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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賀紹廷一路快馬加鞭往宮門方向而去,心中卻隐隐有些不祥的預感。

待他趕到龍乾宮時,一早就候在殿門的內侍看到他出現,急急迎了上來:“賀将軍,你可終于來了,快快快,陛下要見你!”

他也不敢細問,連忙跟在那內侍的身後進了殿,卻發現唐松年、邱仲等朝廷重臣均跪在殿內,鄭貴妃、姚妃等一幹後宮嫔妃低聲抽泣,心裏頓時‘咯噔’一下,臉色也倏地一下變得極是難看。

他轉過殿內那諾大的大理石畫屏,看到了床上臉色慘白極為虛弱的天熙帝,與及握着他的手跪在床前落淚聽訓的太子趙元祐。

“陛下,賀将軍到了。”

賀紹廷幾個箭步上前,‘撲通’一下跪在地上,啞聲喚:“陛下,臣賀紹廷……”

天熙帝艱難地轉過頭來,虛弱地道:“紹廷,你、你過來些。”

賀紹廷跪着前行到床前,也看清了天熙帝面無血色,氣息微弱的虛弱模樣,整顆心都像是被人狠狠地掐了一把:“陛下……”

“紹廷,你可記得自己答應過朕什麽?”天熙帝用着最後的力氣一把抓住他的手,喘着粗氣問。

“臣記得,臣永遠都會記得,收複北疆六州,開疆拓土,揚我大齊國威。”他哽聲回答。

“好,你記得就好,朕、朕只怕是看不到那一日了……但是,太子還在,大齊還在,朕在九泉之下也會等着、等着你壯志得籌的那一日。”天熙帝的喘息越來越急促,又艱難地望向滿臉淚水的趙元祐。

“元祐,等那日到來之後,你定要到朕的靈前,親口将此事告知朕……”

趙元祐嗚咽着連連點頭。

天熙帝的眼神開始渙散,聲音也越來越輕:“松年、邱仲、韋良……”

“唐大人、邱大人、韋大人!”立即有內侍急喚屏風外的唐松年三人。

唐松年等人不敢耽擱,急急地走了進來跪在床前,見床上的皇帝已經處于彌留狀态,呼吸均是一窒,不約而同地啞聲喚:“陛下!”

“幾位愛卿,朕便将太子交托幾位,望爾等盡心盡力扶助太子,便如同這些年扶助朕一般。”天熙帝輕聲道。

“臣等必不負陛下所托,必将鞠躬盡瘁,死而後已!”三人擲地有聲同時保證。

“好,好,好……”天熙帝露出了欣慰的笑容,片刻,眼神渙散,恍恍惚惚間,似乎有一陣輕煙從殿門處飄來,輕煙漸漸散開,一張熟悉的溫柔面孔含情脈脈地凝望着他,朝他盈盈福了福身,丹唇輕啓,“陛下……”

他的臉上綻開了笑容,朝着來人緩緩地伸出手去:“皇後……”

衆人只見天熙帝突然朝着門的方向伸手,口中喃喃地喚着什麽,而後手臂驟然垂落。

“陛下!!”

“父皇!!”

——

賀紹廷離開後,唐筠瑤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怎麽也無法再入睡。

三更半夜宮裏有急召,難不成是皇帝病情有變?算一算,上輩子的太宗皇帝也差不多是這一兩年內駕崩的。

她的心裏頗不是滋味,上輩子她沒有接觸過天熙帝,對他的了解也不過是從史書,從百官萬民,從趙元祐口中聽來,天熙帝對她而言就是史書上一個人物。

可這輩子不一樣,她自幼出入宮廷,不時會接觸到他,也感受到他溫和慈愛的一面。連她家老頭子那般驕傲之人,可對龍椅上的這位,卻有一種發自內心的敬重與臣服。

其實何止是他,朝中大臣哪一個不是真正臣服的?天熙朝君臣同心,如此才能為大齊盛世打下堅實的基礎。

也不知過了多久,‘當’的一下鐘聲隐隐的傳來,把她吓了好一跳,待仔細一辯認,發現這鐘聲似乎是從皇城方向傳來的,心口頓時一緊。

又是‘當’的一下,她随手扯了件披帛披在身上,急急走了出去。

屋外候着的藍淳等侍女見狀連忙跟上。

“曹勝呢?範廣呢?快讓人出去看看是不是出了什麽事?”唐筠瑤高聲吩咐着,不一會兒的功夫,曹勝便匆匆地趕了來。

“夫人,陛下……駕崩了!”

