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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是一個好心學生的, 我得親自去感謝人家才行。”錢奶奶認認真真地說:“真是太不好意思了,還差點耽擱別人上課, 學生一直在雨裏陪我等小啓, 後來又拜托路過的城管先生帶我去找小啓,為了給我遮雨,把傘送給我,自己淋着雨去考試了……要是着涼感冒了, 真是我這個老婆子的罪過……”

錢奶奶說完就要去穿鞋, 湯绛攔住她:

“你知道那個學生住哪兒嗎?”

“她肯定是科大附中的學生,我問問小啓……哦,小啓去支教了,那我……”錢奶奶露出迷惑的神色。

“這就交給我吧。”湯绛把妻子溫柔地按回床上,說:“我去幫你把這個學生找出來, 再帶到你面前, 我們親自向人家道謝, 好不好?”

錢奶奶露出笑容, 那笑純真柔美, 連帶着她臉上的皺紋也閃起了人性的光澤:“好。”

湯绛看着她笑了, 輕輕給她捏好被子後起身。

“讓你錢奶奶休息一會, 我們出去。”

江恺跟着湯爺爺和老爸走出病房後, 江世傑輕柔地關上門。

“世傑……”湯绛話未說完,江恺就自告奮勇地說:“湯爺爺!交給我吧, 我一定把那個學生給找出來!”

“你別搗亂了, 你怎麽知道怎麽找。”江世傑說。

“我怎麽不知道了!先去科大附中找校長調校門的監控, 他要是不同意我就亮出我江世傑兒子的身份,要再不同意……”江恺狡黠一笑:“我就只能扯着湯爺爺的老虎皮拉大旗啦!”

“找人就找人,不要太過火了。”江世傑教訓道。

“小恺,爺爺就把這件事交給你了,找出人後別去找人家,先回來見我,好嗎?”湯绛說。

“包在我身上!”江恺胸有成竹地拍着胸脯。

江世傑還是不放心這個跳脫的兒子辦事,說:“我和你一起。”

……

誇下海口後,江恺馬不停蹄就趕往了科大附中,為了以防兒子搞砸,江世傑也不放心地跟了過去。

時間臨近六點,看門的大爺正在拉着鐵門想要關門,江恺一路喊着“等等”,快步沖了過去。

看門大爺被他吓了一跳,停下鎖門的手:

“你這學生,怪叫什麽?”@無限好文,盡在晉江文學城

“對不起啊大爺,我想請問下今天科大附中在上什麽課?這裏的學生周日也要上課嗎?”

“周日上哪門子課?”看門大爺白了他一眼,一副“你是少見多怪”的樣子:“這裏今天是化學競賽的預賽考場,學生們都是來考試的。”

“化競?”江恺恍然大悟:“大爺,那你還記不記得下午下大雨的時候,有個老奶奶站在門口?”

“記得啊。”大爺終于正眼看了他和他身後的江世傑一眼:“你們是老人的家人?來找幫助她的女學生?”

“大爺!你神了!”江恺忙說:“你知道她是誰嗎?”

“我怎麽知道。”大爺說:“我這個年紀了,對這些學生來說,和那個老人也是一輩的。我就是看着很有感觸,所以才會多留心了幾眼。”

他百感交集地說:

“現在哪有這樣的人了啊?當時下着大雨,學生們又趕着要考試,最多看上一眼就急匆匆地走了,老人從十二點一直站到三點,我給她板凳坐她也不坐,說兒子馬上就出來了——後來下了大雨,我這裏沒有傘,請她進來坐她也不願意,快兩點半的時候吧,來了個女學生……”

看門大爺把自己看到的情況說了一遍,頗為感觸:

“……正好有個穿雨衣巡邏的派出所民警路過,女學生就把老人交給民警,又把自己的傘塞給老人轉身跑進了雨裏……你是沒見那時候雨有多大,女學生一下就被打得渾身濕透……”

江恺看向身後的江世傑,他像在思索着什麽,過了一會,他開口道:

“大爺,請問你們學校誰才有資格調取監控?”

……

“湯老爺子下文華山了?這怎麽可能?”

岳家最重要的機密重地,岳宗遜的卧室裏,一聲不可思議的聲音響起。

岳秋洋不悅地看了一眼沉不住氣的岳寧,依舊神色冷靜。

他開口問道:“爸,清楚是什麽原因了嗎?”

