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155章 155

兒子又要上戰場,身為母親是免不得有一番憂思的,只是聽丈夫所言,這一戰至關緊要,且大齊與周國到得這時段,兩國緊缺的都是将才,杜淩能去打仗,乃是一種肯定。

可再是好話,也是拿性命去搏的。

只是他們杜家而今享盡榮華,丈夫貴為國公爺,謝氏也知道,有多大的富貴便得背負多大的擔子,世上從來沒有白白得來的東西,便是賀玄也不好做,難道他們杜家什麽都不付出,光是眼睜睜看別家兒郎去沖鋒陷陣嗎?謝氏暗嘆一口氣,予兒子收拾衣物。

到得這一日,杜淩去宮中與帝後辭別之後,随樊遂等人騎着高頭大馬去往城門,城外已有二十萬兵馬,宛如長龍一般朝着瀾天關進發。

家人便是在這時來此相送。

杜淩笑着與謝氏道:“娘您等着,這回我必定争個大将軍的頭銜回來。”

真是意氣風發,絲毫都沒有害怕的心思,謝氏伸手給他整一整頭上金冠,輕聲道:“為娘可不稀缺你一個将軍的稱號,你給我安然歸來就行了,你祖母,父親,若若,都是一樣的想法,記得莫要逞強,為娘便是說上千言萬語都是這四個字。”

不要逞強,不要為了什麽榮耀,把自己的命給丢了!

女人家,從來想的都是這些,杜淩曉得與母親說不通,嘴上應了,笑道:“娘放心,兒子定然會記在心裏的。”說着瞧一眼謝月儀,看見她手裏有一道平安符,挑起眉,“表妹這是替我求得嗎?”

謝月儀撇撇嘴兒:“姑母早就替你求了,我這是送給穆将軍的,她教會我騎馬呢!再者,我送這平安符也是為讓她能多多關照你。”

“你說什麽?她關照我?”杜淩挑眉。

謝月儀不做辯解,輕笑一聲跑了出去。

想到往前她看到自己,柔順溫和的模樣,而今突然就不同了,杜淩眉頭擰了擰,心想女人可真是善變,一會兒一個樣。

謝月儀果真把平安符送給穆南風。

穆南風收入袖中,笑一笑:“多謝你。”

“我笨,你為教會我騎馬可是吃了不少苦頭了,這平安符算什麽呢,我只望你能凱旋而歸,還有,替我姑父姑母看着點兒表哥,他雖是武藝出衆,可實質哪裏有你本事呢,世人提到年輕傑出的将軍,穆姑娘你是最無可争議的。”

如此盛贊,穆南風道:“愧不敢當,兩兵相接,我想杜大人定會照顧好自己,不過我收了你東西,定會盡力。”

就怕杜淩不會接受,他這個人實在是有點驕傲自大。

謝月儀道謝一聲。

那頭杜蓉抱着女兒也是與章鳳翼依依惜別,要不是當着衆人的面,恨不得抱頭痛哭,可丈夫昨日便是擔心她整夜難眠,她也得讓他看到堅強的樣子。

“妙兒,快些說,我剛才教你的,怎麽說的?”杜蓉摸着女兒的頭。

“爹爹……”章妙努力回想着,“爹爹要打勝仗。”

“好,爹爹答應你。”章鳳翼低頭在女兒頭上一吻,又把杜蓉抱在懷裏,恨不得嵌入胸膛一樣,久久不放,杜淩上來在他肩頭一拍,“可不要耽誤時辰了,這等樣子真不知道你為何還要去打仗,在家裏陪着大妹不好嗎,你放心,不缺你一個的。”

杜蓉朝他一瞪眼:“他不去,你們怎麽能贏!”

真是會顧丈夫,杜淩哈哈笑起來。

章鳳翼也不好意思拖延了,最後看一眼妻兒,告別而去。

穆南風是被母親糾纏了許久才脫身,好不容易出來城門,衆人都已經行到了遠處,便是長龍一般的兵馬也走去了大半,正待要策馬,身側傳來杜淩的聲音:“你這樣拖拖拉拉,真不知道往前是如何得到骠騎大将軍的封號的。”

他一日不說自己,便好似心裏難過,穆南風不搭理。

秀美的臉繃着,杜淩這回細看,才發現她的臉其實與身上的穿着絲毫不配,分明是張女子的臉,可卻穿着男人的衣服,甚至有點可笑。

不過以前他對着她時,難以言說的怒火已然沒了,便是再這樣挑釁,卻是有着微妙的不同,他與她并肩禦馬,淡淡道:“你手上的傷好了嗎,別到時候連劍都拿不起來。”

“不牢杜大人操心。”穆南風道,“倒是杜大人你自己最好小心些,杜夫人謝姑娘都很關心你。”

杜淩嘴角翹了翹:“同樣是女人,為何想法如此不同,她們都害怕戰争,你卻不怕。”

