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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畫鬼┃鬼王的家當

從會所出來之後,喻争渡和商闕打車回酒店。

他們住的酒店是主辦方按照賓客的标準給訂的,因為兩人都是男的,主辦方那邊訂的是兩人一間的标間。

這天發生了不少事情,回到酒店之後,喻争渡直接癱到床上不肯起來了,商闕見狀便沒有提議出去吃,而是拿出手機開始訂外賣。

他熟練地點開子公司程序員搞的外賣紅包分享群,一個個鏈接點進去搶紅包,然後打開外賣軟件,點好東西之後,選擇可用的最大紅包,下單成功再把新的紅包鏈接發到群上。

一套操作下來,真是行雲流水,流暢得讓人心疼。

……絲毫看不出一個收藏大佬該有的風範。

目睹了整個過程的喻争渡不由失笑,想起商闕在會所時候說的話,略一沉吟,問道:“老板,你手上那些宋朝的東西,都是你自己的家當?”

“嗯,以前在用的。”商闕似乎有些無語,“那時候也不是什麽好東西,不過是放的時間久了,竟也變得貴重了起來……人的價值觀有時候真的很奇怪。”

“因為人的生命很短暫啊,別說千年,哪怕只是百年前的歷史對人來說也是很久遠漫長的,因為看不到,所以只能通過這些舊物來追本溯源。”

“或許吧。”商闕顯然不太能理解這種情緒,但看到喻争渡一本正經地和他解釋,還是認真地思考了一下。

“說起來,你活了那麽多年,應該還有很多好東西吧。”喻争渡一翻身,趴在被子上眼睛發亮地看他,“什麽明朝的,清朝的,能不能也給我見識一下。”

“沒有。”商闕頓了一下,把頭側開,“後面的朝代我沒有經歷過,也沒有那時候的東西。”

喻争渡愣了一下,腦中一下子浮現出穆道長和他說的關于羅酆山鬼王的傳說——

羅酆山鬼王自煞氣中脫胎,沒有前世,不入輪回,生來便能統禦萬萬惡鬼。

他本應該成為三界的傳說,事實上,在千年前留下的只言片語中,也确實證明了羅酆山鬼王如何盛極一時,甚至人間多有不拜正神而拜鬼王者。

但似乎是突然之間,這位鬼王便銷聲匿跡了,此後的人間,再也沒有任何關于鬼王的傳說,就好像他從未誕生過一樣。

關于這一點,喻争渡此前有過諸多猜測,獨獨沒有想過會是這個答案。

難怪商闕明明并不避諱提到以前的事情,且時不時就要罵一下那些宋代背景的電視劇,卻從來沒有提到宋以後的任何朝代。

他竟然沒有經歷過後面的時代,那這一千年他在哪裏?又在做什麽?

喻争渡看商闕,商闕看着別處,只留下一個深邃冷冽的側臉,眼睛黑得像不見底的深潭,也不知道在想什麽。

過了一會,商闕才回過神來,餘光注意到喻争渡的眼神,猶豫了一下,問道:“你對後面朝代的東西很感興趣嗎?”

“沒有,我随便說說的。”喻争渡內心有很多疑問,卻沒有再追問下去,若無其事地笑了笑,話鋒一轉,“我只是對你的家當感興趣,你能不能再給我看一些?”

“家當有什麽好看的。”商闕矜持地說道,情緒卻肉眼可見地高漲了起來,手往口袋裏一摸,開始往外掏東西,“不過你想了解的話,我就給你看看吧……”

他用餘光瞄了喻争渡一下,十分不經意地摸出個一張紙來:“其實我條件還行吧,一千年前在汴梁也有房子的……”

“這就是我那時候的地契。”他把那張紙遞給喻争渡,想了想,像是怕喻争渡不懂,又補充道,“當時汴梁是京城,你知道的吧,相當于現在在帝都有房。”

喻争渡接過地契:“……”

老板這是在炫富?

剛想着,商闕又遞過來一顆雞蛋大小,晶瑩剔透一看就知道絕非凡品的珠子,含蓄地說道:“這是夜明珠,晚上會發光的。”

喻争渡瞬間心梗,不由自主産生了一股淡淡的仇富情緒……雞蛋大小的夜明珠,就算是他這種對寶石毫無了解的小老百姓,也知道這顆珠子絕對是無價之寶。

商闕炫房子還不夠,還要炫珠寶?

說好的點外賣一起搶紅包的樸素老板呢!

