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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張染聞姝—青梅繞竹馬4

夜中飄來清風, 吹得廊下的燈籠響徹不絕。照在地上的光就浮動了起來,如火潮般一波又一波襲來又蕩走,卻不焯燙, 反而是飄着一層涼意的火。

燈籠飄了起來, 打向女孩兒的臉。站在長梯上的聞姝立刻墊腳去抱住那和她整個人差不多高的碩大燈籠。她緊張地抱住這個燈籠,心裏砰砰跳, 想着這是自己好不容易才帶過來的最大的,要是掉下去了, 這麽久的心血就白費了。

燈籠在風中往左邊晃去,聞姝不自主地被燈籠帶着偏了偏身子。她站在長梯上搖搖欲倒,追逐着燈籠的清黑眼眸中,倒映出一個幼年郎君消瘦的身形來。聞姝怔愣了一下,被餘光所見驚住。兩相交加, 她護好了燈籠, 自己身子控不住, 一下子從長梯上摔了下去。

眼看下方是張臂要來抱她的張染,聞姝抿唇,心想張染那身子骨,接不住她,反而自己要摔傷吧?她壓下心中的惶恐,硬是在快落地時屏着呼吸往旁側跳躍了一下。張染抱了個空,他的手指只堪堪挨到女孩兒的衣裙角。聞姝噗通往前跌到了青石磚上,身子往外翻了一圈。那架勢,簡直像是從張染的手中扔出去的。

聞姝坐在地上,兩手撐着涼澈的地磚。她對現狀很滿意,坐在地上半天動不了,還仰起脖頸兒,沖張染露出類似乖巧的眼神來。

張染臉色鐵青地放下了手。

她寧可自己摔下去,也不接受他的幫助!

聞姝看他臉色不對勁,表情便更乖了。她心中比較茫然地想到:阿兄不是說我什麽都不用說,小表哥看到這廊子裏的燈,就知道我待他好,會高興嗎?小哥哥可一點不像是高興的樣子啊。

榆木疙瘩聞姝,自來不理解張染那些千回百轉難讨好的心事。

年幼的小公子俯視着聞姝,看到她手破了皮,還大咧咧無畏地拍拍手站起來。張染抿了下唇,忍氣道:“跟我進來。”

聞姝猶豫擡頭看頭頂漂亮的燈海:“可我的燈籠還沒挂完啊。”

張染微笑,和氣無比:“那你繼續挂吧,不打擾你的清靜了。”

他轉身便進殿,氣勢洶洶的。聞姝莫名其妙地看着他背影發呆,不知道自己哪裏惹了他了。張染走一半,走到宮殿門口,又停了下來。他的後背似乎僵了一下,好像遲疑了片刻,重新反身沖着聞姝走回來了。

聞姝感動地看着他:小哥哥口裏嫌棄,心地卻很善良。不忍心辜負她的一腔心意……

張染目不斜視地與她擦肩而過。

聞姝:“……”

她“嗳”了一聲,抓住他的手,要攔他。張染掙了一下,沒掙開。一個五歲妹妹的力氣都比他大……張染氣得肩膀顫抖,惱羞成怒道:“放開!我要去如廁!”

聞姝:“……”

紅着臉趕緊松手。

等張染回來,看到清冷的殿外那些小黃門依舊失蹤,那個挂燈籠的小孩子已經不在了。廊下扔着幾個燈籠,被踢到了殿外的灌木叢中,一時也看不清。張染在長廊裏轉了一圈,在背陰的地方連梯子都找到了,也沒有看到聞姝在大冷天挂燈籠的身影。

他滿意地笑了一下,心想聞姝還是有腦子的,雖然她不怎麽用。當他回到自己的寝殿,看到拘謹地坐在方榻上的聞姝時,這種愉悅之情,到達了頂點。

張染和顏悅色地對聞姝笑了一下,聞姝坐立不安,受寵若驚,僵硬地回了一個淺笑。張染生病生久了,無師自通,他熟練無比地去寝殿外轉了一圈,回來的時候,懷裏已經抱着一個藥匣子了。

張染沖她好脾氣地招招手,聞姝走過去,跪坐于他身邊,被張染要求攤開手心。聞姝眨了眨眼,明白張染的意思了。她不太好意思,她打架受傷是家常便飯,沒那麽嬌貴。她在家中時,連她阿父要給她上藥,她都不好意思,紅着臉不肯……

聞姝收回手:“……不用了吧?”

