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十二章
三十六年前。
劉善雲進入易家做管家, 因性格忠厚老實, 為易家老爺易鈞所信任。
那個時候的易家已經家世顯赫,在商界是鼎鼎有名的大佬,易鈞還企圖在國外開展企業,多次登上商業報刊, 占據頭版頭條。
劉善雲聽宅子裏的老人講。
易鈞和妻子彭淑貞是在商業聯會上認識的,那個時候易鈞有個女朋友叫清兒,但為了公司發展, 他還是選擇了彭淑貞。
和家世雄厚的彭淑貞結婚後, 易鈞如願所償地獲取了彭家的資金支援,産業越做越大,才有了後來的地位和資産。
但他和彭淑貞的感情并不好,在父母的催促下,兩人才有一個兒子, 取名易天灏。
商路通順, 情路坎坷。
易鈞的前女友清兒另嫁他人,并生下了一個可愛的女兒,楊韻。
令人沒有想到的是,易天灏長大後竟然對楊韻一見鐘情。
恰逢楊氏企業危難之際,易家主動提出聯姻, 于是楊韻便成為了商業鬥争的犧牲品,嫁到了易家。
劉善雲記得她嫁到易家的第一天,老爺和老夫人都很高興。
楊韻端莊文雅,又長得和母親極為神似, 正值芳齡的她漂亮得叫旁人都挪不開眼。
結婚那日還發生了一樁事讓他印象深刻。
當時賓客滿座,忽然有個穿中山服的男子闖了進來,大聲喊着:“韻兒,韻兒,不要嫁給他!”
起初他只當是少夫人的哪個暗戀對象跑來鬧事,準備讓家丁把他攆出去。
誰知少夫人從二樓婚房裏跑了出來,隔着護欄,與之遙遙相望,眼裏飽含淚水,癡癡叫了聲:“林逢。”
老爺當時臉色很難看,少爺更是拂袖而去。
老夫人瞪了少夫人一眼,就叫了幾個家丁,罵道:“快把這個人給我攆出去。打哪來的,也敢在易家撒野。”
但那穿中山服的英俊男子硬是不走,發了瘋地喊少夫人的閨名。
兩人眉目含情、遙遙相望,倒真像極了那牛郎織女。
顯然,老夫人就是那棒打鴛鴦的王母娘娘。
男人不走,老夫人就讓家丁毆打他,打得他動彈不得了,再将他扔出去,讓他滾得遠遠的,別讓自己瞧見。
喬流火心裏‘咯噔’一聲,難怪易等閑母親在聽見易老夫人叫人把狗攆出去時會發病,原來是似曾相識的場景又在自己眼前浮現。
劉善雲顫巍巍地喝了口水,繼續道。
他後來才知道那個男人名叫周林逢,跟少夫人之間有過一段戀情,且異常深厚。
奈何造化弄人,周林逢是個教書人,而楊韻是富家千金,兩人門不當戶不對也就罷了,偏偏楊氏又遭遇經濟危機,所以才有了後來的棒打鴛鴦。
嫁到易家後。
楊韻顯少展露笑顏,每夜也是與少爺易天灏分床睡。
怪就怪在,少夫人一個月後有了身孕。老夫人原本不待見少夫人,知曉她有了身孕後便喜笑顏開,請了個醫生天天貼身照顧。
初聞少夫人有喜,少爺臉色‘唰’地就黑了。
當夜,他聽見少夫人和少爺大吵了一架,房裏的玉花瓶被摔碎了好幾只,就連少夫人的梳妝鏡,也被打破了。
他在門外隐隐約約聽見少爺盛怒地問了句:“說,這孩子是不是周林逢的?”
當下他便吓傻了,匆匆退了下去,不敢再聽牆角。
然而紙是包不住火的。
少夫人在懷胎七月時,身體嬌弱,時常發燒,嘴裏念叨着的都是‘逢哥哥’。
老夫人覺得奇怪。
劉善雲便诓道:“少夫人稱三生有幸能和少爺相逢,故而私下開玩笑叫少爺阿逢。”
一時瞞了過去。
可不想,某日深夜,周林逢竟然從後牆翻了進來,還跑到少夫人房裏,與之私會。
那日,劉善雲端着剛沖泡好的安胎藥上樓,偶然撞見兩人相會,驚得摔了藥碗。
少夫人求他幫幫自己,不要去告發,劉善雲點頭答應了。
可沒料想,老夫人恰好來探望少夫人,無意間瞥見拂動的窗簾側漏出的男人衣角。
于是,周林逢被逼無奈,當場跳樓逃走。
樓層并不算高,可不幸的是周林逢頭部撞在了花園裏的一塊花崗岩上,重傷流血。
那人的生命在易老夫人眼中不過是蝼蟻般渺小、不值一提。
她第一時間是質問兒媳婦楊韻肚子裏的孩子是誰的,而不是命人打急救電話送周林逢去醫院。
後來,周先生失血過多,搶救無效而亡。
易老夫人得知楊韻腹中胎兒并非易天灏的骨血後,震怒異常。
她命令醫生給楊韻流産,醫生診斷後不建議引産,只因楊韻身子單薄,且胎兒月份太大,如若引産,對母親傷害極大。
易老夫人不聽,态度強硬,執意要讓少夫人引産。
後來老爺即使趕到,才避免了一場悲劇。
老夫人憤怒:“老爺,她懷的可是個野種啊!”
