回騙她去童家的事情!剛才真不該心軟同意去抽簽,老天爺要真會預測世事,人間哪裏還會有悲痛呢?這簽文也一點兒都不準,她的姻緣怎麽可能會順利?
上上簽!
劉氏心花怒放,幾乎是跑着将簽文送去了解簽人那裏。
杜莺回眸狠狠瞪了袁诏一眼,惱他狗拿耗子,多管閑事!
袁诏卻是微微一笑。
他生得冷峻,記憶裏是沒有對她笑過的,這一笑眼角眉梢都柔和了起來,好像秋日裏的陽光,杜莺怔了怔,暗想他是發什麽瘋,突然對她笑什麽呢,難道他沒看見自己在瞪他?
她又瞪他一眼。
袁诏又笑。
兩個人要是打破了平常相處的模式,必定會引起混亂,杜莺一直以為袁诏看她不順眼,這會兒笑了又笑,如何會不驚慌,她一下就有點束手無策,急忙轉過頭去。
劉氏聽得解簽人說的話,講杜莺好事已近,十分的高興,轉身拉着杜莺叫她也聽了一遍,杜莺莫可奈何。
解完簽,衆人便是去吃齋飯了。
因袁诏是男人,并不方便與他們一桌,故而是帶着袁慧坐,隔着屏風,劉氏聽到袁诏對女兒很是細心,一樣樣夾給她吃,還與她講佛門的故事,想到杜雲岩那混賬丈夫,一樣做父親卻是一個天一個地了,由不得就誇贊了幾句。
杜莺心想,母親這是沒有看到袁诏的另外一面,他那時候将自己氣得吐血,哪裏有這等溫和呢?
他的刻薄是深深刻在她心裏的,只是今日卻這樣待她,想到剛才在解簽那裏,他莫名的笑容,杜莺眉頭又擰了起來。
他到底要做什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