等喻争渡接過珠子,商闕又繼續道:“……這是我以前嵌在馬車裏照明用的,我那時候用的車子也還不錯。”

喻争渡:??

不是,老板你拿出一顆價值連城的寶石,然後重點放在介紹你的車子上?

這難道是傳說中的現代版買椟還珠?拿珠寶炫車?

正在喻争渡摸不着頭腦的時候,商闕突然臉看向別處,雲淡風輕地說出最後一句話:“而且我沒有父母。”

鬼王誕生自羅酆山,沒有前世,不入輪回,自然是沒有父母的。

不過老板突然說這個幹什麽?

喻争渡迷茫地看着手中代表京城有房的地契、代表有車的夜明珠,再結合老板的最後一句話,然後,頓悟了。

靠!

這不就是傳說中的最佳結婚對象——有車有房,父母雙亡!

喻争渡啼笑皆非地看着商闕,別看老板談戀愛不行,騷套路倒是一堆一堆的。

商闕看喻争渡一臉無奈的樣子,也不知他是個什麽想法,便試探着問道:“不喜歡?”

喻争渡:“不是……”

話沒說完,商闕已經從口袋裏又把《游松風閣》拿了出來:“你是不是比較喜歡這個?那還是給你這個吧。”

喻争渡猝不及防又被塞了一卷畫在手裏,着實哭笑不得:“我不是這個意思。”

“沒關系。”商闕道,“你想要什麽東西我都可以給你。”

“你還沒有告訴我為什麽要送我東西。”喻争渡定定看着他,帶着淺淺的笑意,“沒有一個合理的理由,我什麽都不會收的。”

他雙目澄澈而明亮,眼神灼熱,竟是讓商闕有一瞬間的失神。

“你還沒想明白嗎?”

喻争渡不疾不徐,他的聲音不大,卻清澈透亮,令人心頭不住泛起漣漪。

商闕只覺得心頭一蕩,豁地站了起來,發出高貴的“哼”的一聲:“我下去拿外賣。”

他步伐穩健地開門出去,整個背影都寫着“我很冷靜”。

喻争渡實在忍俊不禁,一翻身躺在柔軟的被子上,抱着畫卷悶悶地笑了出來。

但才躺了一會,他忽然覺得有些不對勁,房間裏莫名一冷,而後手中的畫竟是微微有些顫動。

作為一個見多識廣的羅豐員工,喻争渡立刻翻身站了起來,走到桌子旁邊,将畫卷放下,然後慢慢展開。

随着畫卷鋪開,喻争渡的眼睛不自覺睜大了一點。

只見那畫卷上的景物,竟是動了起來。

畫中的松風閣後矗立着高聳的山峰,山峰頂上長着松樹,而此時,畫卷上如有清風吹過,那松枝正輕輕晃動着,仔細傾聽,還能聽到微微的“沙沙”聲。

這畫面着實詭異,要是一般人見此情景,恐怕已經大驚失色,喻争渡卻只是微微蹙眉,雙手抱胸,不動聲色地繼續看着畫卷。

大約是對他的态度感到疑惑,那畫卷上的動态微微停滞了一下,過了一會,又再次動了起來。

這次微風變成了狂風,松枝瘋狂晃動,有幾棵枝幹稍微細小點的松樹更是被吹得微微彎向一側,原來含蓄的“沙沙”聲也變成了狂放的“呼呼”聲,松風怒號,直叫人心頭激蕩。

喻争渡還是不為所動。

那畫遲遲等不到預期中的反應,終于再也按捺不住,只聽“吱呀”一聲,松風閣的門扉打開,一個線條簡單的小小人影從裏面走了出來,擡頭與喻争渡對視。

喻争渡面無表情地看着他。

那小火柴人雙目一豎,厲聲喝道:“大膽,見到本畫仙還不快快行禮!”

喻争渡絲毫不怵,鎮定地從口袋裏摸出羅豐的手機,打開陰氣檢測器對着小人就是一掃。

好黑一小只!

那小人見喻争渡不但沒有被吓到,也沒有行禮,還拿出奇怪的東西對着他,頓時大怒:“如此無禮,你是不是不想要命了?”

“你這小鬼。”喻争渡施施然道,“識相的話自己趕緊出來,不然我就動手了!”

小火柴人第一次碰到這種情況,整個就是一愣,随後氣得不住跳腳:“你竟敢叫本仙小鬼!我是仙!不是鬼!你立刻給我道歉,不然我就弄死你!”

“看誰弄誰!”喻争渡袖子一捋,伸出手一拳捶到小火柴人頭上,“你身上的陰氣都爆表了還敢裝仙人!”

