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農歷臘月二十九,天氣極冷,楚笙一個人在房間裏一邊吃零食一邊看自己出演的電視劇。
傭人都放了假,宅院裏只剩下了楚笙自己,他覺得自己像是被封印在古堡裏的鬼魂,偌大的房子只聽得見自己走動的聲響,這樣的時候,正好看劇消磨時間。
這部劇其實是年初拍的,選擇在年底寒假檔上映,古裝玄幻題材,自己在裏面飾演男三號,一個拆散男女主角愛情的妖怪反派,劇情正演到自己為了救女主身死,其實是個沒什麽內涵甚至連單獨劇情線都沒有完全為女主服務的苦情角色。
楚笙看着屏幕上的自己滿身是血的慘樣一邊琢磨,覺得下次有類似的橋段,表情可以再外放一些,更加符合情景,他翻身下床拿了一面鏡子對着演。
裴青旸進門的時候,看到的就是楚笙一手抱着平板,一手舉着鏡子,身邊放着一包薯片,呲牙咧嘴,偏偏眼神還極為深情。
裴青旸抱着胳膊看了好一會兒,才清咳了一下表示自己的到來。
楚笙這才發現他,第一反應是把鏡子一扔,随後把薯片向身後藏了起來。
裴青旸不喜歡他吃零食,覺得這種垃圾食品對身體不好,這包薯片還是楚笙出去工作的時候偷偷買回來的。
裴青旸裝作沒看到,笑着走了過來“大明星又在自己磨練演技?”
楚笙在心裏苦笑一下,“大明星”這三個字,也只有他會在開玩笑的時候同自己說。
裴青旸坐在他身邊,眼神落在平板電腦上定格的畫面,點開播放,楚笙滿臉血污地躺在女主懷裏,一邊斷斷續續地說着遺言一邊顫抖着手去摸女主的臉,最後終于徒勞地垂落下去,閉上了眼睛。
他幾不可查地皺眉“下次不要演這種戲了。”
裴青旸是要比楚笙高上一些的,所以這個姿勢,楚笙想要看着他說話,需要微微仰起頭。
“導演都說,我演愛而不得的戲演得最好。”
“我不愛看。”
說着,手不知不覺地繞到楚笙身後,摸出那包薯片,扔到了床頭的垃圾桶裏。
楚笙:“……”
他在這部戲中的戲份到此結束,所以也就關了播放器,放下平板電腦,雙手墊着頭向後一躺。
“嗯,下次接一個纨绔子弟,有十幾場吻戲的那種。”
裴青旸的手撫上他的臉,那樣專注的神情好似在鑒賞一副絕世名畫“你敢。”
楚笙“哎呦”一聲,笑着向後縮“不敢不敢。”
裴青旸追上來,捏着他的下巴吻他,楚笙順從地環住他的脖子,默默承受。
半晌後分開,楚笙端詳着他近在咫尺的臉,忽然說:“你剪頭發了?”
比起上次見他,裴青旸頭發短了許多,越發顯得英氣。
接近年關,也是裴青旸最忙的時候,這一個月以來,楚笙大概只見過他三次。
楚笙倒是也不擔心裴青旸會忙得進醫院,他不在自己這裏,也不會缺少溫香軟玉的照顧,無聊時自有消遣。
于是楚笙開始猜測他最近有了做造型師的情人。
裴青旸只淡淡“嗯”了一聲,便轉了話題“今天還有點時間,要不要帶你出去轉轉,我看你都要閑得發黴了。”
楚笙搖頭“算了。”
又問道:“你怎麽突然過來了?”
他以為要年後才能見到他。
裴青旸回答:“公司的事情剛剛處理完,正準備回老頭子那邊,不放心就過來看看你。”
除夕當天,裴青旸按例要回家過年。
他似乎想到了什麽似的,拍拍楚笙的臉:“要不,我帶你回家拜見公婆?”
