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7章 番三
路千裏初上流雲宗的時候, 是決計預料不到他會與歸不覺有什麽糾葛的。他眼中的同門師兄弟, 不是行動上的明槍暗箭,就是言語上的夾槍帶棒。理所當然的, 就認為別的宗門也是這般刀光劍影。
誰知道流雲宗沒有那麽處境維艱。
這裏的師兄弟一開始确實與他不親厚,但那是因為他剛來,還老喜歡找霍潛争高下的緣故。霍潛在流雲宗乃是群寵, 一是天賦卓絕, 二是容貌昳麗, 自小被一幫師兄弟當小師妹看顧長大的。
路千裏和“小師妹”争來鬥去,衆位兄長看他的表情自然就跟看菜園子邊上虎視眈眈的豬一樣,生怕他拱壞了霍潛小師妹。不善,提防, 和岳父看未來女婿一模一樣。
過了幾天霍潛安然無恙,沒表現出受不了茍師兄騷擾的模樣,大家便都放心了。直男麽, 都這樣的,不打不相識,竟也就慢慢熟稔起來。
他們一熱情,路千裏反倒有些露怯了。他沒經歷過這樣的同門相處模式,又沒有修煉到百年後的八面玲珑。剛上流雲宗的他, 只是一個孤僻乖戾的小青年, 過往百年的人生中滿是生離死別與明争暗鬥。
他是生長在陰暗面的苔藓, 一下子适應不了陽光的暴曬, 便表現得比剛來時還要別扭不好相處, 叫身邊的師兄弟進也不是退也不是。
歸不覺此人,便是從那個時候起,在芸芸衆生之中凸顯而出,成了小獵犬灰蒙蒙世界中的一個高光。
歸不覺天生老媽子屬性,他整個人就是一臺自走的中央空調,無微不至,關懷有加。歸不覺的世界是見不得小孤僻的,他也聽不懂別人的拒絕。在他眼裏所有叫他師兄的都是他翅膀下的小雞仔,全是需要他攙扶的孱弱小東西。
彼時還弱小稚嫩的路千裏躲在荊棘之後,而歸不覺披荊斬棘向他走來。
歸不覺将他帶在身邊,從此他們走出的每一步都是高光,看到的人和景都是陰霾散去後的晴朗世界。烏雲撥開,是獵犬牢籠之外的平凡塵世。師兄弟們相敬如賓,即便偶有競争,也是坦坦蕩蕩。
路千裏被大師兄牽着融入進去,好像一滴水流入大海。
他比之尋常人家養出來的小青年依舊表現得難以交心一些,但對着歸不覺已然很是乖覺。會“師兄”“師兄”地跟進跟出,略顯粘人。
他在落霞山上最喜歡親近歸不覺,歸不覺也對這個師弟最為滿意。
原因無他,因為其他師弟都不願意像路師弟一樣秋衣秋褲百步走,枸杞菊花保溫杯。他從山下巧手婆婆那裏買幾十雙老棉鞋給師弟師妹們穿,只有路師弟一個人願意上腳。他囤的藍印花布老蠶絲被,也只有路師弟一個人肯蓋。他晚上泡的潤腸護膚蜂蜜水和早起喂的赤豆薏米除濕粥,也只有路師弟一個人肯賞臉捧場喝一喝。
這個師弟簡直是小天使。
合歡宗那幫紅眼病同門就會造謠他性格乖戾難相處。他明明只是有點害羞而已麽!
