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4.5
眼瞧着阿殷迅速離去,高妘亦将那弓箭交回, 往周圍瞧了瞧, 便往不遠處的金城公主身邊走去。
金城公主獨自站在馬球場旁的矮丘上, 身後只兩位宮人遠遠跟從。
高妘行至她身邊,亦看向對側風景,低聲道:“此舉當真管用?”
“叫她沒法攔着嘉德騎馬, 這已管用了。哪怕她此時追過去,又能阻攔什麽?”金城公主比高妘年長許多,斜睨着她, 唇角噙着冷笑,“怎麽, 怕了?”
“有公主在, 我怕什麽?”高妘回之以笑容,“我不過是讨教箭術而已。”
“是啊。賽馬場的事, 不管嘉德受傷還是陶殷被驚, 又與此處何幹?”金城公主望向重林外的馬球場,旋即斂袖擡步, 慢慢下了矮丘。
此時的賽馬場上,十來匹馬正自奔騰。
上林苑占地極光, 風景也非別處可比,裏頭的賽馬場亦修得很好。這裏本是皇家園林, 在苑中騎馬,自與別處不同,是以太子側妃崔南莺提出去騎馬時, 不少皇親躍躍欲試,此時太子側妃、王妃、嘉德公主和隋鐵衣、幾位郡主及長公主府上的兩位千金,都在其中。
隋鐵衣的馬術自然是場中最佳,只是她既受阿殷所托照看嘉德,自然只在她左右跟随。
兩圈飛馳下來,夏日的雲影天光籠罩下,衆人興致勃勃。
阿殷趕過去時,場中正自熱鬧,抛開崔南莺等人不管,只見嘉德公主和一位郡主勢均力敵,各不相讓,隋鐵衣跟在二三十步外,随之疾馳。場外每隔百步便有禁軍或宮人站着,亦有旌旗翻飛。
忽然,場中猛傳來一聲馬嘶,随即便是禁軍的驚呼。
嘉德公主座下那匹馬體格健壯,據說是苑中最好的賽馬,跑得快不說,據說還會跳過障礙,是苑馬監的得意賽馬。此時它卻不知為何發了瘋,狂嘶之間,竟自跑出賽馬場,撞倒兩名宮人,撒開蹄子往更北邊直直跑過去。青草泥地被馬蹄剜得碎屑亂飛,速度比先前更快,幾如閃電。嘉德公主驚叫着緊緊抱在馬背,随馬颠簸。
變故來得太過突然,隋鐵衣反應過來時,她的馬已轉過彎往西邊走。
隋鐵衣幾乎用盡全力,扯着缰繩往北折轉,然而座下馬的畢竟難與久經沙場的戰馬相比,一時間未能轉過來,竟自摔倒在地。她騰身而起,瞧着嘉德公主愈跑愈遠,疾聲高呼道:“保護公主!”正好崔南莺的馬漸漸趨近,她哪還顧得上尊卑,飛身過去搶了崔南莺的缰繩在手,就勢令馬往北疾追,順手拎起崔南莺抛在地上。
兩匹馬如電先後疾馳,值守的禁軍像是才反應過來,連忙傳訊呼救,疾往北邊追過去。
嘉德公主此時只覺得翻江倒海,身體幾乎要被颠得散架。
她甚至來不及想前因後果,只是蒼白着臉緊緊抱住馬背,生怕被疾馳的馬巅下去,摔得殘廢。
滿心惶恐中,耳邊只有風聲呼嘯,那瘋馬跑得實在太快,讓她連兩側的樹木都難看得真切,更不知身在何處。極致的驚懼中猛然想起阿殷給的那枚哨箭,顫抖着取出來,按阿殷所教的法子擲出去。
似乎聽到了哨箭的聲音,後面隋鐵衣疾呼的聲音亦愈來愈近。
嘉德公主緊緊抱住馬脖子,死死閉上眼睛,滿心恐懼的等人來救。
瘋馬疾馳向北,漸漸靠近少有人至的北側獸苑。獸苑與獵場不同,裏頭豢養的都是供人在獸臺觀看的種種猛禽,裏外三層屏障,每層都設有一人高的鐵絲圍欄,外圍隔百步便有禁軍守衛,防止閑人亂入獸苑,亦防有野獸不慎沖出,咬傷宮人。
值守的禁軍見有馬馱着人疾馳而來時,當即奔過來救。
誰知那馬跑得飛快,見着那鐵絲圍欄時一聲嘶鳴,竟自四蹄騰空越過圍欄,直直沖入獸苑之中。
禁軍來不及驚呼失色,隋鐵衣的馬亦疾馳而至。那馬雖非絕品,好在隋鐵衣馬術超群,提缰高呼之下,竟也越過圍欄,緊随而入。再往後,則是蜂擁來救的禁軍,喝命打開圍欄救護。
獸苑之內,嘉德公主在前,隋鐵衣在後,隔着五十餘步的距離。
隋鐵衣即便傾盡全力,也難以追上那匹瘋馬。
第二道屏障的時候,隋鐵衣的馬未能躍過,前蹄被絆住,摔跪在地。
隋鐵衣随之飛身而起,借着叢生的樹幹借力,急追不舍。
那匹瘋馬似是狂奔之下氣力不支,速度稍稍放緩,卻還是在隋鐵衣趕來之前,躍向第三道圍欄——圍欄之內樹木稀疏,幾只兇猛的獅子聽得動靜,已往圍欄邊聚攏過來。若任那匹馬在群獅中疾馳,倉促之間無人來救,嘉德公主恐怕真得葬身獸腹!
