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43章 143

因懷了孩子,什麽都不能做,杜若百無聊賴的站在殿外的屋檐下,對月出神。

此前賀玄過來用了晚膳便走了,連中秋兩個字都沒有提,他們光是吃個月餅應應景,真是沒意思透了,要是在家裏,不知多熱鬧呢,她忍不住嘆了口氣。

玉竹見狀與鶴蘭使了個眼色,說道:“娘娘要不要去散會兒步,太醫說稍許走動對娘娘有好處。”

“走吧。”杜若欣然同意。

反正閑着也是閑着。

宮人們連忙就一個個提了燈籠,一排六人,兩排十二個,把前面照得跟白晝一樣,興許是這亮光一下将屋頂上的鹦鹉驚醒了,大緋拍了下翅膀,忽地就盤旋在了上空。

身姿十分的矯健優美。

杜若瞧一眼,想到它第一日回來,晚上偷偷飛到黑眉的鳥籠上,被一頓好打的情形,忍不住笑起來,後來便再沒有接近過黑眉,總在四周徘徊,也不知要做什麽,她與玉竹道:“将小公子挂到黑眉那裏去。”

新來的公鹦鹉性子溫和,叫起來聲音柔美,有點兒風度翩翩的樣子,她叫他小公子。

玉竹便把兩個鳥籠挂在一起。

小公子好了傷疤忘了疼,見到黑眉,又開始唱起情歌來,發出婉轉動聽的鳥鳴,黑眉則是豎起了羽毛,警惕的盯着它。

今日可就讓大緋知道後悔的滋味,杜若朝大緋瞥一眼,往儀門走了。

宮殿空曠,夜裏靜悄悄的,除了腳步聲便只有快要蟄伏的秋蟲,幸好各處花多,雖是凋零的時節,也有別樣的花兒正逢盛期。

聞着花香,杜若摸一摸肚子心想這孩子真的快些生下來,生下來了,她可就有人整日的陪着了,想到章妙的可愛,她忽然一點兒都不覺得寂寞,度過這幾個月,她就會有個自己的孩子!就是不知道是男是女,不過她倒是不太想問太醫,這樣懷着好奇,可能更會多一份期盼。

不知不覺,走得許久,杜若因出神也不知走到哪裏了,側頭正要問鶴蘭,卻見前方亮起光亮來,她吃驚得瞪大了眼睛,這光不是尋常的燈籠,竟是彩燈呢!

她笑起來:“快扶我去。”

丫環一人一邊,扶着她往前走。

越近看得越多,原是滿樹的彩燈,将整個園子都挂滿了,什麽樣兒的都有,蓮花燈,魚頭燈,四季花燈,轉燈……在那燈山燈海裏,有個男人站在中間,彩光落在身上,從頭到腳都浮了一層光,她走到跟前,瞧見他眸中的笑,心裏一下子好像灌了蜜糖似的。

難怪不準她請姐妹們入宮,他是想自己陪着她過中秋呢。

她走過去,一把抱住了他的腰。

什麽也不用說,便知道她的歡喜。

賀玄捧住她的臉兒:“喜歡什麽花燈,自己選一個。”

他拉住她的手,帶着她在這一片燈海裏走。

杜若一盞盞看過去,眼睛都要花了,最後挑了一盞魚頭燈,笑着與賀玄道:“玄哥哥,你聲勢弄這麽大,等到上元節該怎麽辦呀?”

論到燃燈,上元節該是最隆重的,可中秋他就弄了這麽多的花燈來。

賀玄挑眉:“這回用了花燈,上元節自不會如此。”

那太沒有什麽驚喜了。

杜若輕輕笑,那是要準備別的嗎?

“我剛才以為你什麽都不管了呢。”她當時是有些失落的,又不準她自己設宴,又不陪他,這樣團圓的日子怎麽會高興?

所以此前便是欲言又止的,害他忍得辛苦沒有告訴她,早早來此看着下人們挂花燈,他笑一笑,又拉着她走,走到盡頭只見地上放着一樣奇怪的東西,說是燈籠又沒有燈,杜若一時沒認出來,走到近處轉了一圈看才猶豫着問:“這該不是孔明燈罷?”

他笑一笑:“我前幾日命人做的。”

那是可以飛上天的燈呢!

杜若眉開眼笑:“我只是聽說過有這種燈,但是我沒有放過呀,這該怎麽放?”

賀玄将燈挪一下,蹲下來指着一團棉布道:“這布侵了豆油,只要用火點着了,就能飛起來。”他叫宮人拿來一支染着的蠟燭給杜若,“來,你來點。”

孔明燈被三個宮人舉起來,杜若一時心情緊張,拿着蠟燭深呼吸一口氣方才要去點,只剎那間又想起什麽事兒,與鶴蘭道:“快些拿筆墨來!”