賀玄沙場點兵時,他看到穆南風的躍躍欲試,她與自己一樣,對那地方有着一股熱切,那一刻,她眉目之間好像是閃耀着火光的。

穆南風不語。

她原本也不是天生的武者,只奈何穆家沒落,她身為長女自然是要擔起責任,熟料時日久了便是習慣了,為山河百姓抛頭顱灑熱血,那是一種異于尋常的滿足,回到長安反是不适應這樣的繁華。

可戰争,誰不怕呢?她也怕死,但是既然領着将軍的頭銜,便不能令此蒙羞。

杜淩許是還不知道的,哪怕他也已經殺過人,可這只是第一步而已。

她沉默。

杜淩瞧她一眼,她的側臉潔白,鼻梁高挺,唇不染而紅,這般望着遠處,背脊挺直,有着一種說不出的好看,仿似雪山頂上的蓮花,冷冷的,周遭充滿危險,卻叫人想要摘下來。

曾經好一陣的夜晚他都在反複思量,為何自己會喜歡上穆南風,而今想起來,大約便是因為她的優異罷,她是巾帼不讓須眉。她身為一個女子,立下赫赫戰功,他根本沒有理由看不起她,甚至應該像父親所說他是要向她看齊的,但他不承認,因此便有了敵對的情緒。

但現在,他不那麽想了,便因為穆南風那麽出衆,他才會喜歡她。

穆南風察覺到他的目光,擰了擰眉,她被杜淩看得有些不自在,正當要催馬疾行,杜淩卻說道:“我聽聞你每回打仗都會受傷,為不拖累我,還是将你舊傷治治好罷!”

他竟是拿出來一瓶藥酒。

味道聞起來很是濃烈,穆南風怔住了,轉頭看着杜淩:“你……”

“你什麽你,難道你沒聽清楚嗎?”杜淩把藥酒往她身上一扔。

怕摔在地上碎了,穆南風下意識便是伸手接住了。

杜淩笑起來。

同他猜的一樣,穆南風果然是會接的,她其實是個很善良很細心的人,看她教謝月儀便是知道了,他挑眉道:“這是我家的祖傳聖藥,你不要暴殄天物,好好用了。”

“杜大人……”穆南風想拒絕。

然而杜淩策馬就飛奔了出去,瞬間不見人影了。

她拿着藥瓶,發了好一會兒的呆,心想這杜淩是怎麽了,居然會送她藥酒!

時光飛逝,不知不覺,離杜淩去瀾天關便是有一個月了,此時距離春節也不過是月餘的功夫,并不想讓自己沉浸在擔憂中,杜若挺着大肚子,同元逢商量宮內過節的事情。

這是第一次她在皇宮過春節呢,她可得跟賀玄好好渡過。

“娘娘不如先把菜單想一想。”元逢道,“像別的瑣事,春聯,炮仗之類,小的自會使人去買,只是一會兒功夫的事情。”

杜若道:“再買些空的喜紙來,叫皇上寫兩張。”

她看過賀玄的字,真正是漂亮,她要他寫了貼在春錦殿,然後她也幫他寫兩張,貼到文德殿去,這樣一擡頭便是能看見了。

元逢笑眯眯道:“這倒也可,想必到時皇上自會空出一兩日歇息的。”

兩人說得會兒,元逢領了命走了。

杜若照例同平日一樣,到得下午便是要睡一覺,尋常這時候,等到醒來,再過半個時辰,賀玄就要來此一起用膳。誰料今日卻是沒有,杜若心知他忙碌,倒是自己先吃了起來,可結果一直到酉時末,他都沒有出現,杜若期間讓玉竹去看過,說是殿內竟是只有賀玄一個人在。

既然沒有召請大臣,那應該不是有什麽緊要的事情罷,可怎麽還不來呢?

瞧着天色,已經暗沉如墨。

寒風冷冽,賀玄走在玉石鋪就的大道上,看着前方兩盞紅盈盈的燈籠,他的腳步十分的緩慢,馬毓辰領兵攻下新鄭,原是喜事,然而誰想到在籌備兵馬,準備攻打鶴璧之時,周國大軍卻反撲而來,始料不及。幸好馬毓辰乃一等一的将才,僅憑剩餘的十餘萬兵馬,與周國五十萬大軍周旋。

只是,急報到來之時,又過得半個月了。

新鄭被圍困,不知近況。

但他擔心的并不僅僅在此,而是周國的五十萬大軍,據他了解,那幾乎是傾囊而出。

看來楊昊是完全放棄瀾天關以東的領土了,也不知是不是聽從寧封的意見,楊昊是要從新鄭入手,順勢而下,直攻長安。

已經沒有比這更緊要的戰争了,唯此一戰,關乎生死。

而他身邊,也只僅剩三十萬的兵馬。

他也已經沒有退路。

這樣想着,已是行到春錦殿門口,耳邊聽得一聲玄哥哥,他緩緩擡起頭,看到自己的嬌妻親自到門口來迎他,然這一刻,他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連裝也難以去裝。

決戰是避無可避了,他決不能依托給任何一個人,因為這場戰容不得失誤。

他眼神堅毅,又好像有着缱绻,杜若擡頭看着他,忽然明白了什麽,她嘴張了張,竟是不敢去問,眼淚慢慢就落了下來。

Advertisemen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