隋鐵衣大驚失色,哪還能顧忌摔壞嘉德公主,手中鐵彈丸如電飛出,擲向那匹瘋馬。
瘋馬厲聲嘶鳴,後蹄觸到圍欄,摔翻在地。
嘉德公主摔落馬下,在地上滾了幾滾,似已吓暈過去。
極大的動靜震得群獅暫時止步,旋即,四頭獅子往動靜最大的瘋馬撲過去,卻有一頭撲向嘉德公主。隋鐵衣手中鐵彈丸如雨飛向群獅,趁其受驚後退之際躍入圍欄之中,搶了嘉德公主,縱身躍出。她一路疾追瘋馬,幾乎耗盡體力,此時暫脫險境,緊繃的心弦暫時松懈,竟是雙腿微軟,抱了嘉德公主滾到在地。
不遠處禁軍蹄聲如雷,馮遠道最先趕到,高聲道:“公主如何?”
“還好,救那瘋馬!”
馮遠道掃一眼嘉德公主,見她衣衫淩亂的昏着,身上卻未被猛獸傷到,當即縱入圍欄之內。他是禦前散騎常侍,身上配有寶劍,雖不知前後情由,然而苑馬監的馬匹發瘋闖入危險的獸苑,其中貓膩,已無需多言。拼力救下這匹瘋馬,幾乎是摸出情由的唯一線索。
五頭獅子氣勢洶洶,已将那馬腹撕扯開,被馮遠道揮劍刺向眼睛時,紛紛嘶吼着躲避,齊齊将他圍攻。
馮遠道并無馴獸之技,一人如何敵得住五頭雄獅?只能借着地勢樹木騰挪,險險抗衡。
好在獅子都已被他惹怒引開,暫時不去撕扯瘋馬,待後面禁軍趕到時,獸苑的馴獸師也才趕來,齊力将那匹血肉模糊的瘋馬救出,拿繩子綁起來,擡出獸苑。
隋鐵衣抱着嘉德公主走出獸苑時,外頭已經圍攏了不少禁軍。
遠處,在賽馬場的皇親女眷正騎馬趕來,卻因畏懼獸苑和突生變故,在遠處逡巡不前。
其他人因地處偏遠,尚不見蹤影。
英姿飒爽的女将軍面目陰沉,怎麽都沒想到皇家園林之中,會有人居心如此歹毒,意圖送公主入猛獸腹中。待徹底脫險,她便将嘉德公主輕放在地上,掐她人中。
吓昏過去的嘉德公主面色慘白如紙,悠悠醒轉時,目中依舊驚恐。
朦胧瞧見隋鐵衣的那一瞬,嘉德公主立時抱住她胳膊,聲音盡是驚恐,“隋姐姐!”
周圍禁軍懾于隋鐵衣的怒容,都在十步之外站着。隋鐵衣安撫嘉德公主,低聲道:“方才挑馬時我不在場,那匹馬是誰給你選的?”
“是我……”嘉德公主後怕未已,又被摔傷,渾身都在發抖。
隋鐵衣皺眉,低聲道:“為何挑那匹?”
