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繼續在劇組辛苦搬磚半個月後,楚笙迎來了自己的第一次休假。
雖然只有三天,他還是讓小秦定好了最近的機票準備回去。
收拾行李的時候,小秦從外面進來,手裏拿了一個快遞袋子“楚哥,這是剛送來的快遞,說是給你的。”
楚笙接過拆開來,裏面只有一個小小的密封塑料袋子,裝着一枚指環。
一枚和楚笙手上一樣的指環。
拿在手上細看,內壁還有裴青旸的名字縮寫。
小秦湊過來“什麽東西啊?”
楚笙條件反射般地把戒指緊緊握在手心,道:“沒什麽,你去幫我買一瓶飲料,順便把行李箱拿過來。”
由此支開了小秦。
他撥通了快遞單上的電話,忽然覺得這個號碼有些眼熟,電話很快被接通,對方“喂。”了一聲。
楚笙迅速挂斷了電話。
這個號碼他确實見過,上個劇組的記者探班會上他摔了相機,失魂落魄地回到酒店,那個告訴他“裴先生在我這裏”的電話就是這個人打來的。
戒指這樣的貼身物品,裴青旸不會随便摘下來。
楚笙緩緩坐在床上,忽然之間被抽走了一分鐘前的所有歡喜和期待,他覺得特別疲憊。
小秦買完東西回來,看到楚笙一動不動地坐在床上,連叫了他兩聲“楚哥,楚哥?”
楚笙卻像是什麽都沒聽到一樣,仍舊呆呆地坐在那裏,小秦走了過去,小心翼翼地拍了一下他的肩膀“楚哥你怎麽了?”
楚笙猝然回頭,小秦被吓得猛得後退兩步,卻見楚笙回過神一般地按按眉心,道:“沒什麽,都收拾好了就走吧。”
飛機是五點鐘落地,楚笙卻将近示意點鐘才到家。
裴青旸剛才打了電話來,說今天上午有一個會議,所以沒有出現,管家早就等候在了門外,上前替他開了車門,護着他出來“楚少回來了。”
傭人替他搬下行李,楚笙淡淡點頭“嗯。”
管家又道:“午飯已經準備好了,楚少先吃一點再去休息吧。”
臉上的笑容透着格外的殷勤。
這樣的表情楚笙十分熟悉,從前但凡裴青旸有很長一段時間不來,管家總是格外殷勤。
他笑了一下“先不吃了,我想睡一會兒。”
管家只得說好。
楚笙上樓的時候,管家注意到他的腕上帶了一串佛珠,問道:“楚少這是去寺裏了?”
“嗯,回來的路上經過,就去裏面拜了一下。”楚笙的目光落在那串佛珠上,他這段時間又瘦了,佛珠戴在腕骨明顯突出的手腕上,還有些空空蕩蕩。
管家笑道:“那就是市郊的那座福緣寺了?他家的姻緣很靈驗,我家小兒子去拜過之後半年就結婚了。楚少求什麽了?求簽沒有,那裏簽文解得也好。”
楚笙站在樓梯口上“我去許了一個願,解了一支簽。”
他跪在菩薩腳下,心說我受不了了我真的受不了了,求您讓我斷了對那個人的念想,我吃素一年感謝您的大恩大德。
不,一輩子吃素也行。
管家道:“老和尚可和你說什麽了?”
他從前在一部民國戲裏演過戲子,劇組特地請了當地的名角兒來教,囫囵學了兩句,這時翻出那舊調子出來,也不管唱的對不對“他勸我猛回頭,免嬌嗔,脫離苦海,早悟蘭因……”
單薄的聲音落在空空的樓梯上,楚笙的瘦削的身影已經不見了。
管家站在原地,一口氣嘆出半生的感慨,他重重搖了搖頭“造孽啊。”
連夜趕路耗去不少體力,楚笙一直睡到晚飯過後,迷迷糊糊感覺身側的床向下陷了一下,自己被抱進了一個人的懷裏。
楚笙回抱他的腰,另一只手去尋他的手。
那手上空空如也。
他的頭向裴青旸的胸口埋了埋,因為剛剛睡醒的緣故嗓音有些沙啞“裴青旸,你的戒指呢?”
