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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甄老三當然不可能這麽随随便便就答應離婚,村長也不會管這種事。

讓甄老三不要打人是一回事,但是勸人離婚,對村長來說,那是絕對不可想象的。

所以甄真稍微試探了一下村長的反應,就直接放棄從這邊入手了。

想要對付一個一無所有的混混,其實反而比對付拖家帶口的有錢人更麻煩。

畢竟混混什麽都沒有,唯一能叫他随便剝削的老婆,更加不會随便放手。

雖然他也絲毫不懂得什麽叫珍惜,只會借着暴力手段,肆無忌憚的掠奪。

甄真簡直厭惡透了這種人。

結婚風波結束,王桂珍對離婚也沒有那麽積極了,反而勸着甄真盡快回學校:“我聽說高中課業重,你耽誤這幾天,怕是要耽誤不少功課,家裏已經沒事了,你只管回去就是。”

甄真點點頭:“小姨夫說好今天過來,我先跟他見一面。”

她也有些事情,想先跟小姨夫商量過再說。

王桂珍張張嘴,又嘆了一口氣:“行,你自己做主就是。”

被村長罵了一通,甄老三看着蔫了不少,即便老婆孩子回來了,也沒說話,就袖着手蹲在屋角,看起來陰沉沉的。

甄可往甄真身邊靠了靠:“姐,我有點怕。”

“沒什麽好怕的,”甄真直接對着甄老三大聲說,“村長都說了,他要是敢打我們,村長就十倍幫我們打回去,等我回學校了,要有什麽事你們就只管往村長家裏跑,他肯定會管的。”

甄老三擡起頭,陰森森的看了她一眼。

甄真一點不怵的瞪了回去,反而叫甄老三忍不住調轉目光,嘴裏還嘟嘟囔囔的,大概是在罵人。

甄真不由提高了警惕。

要是他在家裏破口大罵,甄真反而習慣點,但是這幅樣子,卻只會叫人忍不住提心吊膽。

讓兩人離婚的事情,必須盡快提上日程了。

甄真琢磨着,要不還是幹脆就趁這幾天,把事情辦完再說回學校的事。

她手裏這筆錢,先把母親弟弟安頓下來還是夠的,唯一的麻煩是魚塘,搬不走移不動,放在那裏沒人管肯定也不行,這樣的話,就只能請小姨夫幫忙,找人先看顧一下——肯定沒有王桂珍自己照料來得好,但現在也顧不得這麽多了。

大約是覺得家裏呆得不順心,甄老三哼了一聲,又拖着拐杖出門去了,木拐的尾端點在地上,發出重重的悶響和拖曳聲。

“估計他又要到哪裏去喝酒了,”甄可很不屑的說,“真希望他直接醉死在哪裏就好。”

看着他慢吞吞的步伐,甄真腦子裏浮現的,卻是各種兇殺案的現場畫面。

“咱們先收拾行李,”甄真幹脆的說,“甄老三這樣子,在家裏住也不安全,等小姨夫來了,我跟他商量着先去他在鄰村的老房子借住兩天。”

小姨現在也在縣城,那套老房子正好空着,而且甄老三輕易也找不到地方,之前小姨就和她提過,要是甄老三再打人,就先要桂珍去她們那裏躲一陣再說。

“這是不是太麻煩人家了。”王桂珍不大情願。

甄真:“現在顧不上這個,我總覺得甄老三沒把村長的話聽進去,肯定還會再找麻煩,媽,你先出去躲一躲,這個人我來想辦法對付。”

她腦子裏已經模糊有了主意,只是實行起來還要時間。

這時候,風從門縫裏梭進來,吹在人身上涼飕飕的。

她看了一眼窗外暗沉的天空,“看着好像要下雨,也不知道小姨夫什麽時候過來。”

“天氣不好,要不就別要他來了吧,你爸那裏,他應該也沒膽子做什麽,”王桂珍說,“要是等下暴雨,路上可不好走。”

“他應該已經出門了,電話也接不到。”甄真搖搖頭。

小姨夫說是準備買一部手機,但是一直沒有選好型號,這時候出了門,甄真也聯系不上他。

林稍驟然又是一陣陰風吹過,吹得樹葉嘩啦作響,沙塵也被風卷起來,在天地間四散亂舞。

甄真不由皺了一下眉頭。

果不其然,又過了一個來小時,天色更暗,風更大,天際忽然劃過一道閃電,緊接着是轟隆隆的雷響,再然後,豆大的雨點也終于砸了下來。

小姨夫的車這時候還是沒有出現。

甄真眺望了一眼村口的方向,但是雨勢鋪天蓋地,把人的視線也壓到了極致,似乎江河裏的水全倒灌在了天地間,什麽都看不真切。

“這麽大的雨,不會出什麽事吧。”王桂珍擔心。

“應該是雨太大耽誤了,”甄真安慰王桂珍,“可能是先停在哪裏避雨了。”