老爺:“夠了,別說了,還嫌不夠丢人嗎?你非要将事情鬧大,直到整個商圈都知道灏兒戴了綠帽子,才甘心?”
老夫人:“這件事的确不該鬧大,但這個孩子萬萬留不得。”
老爺嘆了口氣:“可是醫生都說了,這個時候引産,風險極大,稍有不測,韻兒可能保不住。”
“她保不住關我們何事?她死了倒更好,再給灏兒另娶一個幹淨的女人。”易老夫人冷笑道。
“你給我住嘴!”
老爺扇了老夫人一個耳光,氣得連連咳嗽,“她若死了,我如何向楊家交代?”
“交代?”老夫人捂着臉,難以置信地望着他,“以我易家今時今日的地位,哪裏需要懼怕楊家?”
頓了半晌,她忽然笑起來:“哈哈哈,我知道了。你不是怕不能跟楊家交代,你是怕無法跟那個女人交代吧!”
“你”
就在兩人僵持不下之時,易天灏聞言趕了回來,他也站在老爺這邊,不同意讓醫生為楊韻引産。
劉善雲說到此處,深深嘆了口氣:“少爺對少夫人是真愛,也是深愛,以至于後來”
他瞥了眼易等閑,搖了搖頭。
在少爺和老爺的庇護下,少夫人的孩子保住了,為了讓她平安地誕下孩子,誰也沒有告訴她周林逢去世的消息。
生下易等清後,少夫人坐月子又坐了三個月。
她就像一只金絲雀,被關在易家這個大籠子裏,哪也去不了,什麽消息也不知道,所有人齊心協力地瞞着她。
直到易等清一歲的時候,少夫人帶小少爺回娘家,才知道了周林逢去世的噩耗。
回來後,少夫人就魂不守舍,一晚上開了七瓶紅酒,喝得酩酊大醉。
老夫人那日正好去寺廟祈福了,因适逢下雨,山路難行,就在寺廟留宿了一宿。
只是萬萬沒想到。
那一宿,老爺去了少夫人的房間。
劉善雲忍不住哭了起來,他狠狠錘着自己的腿:“都怪我,我膽小。為了保住這份工作,看到了假裝沒看到,沒能上去阻止老爺”
第二天,少夫人便瘋了。
少夫人被診斷出再度有孕時,老夫人很開心,以為易家終于有後了。
老爺把少爺叫去書房,說了些什麽,少爺出來後便魂不守舍,後來就再也沒有回易家了。
老爺和老夫人為了讓少夫人能平安誕下孩子,讓醫生給她開了不少鎮定精神的藥物。
醫生再三提醒,這些藥是會有副作用的,只能治标,不能治本,且會導致人思緒混亂,倘若長期使用,恐怕傷人腦髓。
即便如此,老夫人還是執意給少夫人用藥,而老爺也默許了。
後來,易等閑便出生了。
孩子出生後,用藥自然能停了。
醫生建議用更溫和的藥去治療少夫人的瘋病,最重要的還是時間。
然而,少夫人一看見老爺就開始情緒失控,不依賴藥物根本無法平靜下來。
遂老爺和老夫人搬去了國外,與少夫人分開居住,這才使得少夫人病情穩定,只是偶爾才會發狂。
劉善雲啞着嗓子:“少夫人厭惡二少爺那是自然的,她一生都沒為自己活過,渾渾噩噩,度日如年,就連記憶和思想都是淩亂的。”
少夫人在後花園那次發病将二少爺扔向石板路,也不是出自她本意。
後來,劉善雲拿了錢,背了這個鍋,從此閉緊了嘴巴,離得遠遠的,低調做人。
他擦了把眼淚,泣不成聲:“少夫人沒瘋之前,真是個極好的人,對待下人甚至對待螞蟻,都溫柔備至。自從她瘋了,她便不是她了,難得的清醒,也是藥物控制出的假象,少夫人這個人,其實早就不在了。”
易等閑從始至終沒有說過一句話,他下颌線條緊繃,薄唇抿着,手心攥緊。
“易叔叔?”喬流火十分擔心。
他沒有回答。
只是蕭瑟地轉過身,目光渙散地走了出去,身形搖晃,看上去像随時要飄零的落葉一般。
“等閑!”喬流火追了出去。
“诶,大老板,別走,別走啊,我的一千萬你什麽時候給。”在院子裏坐着的劉志看見易等閑出來,連忙攔上去。
易等閑從胸口口袋掏出一張卡,面無表情遞給他:“密碼是小丫頭的生日。”
劉志一臉茫然:“小丫頭?誰啊?她生日?我怎麽會知道?”
易等閑漠然地越過他,走出院子,每一步都跟踩在虛無的雲朵上似的。
他腳邊有只小狗搖着尾巴歡快地叫喚,可他卻仿若沒聽見外界的聲音般了然寂寞。
喬流火拍了下劉志的肩:“就是我的生日,我等會發短信告訴你。”
然後急急忙忙追了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