“有宮人告訴我,那是苑馬監裏最好的馬,可以讓我勝出。”嘉德公主強自擡起眼皮,嘴唇亂抖,驚恐之下又被摔了腦袋,反應不似平常敏捷,甚至未去想背後深意,抑制不住的哭道:“疼,渾身都疼。”
隋鐵衣不敢多逗留,當即要了匹馬,低聲道:“忍一忍,我送你去看太醫。嘉德,還記得那宮人的容貌嗎,如果記得,就詳細告訴我。這很要緊。”
嘉德原本就摔得昏迷,腦殼兒疼,皺着眉頭想了想,卻沒任何印象——
原本那些宮人就沒多大差別,那個時候,誰還會留意其容貌?更勿論她驚魂未定,頭腦摔得昏沉了。
隋鐵衣無法,只能叫她閉目歇着。
獸苑在上林苑最北邊,離尋常游賞之所極遠。兩人過去時,孟皇後正帶着衆女眷往這邊趕,阿殷也在其中,因是徒步,得到消息時又遲了,自然沒走出太遠。
見着嘉德,孟皇後忙吩咐人接過去,讓人搬上滕屜,要帶回昭仁宮中醫治。
阿殷也出了身冷汗,雖不知瘋馬跑走後發生什麽,看嘉德那淩亂沾滿泥土的衣衫,也能猜得幾分。見皇後搶着往昭仁宮安排,她立時覺出不對,當即道:“娘娘,嘉德受傷,其中必有緣故,兒臣以為,還是送到父皇那裏更妥。”
“哦?”孟皇後陡現怒容,“你是說我會加害嘉德?”
“兒臣絕無此意!”阿殷也是受驚急切之下脫口而出,未曾斟酌言語深意,當即跪地道:“兒臣只是想,事發突然,又涉及公主和上林苑,父皇必會過問細查。帶到父皇那裏,也免父皇來去奔波。皇後娘娘仁義賢德,向來心疼嘉德,衆人皆知,哪裏還會加害嘉德?請恕兒臣口拙之罪。”
孟皇後被她點出加害嘉德四個字,猛然也覺出方才的質問之辭不太對。
旁邊謹貴妃亦道:“定王妃只是提議送去皇上那裏,皇後娘娘怕是誤會了。”
地下阿殷還垂首跪着,卻正好跟躺在滕屜上的嘉德公主目光相觸,忙使個眼色。
嘉德公主得隋鐵衣所救,這還是阿殷的臨時安排,此時雖不明其意,卻還是開口哭道:“兒臣也想見父皇,母後,帶兒臣去見父皇好不好?”
孟皇後再往昭仁宮拉,就顯得刻意了,只好随她。
宮人擡着滕屜迅速往承乾殿走,阿殷待孟皇後離開,才起身跟随,暗暗擦了把汗——她确實是怕孟皇後加害嘉德公主。今日是崔南莺請嘉德同去賽馬,宴席上也是她那裏不對勁,宮中敢出手對付嘉德公主的,也并沒幾個人,東宮嫌疑最大。嘉德公主是受害之人,皇上若徹查此案,她的言辭最為可信。倘若孟皇後将她帶去昭仁宮,借嘉德被摔得昏沉之機,在她腦袋上使些法子,豈非斷了線索?
這般驚疑,忽覺有人拍她肩膀,扭頭卻見是隋鐵衣。
她不知是何時落後于衆人的,連身上沾的泥土都未擦,低聲道:“王妃如何?”
“無妨。嘉德是……”
“瘋馬去了獸苑,闖入獅群。”見阿殷陡然變色,忙握住她手,“別慌,你還懷着孩子。若孩子有閃失,就更顧不住了。”
這話意有所指,阿殷聽得心驚肉跳。
光是聽聞嘉德進入獸苑的消息就令她心驚不已,倘若今日沒有留意,任由嘉德被算計,結果會如何?瘋馬闖入獸苑,嘉德被猛獸所傷,宮廷內外震動,她乍聞噩耗,心痛之下必定會傷及胎兒。定王極重情的人,那樣看重嘉德,若她腹中胎兒再遭不測,屆時再有人從中作梗,朝堂情勢會如何,誰都難料。
然而衆目睽睽之下,設計加害公主,她們所圖的僅僅是這些?
阿殷絕不信。
這麽點利益不值得孟皇後和東宮冒險,那麽嘉德若是受害,還會傷及誰,令東宮獲利?
阿殷想不到,隋鐵衣也想不到。
只能先往承乾殿中,看永初帝如何裁決處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