裴青旸把另一只手換到他的手裏,無名指上的指環觸感分外清晰,然後笑他“睡得傻了?左右都分不清?”
裴青旸在他發頂吻了一下“小笙,你身上怎麽這麽冷?是不是生病了?”
楚笙搖搖頭,又向他懷裏蹭了蹭。
裴青旸繼續道:“聽管家說你睡了一天了,起來吃點東西,嗯?”
楚笙還是搖頭“我不餓。”
他感到一雙手握住了自己的腰,裴青旸灼人的呼吸就在耳邊“那我們做點別的事情。”
兩人開始接吻,等到裴青旸把他的襯衫全部脫下,楚笙忽然從心底打了一個冷顫,他把裴青旸推開“我今天很累,想再休息一下。”
裴青旸在黑暗中靜靜看了他半晌,之後把被子扯過來給他蓋上“累了就好好休息。”
楚笙被吵醒之後卻睡不着了,一直在黑暗中睜着眼直到天亮,他聽着裴青旸的呼吸一下一下敲在心上,一直到七點多鐘的時候,身邊人似乎醒了,楚笙連忙閉上眼睛,聽着他穿衣服,最後離開。
關門的聲音響起,楚笙轉了個身,感受着殘留的溫度慢慢散去,好像從未有人來過一般。
他似乎是被釘在了床上一般,眼睛望着天花板,不說話也不起來,直到管家敲門,把飯菜端到樓上來,楚笙草草吃了一點,就扔在了一邊。
下午的時候,電話響起,依然是那個號碼。
電話那邊的人語氣戲谑“你既然給我打了電話,那就說明你收到的寄的東西了,怎麽樣,有什麽感想沒有。”
楚笙平淡到沒有一絲喜怒“你到底是誰?”
那人懶洋洋道:“我是誰不重要,我想給楚先生看的東西才是最重要的。”
楚笙詢問“你是孫小姐的人?”
對方反問他“孫小姐是誰?我不為任何人做事,只為我自己做事。”
楚笙冷笑一下“你以為以裴青旸的性子,你做了這些事,就會有好下場?”
“至少我還有機會,不過,這不是你要操心的了。”
他話鋒一轉“一會兒呢,我發給你一個地址,至于要不要去,就由你自己決定了。”
話音剛落,便挂了電話。
楚笙看着手機屏幕,果然沒一會兒就進來一條短訊,上面的地址是市內一處公寓,連門牌號都寫的清清楚楚,看來确實下了不小的功夫。
楚笙盯着那條短信看了十多分鐘,直到每一個字都牢記在心,他笑了一下,穿好衣服下樓,向管家道:“我出去一下。”
管家點頭“我馬上叫人備車。”
“不用了。”楚笙阻止他“我自己開車。”
管家似乎有些為難“楚少,先生的吩咐是……”
楚笙面無表情“有什麽事情我自己負責。”
說罷取了鑰匙,管家拗不過他,只好由他去了。
楚笙很少自己開車,對城市的道路也并不熟悉,幸好那個地址是市內很有名的公寓,依照導航很容易就找到,來到短信上寫的公寓房間前,看着緊閉的房門,楚笙站了很久,他忽然不明白自己來這裏是要做什麽。
好像兩個小時前的自己是丢失了魂魄,只剩一副軀殼被不知名的力量驅使到這裏來。
楚笙剛想要離開,這個時候,門卻從裏打開。
他驟然回過身去,看到裴青旸把一個男人抵在門上深吻。
他像是忽然被擊中,站在原地動彈不得。
那個被裴青旸吻着的男人,樣貌清秀,還有一雙明亮的眼睛,雖然那雙眼睛此刻是閉着的。
那個人是文遠。
親吻的間隙,文遠睜開眼看到了他,慌亂地一把将裴青旸推開,楚笙不願意看到裴青旸的反應,轉身慌慌張張地向樓下跑去,連電梯都沒有乘,而是茫然地奔下一階階樓梯,不知過了多久,沖出公寓大門,來到大街上。
中午的太陽很大,明晃晃地照在頭上,世上一切的肮髒與卑微都無處遁形。
楚笙站在白亮的太陽光下,忽然覺得胃裏一陣惡心。
他扶着一棵樹,彎下腰不住地幹嘔,生理性淚水流了滿臉。
那架勢,像是要把心肝脾肺一起嘔出來一般,單薄的身體像是随時可以被折斷。
楚笙感到一雙手撫上了自己的背,不住地拍着他為他順氣,另一只手遞過來一張紙巾,楚笙接過,擦了擦嘴。
文遠不知所措地小聲道:“楚哥,對不起……我真的不知道裴先生……他,如果我知道的話,一定不會這樣做,楚哥,真的對不起……”
他不久之前才第一次見到裴青旸,他從未想過這是楚笙身後的那個人,自己曾經臆想中的敵人。
楚笙猛地回過頭,眼裏滿是紅絲,聲音幾乎哽咽“小遠,你怎麽能走這條路!”