賀玄一想,就知道她要做什麽。

這丫頭,還想要許願。

等到鶴蘭氣喘籲籲回來,杜若便要寫心願,只見賀玄來看,她連忙道:“你不要看。”

“還要背着我?”

他身後是火樹燈花,璀璨無比,可他的人好像比這滿園的燈火還要明亮,杜若仰頭看着有些暈眩的感覺,臉微微一紅道:“是要背着你的,被別人看見,會不成呢。”

那一刻,神情是極為的誠摯,賀玄笑起來,轉過身去。

杜若把宮人都屏退了,才認真把心願寫了,然後親手放在孔明燈裏,又問賀玄:“玄哥哥,你不許願嗎?”

賀玄回眸:“我不需要,”他手輕輕摸一摸她的臉,輕聲道,“我已經有你了。”

杜若差些失語。

這樣的話不管何時聽到,都是令人說不出的歡愉,忍不住心想玄哥哥比起以前,真是越來越會說話了,叫她一點兒招架不住。

見她臉紅身軟,賀玄扶住她道:“快些點罷。”

她嗯一聲,将棉布上的豆油點着了,火一下就燒了起來,紅紅的,将橘色的孔明燈慢慢送上了天空,在黑空下好像變成了一顆星星。

兩個人兒互相依偎着,在燈下輕聲細語。

元逢站在不遠處,卻是手足無措,暗惱驿站的那些家夥不着調,什麽時候不好,非得這時候送個八百裏加急,也真是會挑時間,沒見皇上皇後正花前月下呢?他要是這會兒去就是找死,可不去,興許會更找死,因這是從新鄭送來的。

往前那都是捷報,要是今兒也是捷報,就應景了,偏偏……

他又多等了一會兒,可越等越害怕,想到上回賀玄的話,連忙就朝前跨了幾步,将戰報送予賀玄手邊,顫聲道:“皇上,是新鄭……”

話未說完,賀玄已經将封泥打了開來,這一看,他臉色瞬時陰沉的可怕。

杜若心裏咯噔一聲,暗道這定是不好的消息了,難道是打了敗仗嗎?可此前聽說,他們大齊的軍隊勢如破竹呢。

賀玄将戰報收入袖中,與杜若道:“我要去文德殿了,你回去早些歇息。”

杜若點點頭。

他大踏步就走了。

瞧着滿園的花燈,杜若只覺剛才好像是一場美夢,她心想,到底是在戰亂中,哪裏能有真正的安逸?她輕嘆口氣,叫宮人把彩燈收起來,小心失火,這便回春錦殿去了。

可賀玄剛才的神情還是讓她有點兒在意,她叫鶴蘭去文德殿看看。

沒過多久,鶴蘭回來,吃驚道:“娘娘,皇上召了好幾位大人入宮呢,國公爺也來了,還有長興侯,馬将軍,西平侯,胡将軍!”

不是非常多,但都是賀玄最信任的人,看來事态很是嚴重。

杜若有點擔心,可這種事情她也幫不上忙,又懷着孩子,等得會兒,便是先去睡了,只是十分的不踏實,睡得也不沉。

一直到深夜,她突然驚醒,睜開眼,瞧見月光滿地,外面天還是烏沉沉的,便是慢慢坐了起來。

鶴蘭聽到聲響,連忙拿着油燈過來,看到杜若坐着,吃驚道:“娘娘怎麽這會兒醒了?而今還早呢,娘娘可是要如廁?”

“什麽時辰了?”

“申時。”

都那麽晚了,賀玄居然還沒回來,到底是發生了什麽了,想到剛才他的臉色,不是尋常的暗沉,她深呼一口氣道:“你把衣裳拿給我,我要去文德殿看一看。”

“娘娘?”鶴蘭道,“太晚了,娘娘還是等到明日。”

“不是很遠怕什麽,又很亮,不會摔到的,倒是要讓我繼續睡,我恐怕睡不着,還不如去一趟呢。”

鶴蘭沒辦法,只好聽從。

有兩個嬷嬷也在值夜,聞言都跑過來,眼見她們也要勸說,杜若道:“我心裏有數,必得要去一次了,你們不要說了。”