雖然還沒到晚上,天色已經很暗了,到處都是黑壓壓一片,沒有半點天光。

風還在卷着,雨勢倒是弱了些,九月末十月初,冷飕飕的秋意,終于跟着風雨一起來了。

“等雨小點我再去打個電話吧,說不定小姨夫已經回去了。”甄真說着,催王桂珍先去收拾東西。

這時候,外頭忽然傳來一陣大呼小叫的聲音,只是在風雨裏聽不真切。

又過了十幾秒鐘,一把舊花傘出現在屋頭路口處,甄真凝神去看,發現是李萃姨。

“出事了出事了!”李萃頂着風雨一路小跑過來,“你們家的魚塘,被甄老三給藥了!”

“什麽?!”

王桂珍和甄真傘都沒來得及拿就慌忙往後山跑,只留下甄可一個人看家。

雨還沒有停,路上全是泥濘,幾個人只能互相攙扶着,深一腳淺一腳,連天上的雨水和腳下的髒污都顧不得,一心只有那個出了事的魚塘。

李萃一邊走一邊說:“甄老三,甄老三剛才醉醺醺往後山走我就覺得奇怪,手裏還拎着一個農藥瓶子,後來下大雨了,再然後就聽人說甄老三喝醉倒在你們家魚塘邊上,那農藥瓶子裏的藥,說是全倒到塘裏去了。”

王桂珍當即差點發了瘋。

她之前之所以一再隐忍,一是因為習慣,二就是因為知道這個魚塘重要,不能叫甄老三随随便便壞了事。

哪知道……哪裏知道!

他竟然一瓶藥直接倒進去,似乎是把所有的希望也直接倒沒了。

等到她們氣喘籲籲趕到魚塘的時候,只能看見一片密密麻麻翻着肚皮的魚苗。

雨點還在淅淅瀝瀝往下落,落在水面上,泛起一圈圈的漣漪,那些漣漪漸漸往外擴散,帶動着無數灰白細小的死魚上下翻騰。

甄真只覺得胃裏一陣翻江倒海,差點吐了。

王桂珍的腿當即已經軟了,邊上兩個人撐也撐不住,直直的就往泥水裏砸,然後她就這麽哭嚎着,匍匐在泥地裏,用滿是泥漿的手狠狠往甄老三身上砸去。

這還是她結婚以來,第一次主動打自己的男人。

而甄老三就跟死魚一樣躺在泥裏,一動不動,頂多雨水漫過臉的時候,微微抽動一下鼻子。

甄真也大口大口喘着氣,任由雨水劃過她的頭發,臉頰,腦子裏也亂成一團。

“發生什麽了?這是怎麽回事?!”小姨夫的聲音響起來。

甄真甩掉劃過眼睛的雨水,看見一頂黑色的大傘慢慢移動過來,傘尖滴着雨簾,穿過雨簾,是半張英俊又養尊處優的臉。

沒想到,梅家三少爺竟然親自過來了,只可惜,來晚了一步。

甄真的臉色透着吓人的白,看了一眼泥地裏的甄老三,又看看那滿塘翻着肚子的魚苗:“就是這樣,出事了,這塘魚全完了。”

梅霄雲微微擰了一下眉。

雨勢再次變大,風聲也重新變得凄厲而瘋狂,就像這個瘋狂的世界。

“這可真不是一個好消息。”他冷靜的說。

真是奇怪,每次見到這個女孩子,都好像能親眼看見她在泥濘困苦中奮力掙紮的模樣,與此同時,野心也同樣纖毫畢現。

她現在明明已經十分狼狽了:大雨淋透了頭發,衣服褲子也緊緊貼在身上,半身都是泥,看起來簡直就是一個不折不扣的小泥人。

但那雙黑得出奇的眼睛裏,卻像是燃着火。

含着金湯匙長大的小少爺,對這種泥濘裏生長出來的火十分新鮮,也忍不住好奇,這個女孩子以後究竟會變成什麽模樣?

不過現在看起來,火苗眼看着就要被風雨澆滅了,也不知道,她還能想出什麽法子掙脫這一切。

梅霄雲掏出雪白的手帕,擦了一下自己微濕的手,繼續問:“所以呢,我們的合同,取消?”

聲音平淡如水,就好像一點也不介意之前的布置全都落了空。

“三少您的意思呢?”甄真也平靜的和他對視。

一個站在傘下,穿着昂貴的休閑外套,身上幹幹爽爽,頂多只有腳下沾着點泥。

另一個敞開站在雨裏,個子小小,簡直就像是被風雨還有污泥直接包裹着。

但是兩個人的氣勢,卻并不能明顯的分出強弱。

甚至,依然站在雨裏的甄真,看起來存在感還更強些。

聽到甄真的反問,梅霄雲輕輕的哼笑起來:“我的意思?那當然是合同作廢,不過,我還是挺願意雇傭你媽成為我的員工的,放心,工資不會少開。”

魚塘毀了,也不知道還能不能恢複過來,雙方的地位,也一下子逆轉過來。

甄真看着他:“如果并不是因為這個塘呢?如果換一個塘,也一樣能夠養出來呢?”

