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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予奪

霍潛在魇境之中過了一夜, 第二天從喜床上坐起時尤有些回不過神。不過他之前一直想不通為什麽情之一事能排在師徒之情後邊,現在卻有些明白了。夫妻之間确實是比師徒之間貼心貼肉得多。不說師徒,就是他和霍有悔之間無限近似于父子的關系,也很難和他面臨自己的妻子時靈魂深處的悸動所匹敵。

夫妻是自成一個小圈, 完全排外的一種超乎尋常的親密關系。

他昨晚淪陷之前還在詛咒自己“好了傷疤忘了疼給自己招個小媳婦, 早晚有你哭的時候”,現在想來這個想法本身就能佐證為何前者為第三層,後者為第四層。

男人仿佛在一夜長大之後慣常愛想些有的沒的,霍潛坐在床頭,身邊躺着一只累到極點不自覺化成原形的貓精,開始思考人生:昨晚為什麽會想到“好了傷疤”四個字。我明明在第三層差點迷失自我, 怎麽在貓面前師尊的事就成了“好了的傷疤”……我好像很久沒有想到舍利的事了, 我進百幽谷好些天了,為什麽一點進展都沒有?時間都去哪兒了……今天幾號?以前都愛湊時間盡快趕在月圓回落霞山并很快下山,以盡力縮短找不同舍利之間的周期, 這回怎麽一時間想不起來今天是幾號了……

心中錯綜複雜的程度酷似考試之前玩一把游戲的學生。飲鸩止渴, 又忍不住要喝,伴随着濃重的自我厭棄感也要來喝。

身邊的貓精迷迷糊糊“喵”了一聲。

于是霍潛思考人生的方向又猝不及防轉了個大彎:怎麽辦,他要醒了,第一句話我要跟他說什麽?是不是要抱着他去洗澡?還是下床去煮粥?我不會煮粥, 還是先洗澡吧。聽說空腹洗澡會暈, 而且難道要讓他下廚房不成?他腿還能使力嗎?我昨天好像有點過火。诶我昨天怎麽弄得來着我怎麽想不起來了……

沒有實踐經驗的老光棍就是這點不好, 他無法在魇境中描摹出具體的情狀。哪怕能靠着對糯糯的了解極大程度再現他在魇境中可能會有的表現, 并充分發揮主觀能動性把人設立地更有侵略性以減輕自己的心理壓力, 但依舊無法觸及他們具體的水乳交融的感受。

不過這不妨礙他樹立“我是個已婚男人”的自我認知。

霍·已婚男人·潛悄咪咪下床用文火破了兩個雞蛋下水煮,并用湯勺下了三回白糖。一刻鐘之後笨手笨腳端一盅糖蛋放在了床頭,麻溜摟自己新鮮出爐的小媳婦睡回籠覺。

不要指望單身糙老爺們養大的弟子能有什麽廚藝上的造詣,煮個糖蛋已經是他的巅峰水平。

魇境會模糊人的時間觀念,并不斷放大人內心的渴望。滿足它,且不斷将這點柔情蜜意放大,放大到心上容不下別的念想。霍潛一開始很明确這是幻境,是陷阱,不過是抵不住誘惑,想要在這無人可以探知的秘境一逞所願罷了。

心中明确知道,不能在此地久留。

在魇境渡過不知道第幾個日夜之後,他慢慢有些分不清現實與虛幻。

他時而在萬頃碧湖之上垂釣,身側癱一只柔弱無骨的小妻子,喵喵叫纏着要湖中最大的一尾魚;時而在山峰之巅觀日出,把睡眼惺忪的小妻子摟在懷裏,聽他抱怨起太早,全然看不出他才是前一夜鬧着要看日出的人;時而湊熱鬧和尋常夫妻一樣連夜去點香求平安,小兩口混跡于人群之中,一人抓一捧發散螢火一樣微光的地藏香。燒完的香杆子被小妻子拿去折成了一盞燈籠,又送回到了自己手上;時而于陌上緩緩走過,踏碎一地白雪,商量着過年時哪幾樣菜式必有……

餘生是一眼就能望得到頭的情意恩愛,是一日複一日的纏綿相守。

霍潛每次睜開眼,忍不住去親一口枕邊人時,去意便少了一截。日積月累,他能驚覺此乃幻境的頻率越來越低。

糯糯那邊守着一個失去行動能力的霍潛,整只貓都是方的。他圓溜溜的貓頭從霍潛衣襟裏冒出來:“怎麽回事,他入境怎麽這麽久?這都過夜了吧!”