楚笙臉上的笑僵了一下,旋即恢複“我怕被趕出來。”
“怕什麽,老頭子這一輩子的荒唐事比我多了不知多少,他絕不會多管閑事。”
裴家父子關系微妙,不似普通人家,楚笙在他身邊多年,自然略知一二。
他知道這不是自己該插嘴的話題,于是保持了沉默。
裴青旸笑了一下,沒有繼續下去,看了楚笙一會兒,就去解他的襯衣扣子,楚笙心中十分慶幸他沒有再繼續這個話題,于是很是配合地主動去吻他。
裴青旸一直在這裏待到了第二天早上方才動身回家,楚笙原本不想動彈,但是一想到今天是除夕,怎麽也不能過得太凄慘了,便從床上爬起來,穿一件大衣就開車去了市區的超市準備購置年貨,為了防止被認出來,還特地帶了一頂帽子。
事實證明他純屬多慮,今天來趁着超市關門之前來掃年貨的人多如過江之鲫,大爺大媽們眼裏只有新鮮的瓜果蔬菜,一眼都不會多分給旁人。
他太久沒有來過這樣的地方,見到這麽多的人,一時間竟然有些不知所措,想起自己來做什麽的之後,直奔零食區,掃了一大推的薯片巧克力才心滿意足地提着兩袋子東西準備離開。
站在收銀臺前看着前方無盡頭的長龍暗自嘆氣,楚笙漫無目的地四處張望,目光忽然定在了一個地方。
在自己的斜前方,一個五十歲左右的男人站在人群裏,雖然鬓角已經生了白發,但是身材高大五官英挺,年輕時應該是個極其英俊的男人,他的身邊站在一個年輕些的女人,姿色普通,正挽着一個大學生打扮的年輕人的手,抱怨他今天穿得太少,年輕人看起來和母親很像,漫不經心地聽着唠叨,随口答應兩句,其實這個場景并沒有什麽特別之處,是這個時間點超市裏最常見的一家三口的組合。
他拼命地壓低帽檐,一家三口很快結完了賬,有說有笑地走了。
楚笙千算萬算沒有算到,自己會在這裏遇見最不想看到的人。
他從超市出來,突然覺得特別的餓,餓到胃部隐隐作痛,甚至連手上的袋子都快提不住一樣,楚笙找了一家拉面店,坐下來點了一碗面,之後百無聊賴地翻着手機,看到網站推送的消息,有狗仔神秘兮兮地爆料,有男星深夜與衆友人出入市內某酒吧,之後被人接走,猜測是可能是一星期前與女友分手大受情傷才深夜買醉借酒消愁,楚笙卻看人群中有一個被簇擁的身影分外的熟悉。
他随手翻了一下評論區,都是沒什麽營養的評論,正好這時面上了桌,便關掉了手機專心吃面。
開車回去的路程比來時艱難很多,市區大堵車,只能一點一點在路上挪,到家的時候已經快五點,楚笙把買來的東西拆開,打開投影儀看了一部電影,之後開了電視,差點被滿屏的大紅色晃瞎了眼,春節聯歡晚會播得十分熱鬧,開場舞剛剛過去,幾對主持人端着标準笑容出場,楚笙挺喜歡那個女主持人的,覺得很端莊有氣質,一看就很溫柔。
十一點多的時候,他起身去煮餃子。
冰箱裏冷凍着潤姨走之前包給他的餃子,餡兒包得五花八門,不同餡兒的餃子還特意包了不一樣的花邊做區分,很夠他吃上幾天。
他把不同的餡兒都挑了幾個,燒開了水扔到鍋裏,不一會兒就都浮了上來。
端着煮好的餃子回到房間,放到桌子上,從窗外遠遠傳來噼裏啪啦的鞭炮聲,楚笙想了想,開了一瓶裴青旸珍藏的紅酒。
他其實不愛喝酒,也不是很會喝,只是突然想喝。
因為今天下午看到的畫面一直在他眼前晃來晃去,趕都趕不走。
今天在超市裏看到的人,是他的父母和弟弟。
準确地說,是他的親生父親,繼母,和同父異母的弟弟。
楚笙四歲的時候,母親便去世了。