她穿好衣裙,在外面披上一件狐裘出得門去。

路上亮堂堂的,鋪着平整的青石,又打掃得極為幹淨,并沒有什麽不好走的地方,她很快就到了文德殿,往裏一看,臣子們都已經走了,偌大的殿內只有賀玄一個人。

他站着,手撐在禦桌上,好像在看什麽東西。

連元逢都在外面候着,只怕是連東西都沒有吃過,那麽晚了恨不得都要天亮,得消耗多少力氣?她輕聲吩咐鶴蘭去禦膳房,自己便往裏面走了。

“娘娘。”元逢驚訝。

聽到聲音,賀玄一下擡起頭來。

“你怎麽來了?”他疾步過來,皺起眉頭,“這都什麽時辰了,你過來這裏?難道是一直沒有睡嗎?你又不是不知道你而今懷着孩子!”一邊說,一邊目光掠過宮人,還有兩個嬷嬷。

那幾個吓得臉色發白。

杜若道:“我是睡到這會兒才醒的。”挽住他胳膊往裏走,将下人們都留在外頭,她靠着他肩膀輕聲道,“我想你了,來看看你。”

這般的話叫賀玄的怒氣立時消了一大半。

她好像是沒怎麽跟他說過甜言蜜語的,今日卻是這樣乖巧,他握住她肩膀認真打量她:“難道夢裏夢到我了?是夢到不好的事情嗎?”

“沒有。”她搖搖頭,“我就是一覺醒來想到你,剛才……”她眉頭擰一擰,“是不是發生了很嚴重的事情?”

賀玄手指稍許放松了些:“你不用操心這些,這種事情你聽見了也不好,太醫說過你最好随時都要心平氣和。”他心想拿到戰報的時候應該控制住情緒,不應該被杜若看到,只是那時一瞧見那名字,還有折損的将軍與兵馬便是難以平靜下來。

“我是沒有見過你一整晚都不睡的。”杜若輕聲道,“我很擔心,這樣就算讓我回去,恐怕也睡不着。”

他是經常晚歸,但是不會那麽的晚,他自從答應過她之後,還是很注意休息的。

賀玄沉默的看着她。

妻子過來是想要分擔,可他并不習慣,更何況是那麽一場慘烈的敗仗,他心裏有火,恨不得此刻便是禦駕親征。好半響,才道:“前陣子,不止沒有攻下新鄭,反而還失去一座城池,陳将軍身亡,麾下兩萬兵馬全軍覆沒。”

杜若心頭一震,損兵折将,難怪他會如此,可此前不是一直都很順利嗎,那是陳将軍出了大錯,還是周國另派了什麽将才來?

賀玄伸手輕撫她披散的頭發:“其實也沒什麽,打仗豈會長勝不敗,此乃兵家常事。”

語氣聽起來很輕松,不過杜若知道他必定是個自負的人,所以才會那麽不甘心,以至于廢寝忘食,她笑一笑:“玄哥哥你那麽聰明,一定會扳回局面的。”聽到身後腳步聲,眼見鶴蘭提着食盒過來,“我們先吃些東西罷?又不是一時就能辦好的事情。”她将他攤了一桌的輿圖兵書收到一邊,從食盒裏拿出一籠蒸餃來。

賀玄沒辦法,只好與她吃了。

杜若見他趁此也休息了一會兒,雖然想繼續陪着他,可又怕打攪,忍了忍把想讓他睡覺的話咽回去道:“那我先走了,玄哥哥,你要注意身體。”

“好。”他低頭在她額上親了親,“還早,你再去睡一會兒,我等會兒早朝後會補一覺的。”

杜若欣慰,答應聲轉身走了,臨到門口回過頭朝他看一眼,他已是伏案在忙。

到底那裏是什麽情況,陳将軍竟然戰死沙場,這樣一來,多少會弱了士氣,她往前是并不關心打仗的事情,可做皇後就不一樣了,畢竟賀玄心系中原,只要一天不把周國滅了,他都不會停歇,杜若捏捏眉心,不曉得這次會派哪些将軍去。

父親……

會不會有父親?她心裏咯噔一聲,但願不會,他應該知道自己是多擔心父親的。

思忖間,已是走到了春錦殿,見到杜若回來,幾個宮人互相看一眼,突然都一起跪下來,其中一個大着膽子顫聲道:“娘娘,是奴婢們照顧不周,方才只是一晃神的功夫,小公子的籠門就被那只鹦鹉給弄開了,也不知飛去了哪裏,奴婢們到處找都找不到。”

“什麽?”杜若看向鳥籠,只見小公子果然不見了。

這壞家夥!

杜若朝天上看去,大緋也沒有個蹤跡,許是藏了起來,她連忙又去看黑眉,黑眉見到她,眼皮子眨了眨,叫道,“若若,若若。”

她笑起來,拿瓜子喂它,輕聲道:“還是你最好了,黑眉你記得,千萬不要跟那壞家夥走,我一輩子養着你,知道嗎?”

她就不信了,黑眉會背叛它,而只要黑眉不走,那壞家夥還得回來,到時她就得把它給抓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