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9章 番外
永平三年仲春, 京城中最受矚目的馬球賽依例在北苑舉辦。
每年春日的馬球賽都是京中大事, 阿殷晨起後,由宮人伺候着梳妝,也換了套勁裝應景。玄素已經去勤政殿裏商議朝政,她往隔壁宮室去瞧湛兒, 小家夥倒是已經起了, 瞧見她, 便蹬蹬蹬跑了過來,“母後!”兩歲半的孩子, 跑起來已經頗穩當了。
阿殷躬身将他接在懷裏, “湛兒昨晚乖嗎?”
“乖!”湛兒點頭, 将兩只小手臂搭在阿殷頸間, “父皇呢?”
“父皇還在忙, 咱們去給皇祖母問安。”阿殷就勢親了親小臉蛋,放湛兒下地,同往長樂宮隋太後處去。
湛兒最喜歡這位皇祖母了,一到了長樂宮, 不待宮人引路,自己就先跑進去問安。阿殷緊随其後進去,給随太後問安過, 将湛兒抱着坐在椅中, “太後前幾日鳳體欠安,湛兒總惦記着,今日聽說要過來, 跑得比誰都快。”
隋太後含笑,“也是怕病氣過給了他,才不許他過來。湛兒想祖母了?來,祖母剛備好的糕點。”說話間便拈了新做的栗子糕給他喂。自玄素登基、尊她為太後,這長樂宮裏的天就徹底晴了,隋太後笑得愈來愈多,身子也比從前更見好轉。她對于永初帝感情已然淡了,最初幾個月還常過去陪伴太上皇,自永初帝駕崩後,便将心思都用在了湛兒身上。
做衣裳、做糕點吃食、教着讀書習字、帶着游園賞玩,隋太後無需操心宮闱瑣事,對湛兒的精心竟不亞于阿殷。
湛兒也很喜歡這位和善的皇祖母,更喜歡她宮裏的諸般吃食,每回說要來看皇祖母,多也是沖着糕點過來。
阿殷将栗子糕掰碎了喂給他,湛兒自抱着茶杯送下,舌尖一繞,将唇角的糕點碎末都舔了進去。
隋太後将糕點推得離阿殷近些,“你也嘗嘗。今日馬球賽是何時開始?”
“午時初刻才開始呢,太後今日也去瞧瞧吧?鐵衣還在京城裏,今日她在馬球場又該大展身手了。”
“外頭畢竟風涼,叫鐵衣後晌來我這裏坐坐就好。”
阿殷應命,也未多說。自那年瞧出隋太後用藥時的端倪,至今已有數年,縱然太醫精心調理,那病根兒卻還未完全拔去,加之永初帝駕崩後多少傷感,今年春天這病倒比從前更重些。隋太後在宮中十數年,對這馬球賽也看得膩了,興致不高,還不如做糕點澆花能令她高興。
這頭兩人正說話,那邊湛兒趁她倆不注意,卻瞧瞧将兩塊軟糕藏在了袖下。
他年紀尚小,衣裳也不大,那糕點被壓在袖下,半隐半現。
阿殷餘光瞧見,勾了勾唇角,也未點破。
湛兒黑溜溜的眼睛往兩個大人望了望,見她倆還在說話,又将另一只手伸下去,将早已藏好的繡帕拿出來鋪在膝蓋,将兩塊糕點小心翼翼的放上去,包了藏起來。
随後,小家夥便跳下了圓凳,仰頭道:“母後,皇祖母,我要去外面。”
阿殷吩咐宮人陪着他出去,又跟隋太後坐了片刻,才告辭而出,帶着湛兒回到宮室。
玄素已然下朝回來,三人用完早飯,齊往北苑去。
而今春光正好,宮廊兩側碧瓦被內裏伸出的花枝掩映,陽光鋪在地磚,格外明媚。阿殷同玄素并肩而行,到得北苑馬球場,諸位朝臣宗親及家眷都已到齊,負責此事的常荀正忙着安排,腳不沾地。
湛兒被宮人抱着走了一路,到得馬球場的高臺上,見到已然成為禁軍統領的蔡高,便掙脫懷抱,朝他跑過去——從定王府到皇宮,蔡高都負責帶人護衛阿殷,自然也常在湛兒左右,很受小家夥喜歡。
蔡高才跟阿殷和玄素行禮完畢,見小皇子跑過來,便再度行禮。
湛兒年紀尚幼,對此也不上心,只将那繡帕拿出來,取出塊糕點,歪着頭遞給他。
蔡高顯然曾受過這等待遇,下意識要去接,卻想起還有帝後在跟前,不由面現尴尬。
這邊動靜吸引了臺上衆人目光,玄素最先開口,“湛兒,這是什麽?”