張染立刻放下了藥匣:“好的,你自求多福吧。對了我的宮人都到哪裏去了你知道麽?”

聞姝心虛。

看一眼小哥哥好看卻虛僞的笑,她伸出了手心。張染瞥她一眼,心想你還跟我鬥?他手抓着她攤開的手心,看到女孩兒手心中擦破了的皮,搭着的手指輕輕顫了下。

張染一切好心情都沒有了,靜靜地給聞姝的掌心抹藥。

聞姝努力尋找話題,想逗引張染開心點:“你看到外面挂的花燈了麽?我一個人挂的!”到底是不到六歲的小孩子,她這麽說時,語氣裏流露出雀躍自豪感,“你母親說你病着不能去看花燈,我挂給你看。小哥哥,你看……”

她轉過頭,伸出另一只手往外指,沒有指到廊口的燈籠。聞姝立刻跳起來,反手拽住張染的手,把他拉到了窗下,探身向外,再次驕傲地伸手去指:“你看你看!都是我挂的!”

聞姝為數不多的細膩心思,都剖給張染了。

張染配合地探身出窗,果然從這個方向斜斜往左邊看,是能看到殿外廊下燈籠的光影的。聞姝挂的燈籠,誤打誤撞,恰恰能讓張染不用出寝宮,坐在窗邊就能看到。

廊下的燈在風中飄搖,嘩嘩作響,伴随鐵馬聲陣陣。那一團團絢爛無比的火,騰地而升的光,映在兩個孩童的眼底。

燈火有蓮花狀,有走禽狀;有做成八面型的,也有走馬樣的……它們挂在廊下,搖晃又明亮,連成一片逶迤的小小燈海。不比皇後殿下的燈盞更好,也沒有民間的燈會熱鬧。趴在窗下看燈的,只有張染和聞姝兩個孩子。

這麽的寂寞,這麽的冷清,又這麽的溫馨。

這樣的暖意,是張染從來沒有從旁人身上感受到過的。從來身邊只有唉聲嘆氣,只有以淚澆面,只有怨天尤人,只有母親堅忍卻憂心的眼神……

一個人病到了什麽程度,才只能讓人難過,不能讓人有片刻溫情呢?

一個人是不是死了,就能結束一切了?

才七歲的張染,這些問題,他卻已經想了很久很久。他常常有輕生的想法,常常覺得要不就算了——張染輕聲:“阿姝,你很喜歡我吧?”

聞姝毫不猶豫:“當然!”

張染費解問:“你天天來找我玩,我脾氣不好,你不難過麽?”

聞姝沒敢說你确實脾氣不怎麽樣但我無所謂:“我沒想那麽多,我就想讓你高興點。”她拍張染的肩,給他鼓氣,“表哥,你很好的!”

她眼裏好看精致的小表哥,沉默着,沒有再接話了。

張染的眼睛,沉入燈海底。

他手不自覺地握緊聞姝,聞姝剛上了藥的手有些吃痛,轉頭去看張染。她看到他在明火中幹淨的面容,和專注的眼睛,他都沒注意到她的側頭打量。張染一徑去看燈,聞姝心裏就吃了蜜般甜。

兩人并肩靠在窗邊,寂靜中,聞姝忽然聽到了從遠而來的小跑腳步聲,蜜雜無比。她聽出了是黃門的聲音,伴随着怒意和驚訝:“那幾個小郎君真不是好東西!要不是今晚殿下辦燈會,哪裏會那麽輕松放了他們!”“咦,咱們宮哪裏有燈了?皇後殿下賜的麽,什麽時候?”

張染手裏一空。

他身邊的女孩兒如靈鹿般,輕盈無比地翻窗而出,跳遠了去。他身子傾前,看到聞姝跳出了窗子,小身影在窗口一閃而過。聞姝對他擺了擺手,便從貼牆的地方跑開了。

黃門們回來了,聞姝就不敢在這裏待了。

張染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看她穿入黑夜中,輕靈十分。她充滿了靈氣,在寒夜中并不笑,但他已經感受到她的好心腸了。

誰說聞家二娘整天冷冰冰的呢,這不是挺惹人憐愛的麽?

