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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羁絆

馳厭就着這個姿勢抱住她, 懷裏的姑娘小聲抱怨:“外面可真是冷啊馳厭,我手都快凍僵了。”

馳厭把她放下, 無聲握住她的一雙手。在他掌心,一雙小手涼得像冰一樣。

她卻笑盈盈的, 長睫上雪花融化,變成晶瑩的水珠, 她簡單又好懂, 馳厭幾乎一下子看懂了她的情緒——還說不心疼我。

馳厭低眸笑了笑:“在你大伯家不好玩嗎, 他們對你不好?為什麽會回來?”

姜穗搖搖頭:“大伯很好的, 只是我一想到你一個人, 就特別想回來。”

走出門後, 冬夜的風雪似乎也不冷, 心裏燃燒着一個念頭, 想要陪在他身邊。

馳厭什麽也說不出來。

姜穗夜裏匆忙趕過來, 早就困倦了,她揉揉眼睛:“馳厭,有什麽我們明天再說啊, 我好困。”

馳厭注視着她, 低聲說:“穗穗,新年快樂。”

她笑了:“明天才過年呀,現在都還沒過十二點, 你怎麽也像我一樣口不擇言?”

馳厭便也笑了:“嗯。”

姜穗回房間之前, 馳厭叫住她:“穗穗!”

少女回眸。

馳厭道:“還有什麽願望沒有實現嗎?”

姜穗愣了愣, 随即認真搖搖頭:“沒有了, 我心很小的,爸爸能健康起來,就是我唯一的願望。”

他眸色像夜,倒映出她的模樣,姜穗見他只是注視着自己,于是又往房間走。

馳厭突然幾步追上來,他喘息着,捧住她臉頰。

姜穗困惑道:“馳厭,你怎麽啦?”

男人一言不發,卻驟然擡手關了燈。

冬夜沒有月光,花園小洋房外漆黑一片,這樣的夜裏,誰也看不見誰。

他聲音喑啞:“我只想看看你。”

姜穗糯聲道:“可是關了燈就看不見了。”

“那就給我抱一抱,我有些想你了。”

男人嗓音又低又沉,姜穗疑惑極了,她擡手想開在身邊的燈。

馳厭握住她的手,驟然附身抱住她。

這個懷抱極其漫長,像是要就這麽過一輩子。

他下巴擱在她肩窩,姜穗看不見他早已經紅透的眼眶,只能聽見他紊亂的呼吸。

還有這個冬夜裏,她肩膀上突如其來淺淺的濕潤感。

是還有雪才化嗎?

黎明以前,馳厭走出了房子。

雪已經停了,鋪天蓋地滿世界都是白色,這個冬天可真是冷。他失控也只有那麽一瞬間,随即把她哄睡着了。

一牆之隔,溫暖的房子裏面,睡着他最喜歡的人。而一牆之外的風雪中,他選擇一步步離開她。

他的神情重新變得冷漠起來,顯得尖銳又輕慢。

一行車停在一裏之外,安靜地等着他。

他走過去了,衆人沖他微微鞠躬。

馳厭坐上車,水陽的神色也變得凝重而嚴肅。馳厭說:“開車。”

回橫霞島嶼,先要坐飛機,然後轉水路。

水陽一直沒說,馳厭晚來了好幾個小時。

好在現在馳厭看上去冷沉毫無情緒,似乎并沒有任何懦弱的情緒可以影響他。

然而車子啓動前,所有人都愣住了。

花園那邊,走過來一個穿着冬天睡衣和棉拖鞋的姑娘。

水陽情不自禁咽了咽口水:“boss。”

馳厭轉頭,就看見了車窗的她。

冬夜裏,只有路燈有昏黃的光,少女眸中漸漸蔓延上水汽。看着他們的方向——

一行整整齊齊的車,還有為首坐得端端正正的男人,他瞳孔裏盛滿煙灰色,裏面淡得像沒有任何東西。

姜穗想,她踏過冬天厚厚的積雪,來到他身邊,那時候她多希望他這輩子能夠不再孤獨,開心一些。

可他卻不要她了。

甚至沒有解釋,也沒有離別。

第一次,她首先想到的不是馳厭離開以後到底要怎麽逃開馳一銘,而是馳厭的心是石頭做的嗎?

石頭也該捂化了啊。

馳厭轉過頭,冷靜地命令道:“開車。”

司機得了令,踩下離合。

車子開始慢慢啓動了。

少女跑向他:“馳厭!”

她聲音并不夠大,甚至因為礙事的棉拖鞋,她跑得并不快,小小一個人影,渺小地像一只飛蛾。

她看着他走遠,到底還是哭了。

水陽用盡意志力,沒敢看姜穗一眼。

馳厭坐得端端正正,像是沒有感受到這一切,他神色冷靜得要命。仿佛這不是別離,也不是不辭而別的抛棄,而是一場路過的風,一滴冰冷的雨,不能阻擋他腳步的塵埃。

車裏很安靜,安靜得聽不到車窗外的風聲。

他們漸漸看不到那個柔軟又可愛的少女了。

水陽才聽見他boss淡聲問:“雪是不是快化了?新年到了吧。”

一個無關緊要的問題,在這樣的夜裏,讓人摸不着頭腦。

水陽側頭看馳厭,正在小心翼翼斟酌用詞。卻一時驚駭,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馳厭怔愣着,拇指擦了擦嘴角滲出來的血。

或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麽。

姜穗站了許久,大風把她眼淚吹幹,眼裏幹澀又難受。

她知道他不會回頭。

馳厭這輩子,從來沒有回過頭。他苦過累過,被人折辱恥笑,可他沒有哭過,也從未回過頭。

這場奇怪的羁絆,伴随着新年的離別結束了。

她的人生還得繼續,姜穗蹲在路燈旁哭完了,站起來回到房子裏。

她蜷縮着躺回床上,用被子裹緊自己。

姜穗想,她明天就離開!