“皇祖母的糕糕。”湛兒偏着頭,答得鄭重。
“送給蔡将軍的?”
“蔡叔叔抱我騎馬。”湛兒的手還固執的伸着,蔡高頂着玄素的目光,伸雙手接過來謝恩。
湛兒将剩下的糕點咬去一角,又小心翼翼的包回繡帕中,藏起來。
阿殷強忍笑意,睇着玄素,“怎麽,看不過眼了?”
“給蔡高也不給我。”玄素物不平則鳴,招手讓湛兒過來,将他抱着放在膝上,“父皇後晌帶湛兒去騎馬,好不好?”
“好啊!”湛兒聞言甚喜,目光發亮。
“那麽——”玄素指了指湛兒腰間懸着的小小錦袋,“給我嘗嘗?”
湛兒面現茫然,直到阿殷說“給父皇嘗嘗糕糕”後才算明白過來,小胖手伸回去将那繡帕取出,捏着糕點有些猶豫,眼睛眨巴着往玄素臉上瞧了片刻,才拿起糕點咬去一角,遞到玄素跟前,“父皇吃。”
他這當爹的親自帶着騎馬,吃到的糕點竟然比蔡高少?而且湛兒還要猶豫?
玄素忍不住笑,依舊不平。
湛兒倒不會想這些,等玄素吃完了,小手臂攀在他胳膊上,湊過去将他唇上沾的碎屑擦去。
玄素這才展顏。
去年的馬球賽因永初帝駕崩而擱置,今年便格外熱鬧。
阿殷入宮之初還為繁瑣宮務頭疼過一陣子,後來漸漸熟稔,就輕松了許多,閑時也愛到上林苑和北苑騎馬散心,跟女官們打馬球為戲——嫂嫂傅垚馬術頗佳,常入宮陪伴,常荀的妹妹常蘭蕙也是常客。不過畢竟多是女兒家,又多少顧忌她身份,打起來遠不及那年在北庭時酣暢淋漓。
今年聽說隋鐵衣歸來,這場馬球賽阿殷當然不願缺席。
窄袖兒春衫輕薄,那匹棗紅色的馬是慣用的,彼此熟悉。
阿殷握起馬球杆時,英姿飒然。
對面隋鐵衣風采如舊,同阿殷當先縱馬而入,率隊馳騁。仲春的豔陽灑滿球場,周遭涼棚下坐滿了觀賽之人,不少人都是北苑常客,記得多年前隋鐵衣跟那位小女将對陣時的精彩。而今兩人年紀漸長,馬術球技也更加出色,挺拔修長的英姿在場中穿梭,精彩連連。
玄素坐于臺上,目光一錯不錯的跟着阿殷。
胭脂紅的衫子灑了點點金色,穿在二十歲出頭的年輕皇後身上,陽光下看來,如同這滿目嬌嫩新綠般生機勃勃。她滿頭青絲皆用玉冠束在頂心,散下來的發梢垂在頸後,随風而動,側身擊球時,身姿靈活。隊中旁人多已失色,最引人注目的還是她和隋鐵衣——馳騁沙場的成名女将,英姿卓然的年輕皇後,身手球技皆是絕佳,争相競逐時,比年少兒郎們的那場更為精彩。
湛兒年紀雖小,卻也似被場上吸引,坐在玄素膝上,五根小指頭不時将玄素的食指握緊。
嘉德公主在旁看着,也是深感意外,“雖然知道皇後身手出衆,卻沒想到她竟然這麽厲害!平常還不明顯,如今對上隋将軍,這氣勢就出來了。隋将軍的馬球,那是許多男兒都比不過的!皇兄——”她從前也頗喜歡馬球,如今看雙方馳騁競逐,心花怒放,難免生出豔羨,“回頭請皇後教我打馬球好不好?”