第四重魇境裏的時間也是混亂的,魇境之中沒有自然的黑夜,日月只在獵物心念之間。只是多少還比霍潛所入的幻境更靠近真實的時間,不至于讓人太過混亂。

糯糯在霍潛懷裏腳都蹲麻,心知絕對已經入境超過六個時辰,怎麽能不心焦。

老樹精閑在一邊嗑瓜子:“怪我不想便宜獵物,把生境做得太過逼真。兒媳婦他大概是被生境迷住了。”

“迷住?”

“走馬燈是放大過去的恐懼與憂慮,是炒隔夜的馊飯。生境與此截然不同。”老樹精放下最後一片瓜子殼,組成了一個“雲”字,“生境是放大對未來的期許,是把人一直想吃而沒能吃到的佳肴提前端上桌。”

——我造生境,何嘗不是私心作祟,想要在自己制造的環境中看見雲羅複活。

老樹精索然無味把“雲”字抹去,對上小貓咪湖綠色的目光。糯糯目睹他條理分明的言行舉止,有心想問問老樹精是不是暫時脫離了癡傻的狀态,只是腳下的身軀不能為他遮風擋雨,他便不敢貿然戳穿。

僞父子組對視一秒,又默契地把臉轉開。

“霍潛他被那個女人迷住了嗎?”他踩踩腳下肌理柔滑強韌的肉體,也沒有多餘的心思來和變幻莫測的老樹精打太極,“他要是出不來,是不是就不能從魇境裏出去了?”

他也不問老樹精會不會帶他們出去。老樹精是魇境的主人,要是清醒狀态下沒有提出帶他們走,便是不願,別無其他的可能。

魇換了把肉幹啃,說起自己兒媳婦來一臉的風輕雲淡,還摸出了一把托到糯糯眼前:“生境也是魇境的一層,迷失了,自然就永遠迷失不能離開魇境了。”他對上糯糯不自覺流露出來的警惕,又把肉幹掰成兩半,一半塞到自己嘴裏,一半喂給糯糯:“吃一點,別餓暈過去。”

糯糯下意識躲,三兩下就鑽沒了影,躲在霍潛衣服裏嗡嗡的:“沒心思吃。”

“父子如手足,男人如衣服。”老樹精換上了一副決絕的姿态,蹲下,到了與糯糯平齊的位置,“不必那麽在意這個人,和我一起在百幽谷渡過餘生不是更加逍遙自在。”

這話一出,就是将他現今已然恢複清醒這個事實擺在了明面之上。

糯糯蠕動着,不說話。

“要不這樣,我放他走,你留下來陪我如何?”老樹精試探着發問,“我自己的兒子大約已經入了土,我現在十分後悔當年怕觸景生情,只上了幾次雪山便再也沒有去見過他們。你很像他們,我希望你留下來……”

糯糯霍得鑽出,龇牙打斷他:“別拿我男人威脅我,他固然心中漏洞多似馬蜂窩,在你的魇境裏活脫脫就是個靶子成精的模樣。但他行事向來周正,不需要我犧牲自己來換他自由。”

“他是我的男人,我的英雄,給他選擇他定然與我一起折在你的魇境裏。”

糯糯冷言道:“你最好不要光口頭悔過自己霸道的性子,你就是什麽都想強留在自己身邊加以掌控,如今才會一無所有。”

老樹精被怼了一臉,好脾氣地依舊笑眯眯。

“我只在這裏,等他出來,你要是打我主意,霍潛活着定還會來找你。他若折損在了魇境裏……”糯糯小胸脯擡高,冷然道,“你就更不用太真情實感把我當兒子養了,免得你為我收屍時太過悲痛。”

老樹精癞皮一樣兩手枕在腦後,翹着二郎腿哼小曲緩解初次談判失敗的尴尬氣氛。

他幹笑兩聲,側過臉拿後腦勺對着糯糯,心中感慨萬千:雲羅要是在新婚之初,就和這只小公貓一樣把心中的不滿傾倒而出,甚至就像剛才一樣對自己亮爪子,一切是否會有所不同?

只是她當時喜歡我,哪裏舍得對我說重話啊。

老樹精閉目,看見了生境之中的霍潛與糯糯。他們正倚在一起,歲月對他們格外溫柔。

魇境的主人卻于這柔情中看見了魇境霍霍的彎刀,這彎刀行将落下:生死相依,生境即是死門,這個和他搶小貓咪的修士“生”的部分似乎已經達到了最高點,他馬上就要越過最高點,一頭栽進塵埃之中。

生,便是将最美好的事物端到獵物的面前,叫其流連忘返。死,便是在最美好的時刻,将其打碎給獵物看。

先予之,再奪之,才是最叫人崩潰的所在。

你的男人現在覺得越甜,他就越難走出來了喔,小貓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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