足夠六人橫躺的四柱豪華大床上,躺着一個滿頭銀發的老人,他的臉上古井無波,有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氣質,大床旁有着心電圖監測儀等醫學設備,老人面色蒼白,但目光卻炯炯有神,充滿老鷹般的力量。

誰都知道,岳家出面主事的是岳秋洋這個下任家主,真正的一把手還是這位躺在床上執掌大權的老人。

他緩緩開口道:

“錢老夫人又走丢了,這次比較幸運,被一個學生及時發現送去了派出所,沒出大事。江世傑特意去叨擾了中國化學會的會長,就為了調化學競賽的考試監控。”

“他找到人了嗎?”岳寧說:“要是我們幫忙先把人找到,也算給湯老爺子幫了個忙,江世傑那方應該會對我們有所改觀。”

“我們拿不到監控視頻。”岳宗遜搖了搖頭,說:“化學會的會長是個老頑固,江世傑也是打出湯老爺子的名號才看到了考試監控。”

“湯老爺子已經隐世多年,多少想攀關系的都找不到門路。”岳寧嘆了一聲:“不知道是誰有這麽好的運氣能搭上湯家。”

路上撿個老人也可能和湯家有關系,早知道就讓家裏游手好閑的弟弟天天上街去撿人了。

專撿七十歲以上的老人,說不定下次還能趕上一回……

“墓園那邊安排好了嗎?”岳宗遜問。

“安排好了。”岳秋洋說:“不論湯老爺子和江世傑什麽時候去,湯啓的墓上都會放着一束鮮花。”

“嗯。”岳宗遜閉上眼:“攻城為下,攻心為上。秋洋,你沒事的時候多去湯啓墓上拜祭。”

“爺爺,要找人在湯老爺子面前提兩句嗎?”岳寧問。

“蠢。”岳宗遜慢慢說:“你爸從來不問這個蠢問題。”

岳秋洋起身,說:“出去吧,讓爺爺休息一會。”

岳寧跟在岳秋洋身後走出大主卧後,岳秋洋輕輕關上房門。

“爸,真的不用找人在湯老爺子耳邊提點兩句?”岳寧低聲說:“要是湯老爺子不知道這些事是我們做的,我們豈不是白費功夫了……”

“你爺爺說你蠢,說得沒錯。”岳秋洋面無波瀾地朝走廊前方走去:“湯啓的埋骨之地,你以為墓園裏會沒有湯家的人?”

“我還不是擔心萬一的情況麽……”岳寧說:“越康醫藥的新藥一直無法獲批上市,如果我們能請到江世傑給我們背書,藥監局那群老古板也會對我們開綠燈吧,只是這個江世傑,太頑固了,軟硬不吃,真是可恨!”

“急什麽,還有時間。”

岳寧擡眼看向岳秋洋,父親的臉上永遠都那麽平靜,好像任何事物都不能激起他心中波瀾。

除了和多年好友在一起的時候,他好像沒有見過他展露過真正的笑容。

“沒有江世傑,還有趙世傑,陳世傑,湯老爺子的徒弟那麽多,江世傑只是我們的最優選擇,而非唯一選擇。”岳秋洋淡淡地看了一眼岳寧,說:“你還該多沉澱自己,失去平靜,會讓你從獵人變為獵物。”

“是。”岳寧羞愧地低下頭。

和父親比起來,他還差得太遠了!

岳寧忽然想起一件事,連忙說:“湯老爺子要找的那個學生,我們需要留意嗎?”

“不用,又不是收徒,不過是感謝一番罷了。”岳秋洋不以為意:“我們的主要精力還該放在江世傑身上。”

“我明白了。”岳寧點頭。

在湯家動用各方勢力尋找那個“雨中好心人”的時候,好心人一無所知。

她謹記着上次的教訓,回家就洗了熱水澡,又喝了一碗自制姜湯,以為這就足夠完全,很可惜,雖然她做了不少預防的準備,她還是低估了自己身體的柔弱程度。

夏季暴雨的威力在經過一晚的發酵後,在岑念的身體裏來勢兇猛地爆發了。

第二天早上,岑念罕見地錯過了鬧鐘,錯過了早餐,直到一張裹着冰塊的涼毛巾輕輕搭上她的額頭,她才從渾渾噩噩的睡夢中睜開了眼。

入目所見的,是岑溪清俊的側臉。

岑念感覺到額頭上的壓力,開口問:“……我怎麽了?”