剛才站在那裏,楚笙的第一個念頭,甚至不是不能接受裴青旸的背叛,而是這個人為什麽是文遠。
文遠的樣子像是犯了錯的孩子,小心翼翼地道:“楚哥,你知道,我們這個圈子裏的人,就是這樣的,像我這樣沒有背景,公司也不願意捧的人,如果不肯付出,永遠都別想拿到好的資源。”
“你不一樣!”楚笙大聲喊道。
“文遠,你不一樣……”
他應該是幹淨的,永遠站在陽光下,永遠笑容明朗,而不是像自己一樣,走進這個深淵,永遠背負不可見人的身份。
可是他很快反應過來,都是一樣的人,自己又該拿什麽立場來說這種話。
“算了。”楚笙笑得苦澀而慘淡“我這樣的人,有什麽資格要求你。”
他直起身,并不看文遠,只是說“就當我多嘴,我只想勸你一句,這種關系裏,只要各取所需便好,不要信他的話,不要以為他真的喜歡你,不要陷得太深,否則一定不會好過。”
說完轉身離去,慢慢消失在了文遠的視線。
文遠站在那裏,忽然有些想哭,最後卻忍住,只是揉揉眼眶。
從這一刻起他明白,曾經某個他夢寐以求的東西,他永遠都得不到了。
而他不能回頭,只能這樣走下去。
楚笙不知到在街上走了多久,也不知道最後走到了什麽地方,只知道天慢慢地黑了,城市的燈光漸漸亮起,楚笙想起十九歲的自己,那個時候的他,除了想要出人頭地之外,最大的奢望,就是想要在這座巨大的城市中,擁有自己的一盞燈光。
很多人窮其一生,也不過是在尋找那盞燈光。
他曾經以為自己靠近過,現在卻明白原來他從未擁有。
一輛汽車停在他身邊,司機從車上下來,畢恭畢敬“楚少,裴先生讓我來接您回去。”
楚笙沒有拒絕,他近乎麻木地坐進了車,司機為他關上車門。
楚笙一踏進這個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屋門,只感覺氣氛從未有過壓抑,客廳裏安靜得幾乎沒有任何聲音,管家站在一邊,裴青旸坐在沙發上,臉上透着陰冷。
一見楚笙,裴青旸掃了他一眼,站起身來,扔下一句“跟我過來。”便自顧自地上了樓。
楚笙跟着裴青旸來到了他的書房,他進書房的次數屈指可數,這裏有許多重要文件,不是他随便進出的地方。
裴青旸轉過身來,雙手向後撐在寬大的實木書桌上。
“小笙,你今天不該來。”
楚笙笑笑“裴先生說得對,按照你的想法,我應該對你做的所有事情裝聾作啞,假裝什麽都沒發生過,我的确不該來,我來了撞見這樣的事情,你沒有臉面,我也沒有臉面。”
“可是裴青旸,我為了你,明知是這樣不體面的事情一樣做了,你還要我怎麽樣?你還要我為你卑劣到什麽地步!”
眼淚不受控制地從眼眶裏落下,楚笙紅着眼睛沖他嚷,裴青旸看見他的樣子忽然有些心軟,走過來摸摸他的臉,用拇指擦去臉上的淚水。
“哭什麽,小笙,你知道你和他們不一樣,那些人不過是消遣而已。”
“對!”楚笙一把甩開他的手“我知道,他們是消遣,我曾經也是,不對,我現在一樣是。”
裴青旸狠狠皺起眉頭“你怎麽越來越不懂事!你調查我的事我都可以不和你計較,你倒是和這些無關緊要的人計較起來了!”