唐筠瑤身子一晃。

果然是這樣……

她用力一咬唇瓣,抑住心裏那一陣難過,冷靜地吩咐把府裏挂着的紅綢換下。

不過眨眼的功夫,滿府的喜慶便被缟素所取代。

皇帝駕崩,京師戒嚴,賀紹廷如今身為武将第一人,自然親自鎮守着,以防有不軌分子趁機搞事擾亂人心。

期間他也無暇回府,只是讓人傳了口信回來,讓唐筠瑤不必擔心雲雲。

唐筠瑤也只能壓着滿心的焦躁耐心等待着。

一直到登基大典舉行,太子趙元祐正式繼位,改年號為景昌,以次年為景昌元年。登基大典畢,唐筠瑤才終于等回了賀紹廷的身影。

賀紹廷張開雙手,接住朝他撲過來的新婚妻子,在她額上親了親,滿是歉意地道:“對不住,讓你一個人在家中擔驚受怕。”

“我不要緊,就是放心不下你,爹爹呢?他也回家了麽?”唐筠瑤在他懷裏擡頭,問道。

“放心,我親自把爹送回了府才回來的。”賀紹廷牽着她回屋,将這些日發生之事,挑了些不甚要緊的告訴她。

唐筠瑤耐心地聽着,心裏說不出是什麽滋味。

待大行皇帝歸葬皇陵,時間步入景昌元年,年輕的景昌帝趙元祐正式下旨,冊封元配王妃梁毓嫣為皇後,這一切與上輩子一般無二,唐筠瑤也并不意外。

這短短半年來,無論是她的夫君還是她家的老頭子都忙得團團轉,經常一連數日看不到他們的人影是常有之事,唐筠瑤漸漸地也習慣了。

此刻,她在藍淳等人的侍候下換上诰命夫人的朝服,進宮朝拜新皇後。

看着銅鏡內那一身诰命打扮的自己,她微微揚了揚唇角。

兩輩子,她還是頭一回以命婦的身份參拜梁皇後呢!這感覺有點陌生,但是卻相當不賴。

現在她最喜歡聽到人家喚她‘賀夫人’了,這三個字怎麽聽也不會膩,夜間賀紹廷摟着她在懷,便是什麽也不做,只是在她耳邊‘寶丫’、‘夫人’地亂叫一通,也教她心生歡喜。

在此之前,她從來沒有想過原來幸福是這麽簡單。

腰間突然多了一雙有力的臂膀,她微微一笑,放任自己偎入身後那厚實溫暖的胸膛。

屋內的侍女早就不知道什麽時候退了出去,賀紹廷飛快地在她臉上親了親,含笑道:“寶丫這身打扮,愈發像個端莊持重的诰命夫人了。”

唐筠瑤在他懷裏轉了個身,嗔道:“那你是說我穿上這衣裳顯老了?”

賀紹廷失笑:“怎會。”

他的夫人,無論穿什麽都好看,無論怎麽穿也是人群中一下子便能抓住他視線的那一個。

“你就不會說句好聽的哄我高興麽?”唐筠瑤不滿地戳着他的臉。

這人除非是醉酒,又或是床笫間情到濃時,否則休想從他口中聽得到半句甜言密語。

賀紹廷笑望着她,趁她不備,張口便含住那根耍壞的纖細手指,以齒輕輕摩挲着。

指尖傳來的那一陣酥麻,讓毫無防備的她輕顫了顫,臉頰也悄悄爬上了紅霞。

她在他胸膛上輕捶一記,似嗔似喜:“讨厭。”

小妻子最喜歡口是心非,賀紹廷心中愉悅,低低地笑了起來,那充滿磁性的笑聲聽入唐筠瑤的耳中,教她耳根癢癢的,忍不住伸手揉了揉,而後又嗔了他一眼:“不許再笑了,快耽誤我進宮時辰了。”

賀紹廷這才止了笑聲,替她正了正發髻上的鳳釵,牽着她的手邁過門檻,把她送上了進宮的馬車。

這還是這輩子她婚後頭一回進宮,站在已經大變樣,讓她再找不出半點先皇後在時的熟悉感的鳳藻宮裏,她的心裏有點兒複雜,才真真正正地意識到:屬于天熙朝的一切正在慢慢遠去。

“祖母,娘!”直到看見不遠處正沖自己笑着的王氏婆媳,她眼睛頓時一亮,提着裙裾便迎了上去。

王氏疼愛地拉着她的手:“怎的瞧着瘦了許多?可是吃得不好?”

唐筠瑤啞然失笑,每回祖母看到她都說她瘦了,還總擔心她在将軍府吃得不好。

她正想要哄她幾句,一旁的阮氏便打斷了她的話:“快回去站好,皇後娘娘快進殿了。”

唐筠瑤應了聲,忙回到屬于她的位置站好。

不過一會兒,一身皇後儀服的梁毓嫣便扶着女官的手緩步而來,在正中央上首的寶座上坐下,揚着端莊得體的笑容,坦然地受了滿殿命婦的大禮。

她緩緩啓唇免了禮,看着那些年齡大小不等,或是白發,或是紅顏的命婦擡頭垂眸,視線一下子便落在了右側前排那張年輕的容顏上。

她臉上的笑容有片刻的僵硬,想到趙元祐進宮也不忘帶上的那兩幅畫,雙唇抿了抿,眸中有些複雜,只很快便垂眸掩飾了過去。

唐筠瑤心思素來敏感,自然察覺梁皇後望向自己時臉上一瞬間的不豫,秀眉微蹙,心中甚是納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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