發出聲音後,她才發覺自己的聲音又暗又啞,就像沙漠裏幾天沒有喝水的迷路人。

“你醒了,喝水嗎?”岑溪問。

她點了點頭,岑溪輕柔地把她扶起,又拿來一旁的枕頭,兩個疊在一起讓她靠上。

岑溪拿起床頭櫃上的玻璃水壺,給她倒了一杯水遞來。

水是溫的,剛好适合飲用,岑念喝了一口剛要放下。

岑溪說:“喝完。”

她順從地喝完整杯清水。

岑溪接過空杯,放下後,看着她說:“你發燒了,剛剛醫生已經給你打過退燒針了,現在感覺怎麽樣?”

“熱。”岑念說:“頭疼。”

“要躺下再睡會嗎?”

岑念雖然剛醒來,但她還是覺得很累。

“……好。”

岑溪不厭其煩地又幫她在床上平整地睡下。

“……你不去公司嗎?”她問。

“不去。”

“沒關系嗎?”

“安心吧,岑氏還沒那麽脆弱。”岑溪笑着幫她把臉頰兩邊的頭發別到耳後。

他略帶涼意的手輕輕貼上她發燙的臉頰,低聲說:

“這樣好些嗎?”

岑溪看着病中的少女定定地看着他,輕輕點了點頭。她臉色蒼白,嘴唇也沒有什麽血色,但那雙清澈的,只映着他的眼眸,卻因為發熱的緣故而濕漉漉的。

她總是以冷傲的一面示人,此時此刻的她,卻有着小鹿一樣柔弱的美麗。

他壓下心中怪異的感覺,轉而用更加低溫的手背貼上她柔軟的臉頰。

“放心睡吧,我不會走。”岑溪低聲笑了:“我會陪着你。”

“……為什麽?”

“因為,”他笑道:“也許你會想要有人陪在身邊。”

因為他一直都希望生病的時候,有人能陪着他。

他的希望沒有實現。

至少,他不想她難過的時候睜開眼卻只能看見空蕩而冷寂的房間。

岑念定定地看着他,那雙濕漉漉的眼眸仿佛在發亮。

“怎麽了?”岑溪柔聲問。

她看着他,卻不說話。

“……好好睡吧。”他笑着撫上少女的眼眸,将兩張蝴蝶羽翼一般的長睫撫平,輕聲說:“我一直都在這裏。”

半晌後,岑溪慢慢收回右手,少女溫暖的體溫離他遠去,不知為何會讓他覺得心裏一空。

在他的指尖即将完全離開少女長睫時,一只手忽然牢牢抓住了他。

少女緊閉着眼,睫毛微微顫抖。

岑溪的心忽然軟成一片,就像被夕陽照燙的水面,他心中的溪水,也侵染上餘晖的溫度。

他靜靜地看着努力裝睡的少女,帶着不自知的微笑,反手将她小小的手掌握在手心。

岑溪的手機在床頭櫃上亮了起來,一條新微信進入他的手機。

他不看也知道是秘書的回複。

半個小時前,他讓秘書推掉了今天一天的行程,包括兩個對岑氏事關重要的重要會面。

手掌相貼的溫度,從掌心一直侵襲向胸腔中搏動的心髒。

朝陽通過窗前的白色窗紗透入,橙紅的陽光為少女蒼白的睡顏渡上一層聖潔不可玷污的光輝,她那麽美,那麽純粹,在他充滿污濁的世界裏,就像此刻溫暖他的這抹晨曦一樣。

燦爛、奪目。

一點一點,吸引他偏離原本的軌道。

岑溪用另一只手将少女額頭上的冰毛巾拿起放到一邊,小心地拂開她額頭的碎發後,将翻了個面的冰毛巾重新放回她的頭上。

“念念?”他輕聲問。

少女呼吸均勻,已然熟睡。

他的手指應該離開她的面頰,卻叛逆地留戀在她的鬓發上。

念念……

你有沒有遇見過那麽一個人。

你們從未有過的合拍,她彌補了你的一切缺點,填補了你身上的每一個空洞。

你們相識不過短短數月,卻默契得像是認識了數十年一樣。

你的一個眼神,她都懂。

你們就像兩塊遺落在世界上的拼圖,忽然相聚,忽然發現,彼此能夠完美契合。

多麽奇妙,就在三個月前,他還不相信有一束光能照進自己充滿陰霾的天空。

“念念……”他低聲說:“你好像能夠拯救我。”

這股難以言喻的陌生感情會帶他往哪裏去呢。

是拯救,還是毀滅?

他拭目以待,聽任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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