“裴青旸你他媽不是人!”楚笙幾乎歇斯底裏地喊,一邊抄起一邊架子上擺放地名貴花瓶向裴青旸擲去,裴青旸側身躲開,名貴的花瓶跌落在地上,只一聲脆響,便從珍寶變成一堆廉價的碎片。
楚笙的眼淚住不住地往下落,整個人瀕臨瘋狂的邊緣。
裴青旸揚起手,卻生生停在半空,最後放下。
他煩躁地在房間裏走了兩步,道:“楚笙,我本來沒想過這麽擡舉你,但是你如今在我身邊的地位俨然是別人家明媒正娶的太太一般,你還有什麽不滿足?”
“我沒有什麽不滿足,只是你從來都不知道而已。”
楚笙已經失卻了所有的力氣,他跌坐在地上,身邊是那堆花瓶的碎片,一個徹底破碎,一個徹底投降。
“裴青旸,我愛你。”
大顆大顆的眼淚滴進地毯上,那張讓他無比眷戀過的臉上滿是淚痕,裴青旸看了一會兒,在他身邊坐下把他抱進懷裏,楚笙失聲痛哭,他撫着楚笙的背,像是哄孩子一般“好了,好了。”
半晌,楚笙止住了哭聲,雙手揪着裴青旸胸前的襯衫,哽咽着道:“裴青旸,我們分手吧,我受不了了。”
裴青旸的身體一僵,他掏出手帕,一點一點擦幹楚笙的眼淚,仿佛什麽都沒有聽到一樣“小笙,別說傻話,你知道我不會允許這樣的事發生。”
楚笙痛苦地搖頭“我不要和你在一起了,裴青旸,我一定要和你分開。”
從他上午決定去找裴青旸的那一刻開始,他就知道,一旦踏出這個房門,他就再也不能回頭不能挽回,他已經走到懸崖邊上,只能跳下去了。
裴青旸擡起他的下巴,眼神猶如寒冰“小笙,我以為上次的事應該給了你教訓,你應該知道,只要我想,你可以永遠都走不出這棟房子。”
他嘆口氣,妥協道:“我知道你不喜歡什麽,我答應你,從今以後,我身邊的人一個都不留,只要你一個,好不好?”
楚笙還是搖頭“裴青旸,我不相信你了。”
他與裴青旸對視,漆黑的眼睛一片死寂“我要離開你,我死都要離開你。”
裴青旸忽然用力把他推到在地,自己站起身來,走到書桌後面,從抽屜裏拿了什麽東西出來,楚笙看到,那是一把槍。
裴青旸把槍上了膛,黑洞洞的槍口指着楚笙。
“這麽多年來,你只要開口,無論什麽我都可以拱手奉上,你還想怎樣?”
“楚笙,活着離開我,你想都別想。”
楚笙站了起來,握住裴青旸的手,把自己的額頭抵上槍口“那你開槍啊。”
他雙眼赤紅,極度瘋狂也極度脆弱,嘶啞着嗓子喊“裴青旸你開槍啊!”
裴青旸胸膛劇烈起伏,咬牙切齒道:“你不要逼我。”
楚笙嘲諷地笑了一下“你不敢?”
裴青旸看着他,手指扣動扳機,裝了消音的槍聲響起,楚笙閉上眼睛。
再睜開時,裴青旸拿槍的手向上指着,頭頂的天花板上一個明晃晃的槍眼。
“滾。”
裴青旸把槍扔到地上,側過身不去看他。
楚笙慢慢轉身向外走,忽然頓住,道:“文遠,他是個好孩子,要是你有一天不要他了,至少多給他點好處,我知道你一向很大方。”
關門的聲音響起,裴青旸低下頭,看着自己的手,剛才那只拿槍的手現在甚至是有些顫抖的,他點燃一根煙,之後就是一根接着一根,直到煙灰缸裏堆滿了煙頭。
作者有話要說:
終于寫到這裏了,昨天其實也不是卡文,就是想把這一段連續寫下來,這真是個值得撒花紀念的時刻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