然後明天就把馳厭忘掉。她才不是姜雪,被高均放棄一萬次,像不知道傷痛一樣,還要往上湊。

而且她明白,她找不到馳厭了。

她渾渾噩噩睡了一夜,醒來眼睛腫了,姜穗摸摸濕透的枕頭,才知道夢裏原來也哭了。

這世上沒人愛她了,除了爸爸。

她堅強地穿好衣服,收拾好自己的東西,馳厭給她的卡、給她買的衣服飾品,她一樣沒拿。

等關好了門,姜穗把鑰匙從窗戶裏扔了進去。

他不要她了,也不要這個房子。所以這裏也不是她的家了。

姜穗知道自己狀态不太好,她深吸一口氣,決定先回大院兒。不管是姜水生還是姜雪,看見她紅通通的眼睛一定會擔心。

她今天就會好起來了。

然後有更重要的事情,爸爸還得治病呢。

今天是除夕,大院裏卻安安靜靜。幾顆榆樹堆滿了積雪,看不出原本的模樣。

她才恍然記起,這裏也不是小時候熱鬧的模樣了,它已經被馳厭收購,住的人寥寥無幾。

姜穗為自己下了一碗面,她暖了暖手,又輕輕挨了挨臉頰,感受到了暖和舒服。

姜穗笑了。

誰都會長大,是不是?好像這些事情,一個沒多愛她的人,也沒那麽大不了。

窗外攝像頭一閃,在雪地中微不可察。

馳厭看着手機裏發過來的電子照片,他手指挨着嘴唇,克制着沒過多的表情。

再過不久,他們就抵達橫霞島嶼了。

發電子郵件的人說:她沒有冷着,也沒有餓着,回家了。

那就好,這就很好了。他慶幸她沒有自己這樣極端的感情,馳厭平靜地關了手機,将號碼永久清除。

穗穗,回家就好。

春節時,姜穗狀态已經好起來了。

她打算去醫院陪着姜水生。

這次姜水生高興地沖她揮揮手:“穗穗來了。”

姜穗點點頭,見爸爸吃力要下床的模樣,她趕緊過去扶住他。

她見他身體這樣虛弱,眸中露出一絲驚怕。

姜水生卻笑得開懷:“我的病好了,只是手術以後還不太能走動,但是我感覺自己好多了。穗穗,等身體恢複了,爸爸覺得還能再養你幾年。”

姜穗怔住:“爸爸病好了?”

姜水生樂呵呵說:“對,前段時間複查沒有問題,手術很成功。吓壞了你嗎?我怕你擔心,馳先生也建議完全确認好起來再告訴你。”

“什麽時候做的手術。”

“十二月的時候。”

姜穗輕輕抿了抿唇,心裏到底還是喜悅居多,眼裏也帶上了笑意。

姜水生拍拍她肩膀:“我知道你把房子什麽的都賣了,拜托馳先生幫忙,他也确實盡心盡力,可惜了你媽媽留下的房子。但是沒關系,我們都努力一點,以後也能住上新房子。”

姜穗心中震驚,她家房子,戶主依舊沒有變更。

然而姜水生卻以為是她賣掉了房子,給了馳厭所有積蓄,馳厭才願意幫她這個忙。

她看着父親欣慰又感嘆的臉,突然明白,馳厭抹掉了一切與她在一起過的痕跡。

他還給了她一個純白的世界,将她推回到原本的生活中。

她依舊可以過簡單無憂的生活。

初二的時候,她收到了學校的一個電話。

姜穗那時候在給姜水生洗蘋果,姜水生說:“穗穗!電話。”

姜穗擦幹淨手,點開接聽鍵。

電話那頭溫雅的女生說:“姜穗同學,你的留學申請已經過了,可以去往美國的大學進行學習,留學期間一切公費,每月還有兩千美元補助,介于你的家庭情況,我們在那邊為你申請了免費住宿,你可以帶着父親一同過去。”

姜水生震驚了一瞬,等挂了電話,他驚喜而不确定地問:“穗穗,這是真的嗎?”

姜穗眼眶熱熱的。

不是真的。

她從來沒有申請過留學,r大這樣的二流大學,也鮮少有留學名額,還有每個月一萬多的人民幣補貼,不會有哪所學校這樣慷慨這樣笨。

她唯一能想到的理由,是她曾經握住他的手,軟聲請求道。

“未來無論發生什麽事,也不要把我丢給馳一銘好不好?”

那晚月色動人,男人注視着她的眼睛,沉默片刻道:“我盡力。”

她那時候失落極了,可2006年開春,她第一次明白,原來他早就什麽都給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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