梅霄雲優雅的微笑:“很可惜,你現在無法證明這個,等你能證明的時候再說吧。”

他又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腕表:“已經很晚了,我想我應該回去了,很遺憾今天白跑一趟,如果你媽有意願來工作,可以聯系我的助理,你親戚知道他的號碼。”

小姨夫的臉色也很白,打着一把稍小的棕色雨傘,遲疑的在兩個人之間看。

“我可以!”甄真卻說,“我可以向你證明我家有這個能力,不過……”

她垂下眼,用冰冷的眼神看了一眼地上的甄老三。

“不過,我需要你幫我一個忙。”

————

他們重新回到了溫暖的房子裏,徹底隔絕了外頭的風雨。

梅霄雲喝完一碗熱茶,甄真和她媽媽才重新換了衣服,從裏屋裏走出來。

王桂珍顯然還沒有徹底緩過來,臉依然是慘白的,走起路來也虛弱無力,好像随時要暈倒。

“我先讓我媽去休息一下可以嗎?”甄真說,“反正家裏的事情基本我都能夠做主。”

梅霄雲擺了一個請的姿勢。

“李姨,麻煩幫我照顧一下我媽。”甄真對李萃請托道。

李萃不安的看了一眼那個和鄉下環境格格不入的男人,手在衣服上搓了搓:“你們聊你們聊。”

然後就扶着王桂珍回裏屋去了。

甄真和梅霄雲對視而坐,小姨夫坐在旁邊,也忐忑不安的看着兩人。

梅霄雲身高腿長,相貌英俊,坐在農家的木板凳上,也像是身處高檔咖啡廳。

甄真坐在大板凳上,看起來更小一點,頭發還是濕漉漉的搭在額頭上,略有些淩亂,大大的黑眼睛炯炯有神,精神氣一點不弱。

真是奇怪,明明他才是長輩,但在這種氣氛中,卻似乎連插嘴的餘地都沒有。

沒想到,甄真先對小姨夫說:“我爸被送去診所了,小姨夫,你可以幫我去看看他現在是什麽情況嗎?”

很顯然,有些話,她并不想太多人聽到。

小姨夫看一眼梅霄雲,那邊也點頭,小姨夫站起身:“那我先去看看,你們慢慢聊。”

等人走了,甄真直接開門見山拿出自己的籌碼:“我讓我媽還偷偷承包了一個魚塘,也是按着這個塘的法子養的。”

梅霄雲挑了一下眉頭:“很聰明的做法。”

“但是現在最重要的問題,是甄老三——也就是我名義上的父親,”甄真說,“只要有他在,我媽很難安下心來做事。”

剛才那一片狼藉的魚塘就是鐵證。

“你想要你媽和他離婚?”梅霄雲反應很快。

甄真直直的看着他,眼睛裏的火焰如同即将燎原:“不止,我想要他徹底從我的世界裏消失。”

梅霄雲笑:“我只是普通的廚子而已,殺魚沒問題,殺人的事可做不了。”

甄真露出天真無邪的表情:“我也不會殺人啊,但是這個世界上,讓人徹底消失的辦法還有很多。”

“違法犯罪的事情我也不會做。”這個富二代還是一個挺遵紀守法的人。

“完全沒有這個風險。”甄真保證道。

“那你說說看,我聽完了再考慮幫不幫忙。”

……

甄真說完了她的計劃,梅霄雲沉吟良久。

“危險性倒是不大,只有兩點,一是你确定他能不能上套,再就是,這件事對你的前途其實影響很不好。”

“現在這樣更不好,而且我是俗人,只想賺錢,也不會選擇那些路,所以完全沒有關系。”甄真回答。

“那你弟呢?”

甄真笑了:“我這個人挺自私的,只能保證以後讓他衣食無憂考上大學,更多也顧不上了。”

別說她只是一個穿書客,就算是親姐弟,頂多也就這樣而已。

梅霄雲也不再多問了:“行吧,我幫你去找人,花費的賬單,就從你家的魚裏扣吧。”

甄真露出了今天第一個真心實意的笑容,又提醒道:“對了,判得越重越好,請千萬不要留手。”

梅霄雲看着她,覺得挺有意思:“你确定?那可是你爸。”

“我沒把他當爸看。”

“好吧,都聽你的。”梅霄雲無所謂的聳聳肩,走了。

甄真忽然覺得,就算梅霄雲碰到女主以後,因為戀愛腦做出什麽腦殘的事情,她對這人的容忍度大概也能高上不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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