玄素未置可否,只道:“會騎馬了?”
雖然是慣常的冷肅神情,那語氣裏卻頗揶揄。
嘉德公主哼了聲,“雖說一朝被蛇咬十年怕井繩,我卻也不會一直怕下去!”她自那回被摔下馬背,見到馬時就犯怵,雖被阿殷慫恿了幾回,對于馬卻也只敢遠觀,更別提打馬球了。其後又是懷胎十月不能騎馬,而今誕子也有近一年了,好幾回進宮時見阿殷縱馬,心生羨慕,試着騎了幾回,卻還是剛上馬背就心悸,有始無終。
為此,嘉德公主也十分懊惱——不能騎馬,可就錯過了許多有趣的事情!
玄素也不願妹妹總被埋在陰影裏,就勢道:“那你何時再學?”
……
嘉德公主氣哼哼的,卻沒敢說出個具體的期限來。
“今日就學。”一直沉默觀賽的馮遠道忽然開口了,“我教公主騎馬,今日傍晚恢複如常,皇上信不信?”
見不得媳婦被小瞧了?玄素目露笑意,道:“朕便将上林苑借于你。”
兩人商議完畢,齊齊看向嘉德公主。
嘉德公主已有兩三年不敢碰馬,心內恐懼依舊,然而既已被玄素推到這份上,馮遠道又誇下海口,只好咬牙道:“好,就在今日!”
待阿殷打球完畢,回到臺上,聽說馮遠道要教嘉德公主騎馬,也頗期待。
是日馬球賽結束,待皇親衆臣離去,玄素便擺駕上林苑,還帶上了躍躍欲試的湛兒——小家夥年紀雖小,卻很喜歡被人抱着騎馬,小臉上滿是期待。
上林苑中草木漸盛,湖水搖動清波,周圍樹影參差錯落,是縱馬佳處。
嘉德公主選的是一匹頗為溫馴的馬,被馮遠道扶上馬背時,熟悉的恐懼便襲上心間,立時蹬腿要放棄。馮遠道試了幾回均不見效用,軟語勸慰之下,嘉德公主雖然敢在馬背坐着,等那馬小跑起來,還是忍不住尖叫,掙紮之下,險些摔下馬背。
阿殷怕她受傷,忙要勸止,讓她循序漸進,卻被玄素攔住了。
“有馮遠道,你擔心什麽?”玄素握着阿殷的手,朗聲道:“慢些教,朕先往北邊散心,一個時辰之後來檢看成果。”說罷,帶着宮人齊齊離了湖邊,往北邊去散心。黒獅子和紅馬早已備好,湛兒惦記騎馬許久,定王便抱他在懷中,往苑中肆意馳騁。
阿殷今日馬球打得累了,便揀個開闊地方坐着,看他父子縱馬游戲,笑意盈盈。
半個時辰後,阿殷同玄素丢下随行宮人,往原處去看時,就見嘉德公主和馮遠道同乘一騎,在湖邊跑得正高興。紅衣豔豔的嘉德公主被馮遠道抱在懷中,已然忘卻恐懼,瞧見玄素時,還高聲笑道:“皇兄,我學會了!”
作者有話要說: 話說最初跟着定王的人現在都混得很好吶~蟹蟹愛的霸王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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