黃門們匆匆趕回來,只顧得上對廊下挂着的燈籠發表了一通疑問,就先進殿來看小公子有沒有事。他們蹑手蹑腳地進來,發現原本應該入睡的小公子,居然坐在窗口,望着虛空溫柔地笑。

衆人打個哆嗦,顫巍巍地随着張染柔軟的笑看去,夜火微微,除此之外什麽也沒有。他們開始胡思亂想,想到前人說宮裏陰氣重,常生病的人,容易被惡鬼纏上……小公子該不會看到什麽不幹淨的東西吧?

張染說:“把廊下的燈籠留着別摘。”

衆人心情古怪地答應了。

他們百思不得其解地看張染重新上榻睡覺去了,給小公子掖好被角,他們繼續茫然地出殿守着。

張染一夜好夢,夢中他和年幼的女童在燈海中走着,觀燈看火……

之後是聞姝離京。

張染再想到聞姝好久不來找他,他跟身邊的宮人旁敲側擊半天後,打聽出來聞家二娘子現在不在長安。曲周侯夫妻還在長安,聞家大郎和三娘都跟在父母身邊,只有二娘不見了。

張染生氣了半天,覺得長公主夫妻對自己的兒女一點都不公平。憑什麽其他人他們都留着,就把二娘給送走了?二娘怎麽就不得他們喜歡了?

長公主真是冤枉,她丈夫送女兒出京習武,她吃自己的侄子白眼吃了半年。長公主都不知道自己哪裏得罪了張染,不過是跟皇後殿下一起去看望病中的五公子,這位小公子,對皇後殿下還和顏悅色,跟她說話就每句裏都帶着刺,把長公主氣得半死,還不能跟他一個衆所周知脾氣怪的病弱小孩子計較!

長公主回去跟自己夫君抱怨:“你不是說二娘和他玩的好,讓我多照顧照顧他麽?這麽不讨喜的孩子,二娘真的和他玩得好?”

曲周侯夫妻讨論了一番張染日常的行事,擔憂地得出結論:自己的二女兒,恐怕有受虐的傾向……這可如何是好?

聞姝離開長安有半年之久。有武學大師雲游四海,游至她二伯門邊,被二伯奉為座上賓好生供着。聞家二郎激動地跟三郎寫書炫耀,聞三郎,即曲周侯聞平也跟着心動了。曲周侯膝下三個孩子,小女兒實在年幼體弱,大郎又是個混賬脾氣,只有二娘癡迷武學。聞平即刻給自己二女兒找了好前途,把女兒打包送給二兄,讓二兄照看女兒學武。

聞姝跟随那位大師學了一陣子武功,直到那位大師再次離開。

她又在二伯家小住了些日子,好消化自己的所學。等聞姝再次回到長安時,已經到了冬雪飄落的時節。

大半年的時間,張染幾乎要把聞姝忘了。他又不知道曲周侯夫妻對兒女的打算,他讀了聞家的家譜後,覺得曲周侯把女兒送走,等到及笄再接回來的可能性是很大的。

某日下雪時,旁的公子跟随太子去賞雪了,張染在暖室中坐着喝藥。他已年到八歲多,已經有了小君子的氣度。靜坐高室,慢條斯理地吹着碗中藥汁時,非常的優雅有韻味。

正是這個時候,黃門喜滋滋地通報,說聞二娘進宮來看公子您了!

張染在殿中接待聞姝,看她從外走來,肩上覆雪,眉目清涼。她看到他,眼中就露出歡喜之意,忍不住跨前一步,想和他說話。

張染看她半晌,驚得手中藥碗差點摔地:“你塗了墨麽,怎麽黑成這樣?你還從雪裏出來……”他靜靜地放下藥碗,同情說道:“阿姝,看看你身後雪,再看看你。你不羞愧麽?”

聞姝:“……”

半年未見,張染說話還是熟悉的味道。

作者有話要說: 我們姐夫還是這麽毒舌……明天寫姐姐沖冠一怒為藍顏!不嫌慢我就這麽慢悠悠寫啦!

這是真的青梅竹馬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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