他母親生前也是一個演員,長相極美,只不過還沒等到大紅大紫就遇見了他做畫家的父親,頓時被愛情沖昏頭腦,抛下大好前程不要,年紀輕輕就結了婚。
婚後生活并不如她想象的那樣美滿,父親改不掉藝術家的浪子習性,揮金如土,卻偏偏缺少掙錢的能力,他的畫并不被人喜歡,因此沒有收入,還很快揮霍掉了母親的積蓄。
母親因為結婚的事情被公司冷處理,幾乎接不到什麽劇,家裏的經濟狀況越發捉襟見肘,尤其是在有了他之後。
貧賤夫妻百事哀,對于生活的窘境,楚笙的父親選擇了酗酒和把所有懷才不遇的憤怒化作暴力施加給弱小的妻兒,而她的母親,最後選擇爬上了某導演的床。
偏偏這樁醜事很快被娛記撞破,楚笙永遠都忘不掉那一天,他父親赤紅着眼,抓着母親的頭向牆上撞,把哭着上來勸阻的楚笙狠狠踹到一旁。
那天晚上,母親跑出家門,失去了消息。
一個星期之後,有人在河裏發現了她的屍體。
母親死的第二年父親就選擇了再婚,這次的對象是一個小老板的女兒,繼母的家庭并算不上富豪,但還算殷實。他的父親借此擺脫了缺錢花的日子。
但對于楚笙來說,這只是又一個噩夢的開始。
繼母深愛父親,愛他的英俊潇灑,但卻理所當然的并不喜歡楚笙,而他的父親在經歷了妻子出軌的陰影之後,把這個兒子視為恥辱的标志,甚至一度懷疑他不是自己親生的。
因為楚笙長得并不像他,反而酷似那個給他戴了綠帽子的女人。
楚笙的繼子生涯只有無盡的挑剔和打罵,在家中的另一個孩子誕生之後愈演愈烈,十八歲那年,在與父親的一次劇烈沖突之後,他離開了家。
那時候的楚笙完全不知道自己該去哪,心裏卻有一個模糊的想法,就是想像母親一樣做一個演員。
他看過母親的戲,反反複複很多遍,以至于每一部的臺詞都倒背如流,鏡頭下的母親比平常還要美上許多,那樣肆意地燃燒自己去演繹另一個人的人生,讓他幾乎對這個行業着了魔。
所以他孤身北上,做了一個群衆演員。
群演的生活只能勉強讓他餓不死,那時候的他只有一個想法,活下去,并且出人頭地。
朝不保夕地做了三個月的群演之後,他迎來了自己十九歲的生日,又一個月,他遇見了裴青旸。
當時的楚笙在黑暗的人生的煎熬得紅了眼,一見到裴青旸,還以為見到了人生的光亮,只是稍微想了想就答應了下來,一直到今天。
再想起當初,他諷刺地笑了一下,他們這一家子,都有以色侍人的基因。
繼母家裏早已破産,他們一家人後面又過了一段時間的潦倒日子,楚笙後來曾回去過一次,光鮮亮麗,高高在上地把錢扔到他父親面前的地上,也算是解氣。
他與自己的父親幾乎沒有聯絡,只是聽說繼母靠着他打來的錢經營起了小本生意,父親依舊不工作,前幾年他們為了小兒子上學,搬到了這個城市,沒想到今天會再遇見。
真是人生何處不相逢,今天站在外人的角度來看,倒也是像模像樣的一家人,只是他們的家,不是他的。
電視機裏傳來倒數跨年的聲音,楚笙一瓶酒喝到了一半,站起來的時候都有些搖搖晃晃,數到“零”的時候,窗外煙火齊齊升空,絢爛得不太真實。
楚笙撥通裴青旸的電話,對方顯示忙音。
電話是十分鐘後被撥回來的,那邊傳來裴青旸低沉的嗓音“小笙,怎麽了?”
楚笙揉了揉發酸的眼眶“裴先生,我想你了。”
裴青旸的聲音頓了一頓,然後楚笙聽見他說:“新年快樂,等我回去。”
“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