路千裏在歸不覺面前确實表現得有些害羞。每次歸不覺老媽子病發,他都想要勇敢告訴師兄他有些受不住。但每每對上對方期待的目光,便又不忍駁斥。一來二去,面皮薄的路千裏小青年屢屢被他那糟心的師兄得逞。天天好像是奶奶養的男孩子,包得嚴嚴實實防着涼,着實羞恥。
衆人都嗟嘆九師兄/師弟能忍。
他如此抹不開面子,如此好說話,歸不覺自然就可着他一個師弟糟蹋。時間一久,在大師兄這兒,霍潛小師妹都不敵路千裏小師妹受寵。
糟蹋着糟蹋着就把師弟糟蹋到床上去了。
直男的抵足而眠那種。
在很長一段時光,他們都維持直男間的純潔同門情誼。
但是路千裏這人,成長壞境過于陰暗苛刻,冷不丁遇到歸不覺這樣的大太陽,着實難以移開目光。日日夜夜這麽被大太陽照着,時間一久就生出了一點和太陽擦邊的心思。
路千裏的世界是沒有明顯的男女意識的。他覺得歸不覺可以,便行了。
彼時他還沒有長成後來的種馬,不具有那種總攻的氣質。他身量比歸不覺小,是個腰肢纖軟的小青年。晚上偷摸着往幹部身材的師兄懷裏一滾,覺得甚是合意,便更覺得可以了。
但是并不敢動手。
貧民窟出來的窮小子想要觸摸王冠上的寶珠時,總是有些自慚形穢的。
但是這麽夜夜滾一張床上,是個男人都不能忍多久。某次他半夜醒來,單手支着腦袋借着皎潔月光看枕邊人時,輕易就被迷惑,做了偷香竊玉之事。但路千裏沒有經驗,又心神蕩漾,竟一不小心把歸不覺咬醒了。
甫一開始的時候他不知道自己出了這樣大的岔子,但是他想要深入時,便發現抵不開牙根,且身下人的唇瓣不自然地動了一下。
路千裏驚魂不定坐起,散亂衣襟下的胸膛起伏不已,連帶着上頭的微小汗珠也不安地戰栗起來——路師弟初次做這樣羞恥的事情,不争氣地冒了一點汗珠。
他聲線微顫地喊了一聲“師兄”。歸不覺不理他。路千裏又喊了他一聲,這次他是抓着歸不覺的手放在自己胸膛上喊的。他将自己的心放在歸不覺手裏::“師兄,我……我有話要與你說。” 歸不覺依舊雙眸禁閉,宛若從未醒來,仿佛對外界毫無感知。
路千裏在床上惶然片刻,一瞬間仿佛又被抛回了肮髒狹隘的囚籠之中。他沒再喚,起床,穿衣,自覺地滾回了自己屋。
從此有後路千裏肉眼可見與歸不覺疏遠,不多久就回了迷離山。那夜歸不覺是不是在裝睡逃避,他也無心再去探尋,只當做歸不覺真是不知。
飛升,得道,又回到此間,中間經歷了百多年。路千裏早就不是剛上落霞山的小青年,他走得比歸不覺還要遠,是一個從容游走在人群中的耀眼青年了。只是情路過于坎坷,每個以為能相守一生的伴侶都不能陪他走過多久。
時間太久長,他也幾乎忘記這段荒唐的情愫,和那晚歸不覺對他避之不及的惡劣态度。
他們保持着尋常的師兄弟關系,或者說是比尋常師兄弟更為密切一些。歸不覺雖然刻意忽視了他的示愛,但是他依舊是可靠的師兄。他雖然對路千裏錯綜複雜的情感過往表示了不認同,乃至鄙薄,乃至惡言相向的态度,但他還是有求必應的師兄。
不知是不是出于兩位前宗主囑托的原因,他神奇地擔任了類似于路千裏新任家長的态度。他比別的任何人都要清楚路千裏的蹤跡和所作所為,他替代路柏,在路千裏犯上作亂各種作妖時為他打掩護。
他承擔的師長的角色過于恪盡職守。乃至于在易歡要為路千裏去勢時都得硬着頭皮站在路千裏這邊。
他也實在不能理解這些小年輕談戀愛為什麽會談到喊打喊殺的地步。他自己也被路千裏一前一後來了兩次跨越百年的調戲,他也沒想過要對路千裏喊打喊殺!頂多只想把他關一頓禁閉,叫他以後知到不要到處輕薄嬉戲。
易歡手持短刃,上頭還流有歸不覺倉促格擋染上的血:“你為何護着他,你對他有情?!”
歸不覺內心大槽,甩甩手背上的血珠子:“一日夫妻百日恩……”你就饒他一條根吧!
歸不覺直男思維,踩雷點那叫一個精準。此話一出,易歡加速黑化:“也是,你與這混賬夫妻恩情比海深,你哪裏舍得你的情郎受罪。”黑化到什麽程度呢,隆隆的雷劫都不能阻止他叫要路千裏兌現“你是我最後一個伴侶”的諾言。
歸不覺幫着姓路的說話,他看向兩人的眼神中就是明晃晃的四個大字:奸夫淫夫!
再來三個:狗男男!
原配對付狗男男應該是什麽态度:除之而後快!
其驕矜兇悍之勢,比之當年仇怨加身的路千裏有過之而無不及。歸不覺這種心慈手的五好叔叔完全不能和氣頭上的易歡小公主抗衡。只能狼狽地拖着路千裏奔逃,躲避易歡的追殺。
他目前處境實乃一身腥,也不肯往流雲宗跑,生怕他和路千裏這點事鬧大了叫阖宗難堪。如此東躲西藏,實在頗為落魄。好在躲了兩日,路千裏醒了。
這厮迷迷瞪瞪醒來,先是眯着眼睛喊了一聲師弟,沒人應。再睜開眼時,便瞧見了歸不覺的臉。他疑惑地喊了一聲“歸師兄”,摸摸自己大腿根上堪堪結痂的傷口,又瞥一眼歸不覺臉上的刀疤,一時反應不過來發生了什麽:“怎麽了這是?易歡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