小火柴人第一次遇到不怕他,還真敢動手捶他的人,一時不備,腦袋被錘了一拳,頓時疼得蹲到地上,抱着頭“哇哇”哭了出來:“你怎麽可以打畫仙!你太過分了!”

随着他的聲音,畫上再次吹起風來,這次的風更加猛烈,席卷呼嘯,竟是将松風閣上的瓦片也給掀飛了出去。

火柴人的聲音森冷幽怨:“你信不信,我現在就讓你知道得罪畫仙的下場!”

喻争渡拿出手機:“你信不信我一個電話,就叫幾十個鬼過來毆打你!”

“呵呵,像你這樣裝腔作勢的人我見得多了。”火柴人發出冷笑,然後手一伸,竟是從畫卷裏探了出來,不過探出畫卷後不再是一條細小的墨線,而是變成了一只枯瘦發黑,指甲尖利的手掌,“來吧,來畫裏和我作伴吧……”

“作什麽伴?”房間的門打開,商闕提着外賣走了進來。

房間裏的空氣突然靜止,畫卷上的手陡然停住,緊接着那手便肉眼可見地開始顫抖,火柴人的聲音也在發抖:“你、你……你叫的鬼?”

當然不是,碰巧而已。

喻争渡懶得解釋,火柴人吓得就要把手縮回去,但他來不及動作,商闕已經上前,一把将他抓住,然後一拽一甩,一個枯瘦發黑的陰魂便被從畫裏甩了出來,屁股向後直接撲到了房間的地板上。

喻争渡再看畫卷,畫面又恢複了原來的樣子,仿佛什麽也沒有發生過。

“大王饒命——大王饒命——”火柴人“撲通”一聲跪倒在地,開始朝商闕磕頭。

“你是哪來的鬼?竟然敢打羅豐的主意?”喻争渡很有經驗地開始審鬼。

“羅豐?”那鬼一臉茫然,“羅豐是什麽?”

“你不認識羅豐?”喻争渡也很疑惑,現在的人一往生,立刻就能收到羅豐發送的信息,他入職公司這麽久,還是第一次遇到不認識羅豐的鬼。

商闕倒是不怎麽意外,說道:“估計是個建國前的鬼。”

喻争渡恍然,天地塌陷是破四舊之後的事,羅豐也是之後才成立的,如果是往前年代的鬼,消息閉塞的話确實有可能不知道羅豐。

果然一問,那鬼卻是清朝的鬼了。

喻争渡皺眉:“清朝的鬼怎麽還沒去投胎?”

一提起這個,那鬼臉上露出一絲自得之色:“投胎有什麽好的,我自死後便做了畫中仙人,從此徜徉畫中,博覽世間名畫,好不逍遙快活,何苦再去做那紅塵世俗人。”

“畫鬼就畫鬼。”喻争渡鄙視道,“少給自己貼金。”

畫鬼:“……”

畫鬼敢怒不敢言,委屈地偷瞄了商闕一眼,悻悻道:“你們又是什麽人?”

“羅豐人生管理咨詢有限公司。”喻争渡遞了名片過去,“就是現在的地府。”

畫鬼大吃一驚:“地、地府?”

“對。”喻争渡耐心地和他解釋了一下,最後道,“我們的目标是實現陰陽兩界的動态平衡,幫助每一個鬼盡快投胎,不要在陽間逗留,影響正常的社會秩序。”

“你剛剛的這種行為就是違反相關規定的,按照流程要處以拘留和扣善惡值。”喻争渡說道,“考慮到你是建國前的鬼,對這些情況不了解,我們到時候會給你酌情減刑,你也別再搗亂了,趕緊投胎去吧。”

聽完喻争渡的解釋,畫鬼還有些呆呆的,等聽到讓他去投胎,他一下子又抗拒了起來:“我不要投胎,做畫仙挺好的,我很滿意現在的生活。”

“既然這樣。”商闕擡了一下眼皮,從外賣袋子裏拿出一次性筷子,一邊拆一邊說道,“那我吃了你吧。”

畫鬼:“……”

畫鬼沒想到現在的地府居然是這個畫風,頓時吓得“哇哇”大哭,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說出了實話:“大王,別吃我!我不是不想投胎,我是投不了胎!”

喻争渡皺眉:“什麽意思?”

“我、我其實一點都不滿意現在的生活,只是好面子才吹牛的……”畫鬼抽抽噎噎地說道,“我是沒辦法離開畫裏去投胎……”

原來這畫鬼是清朝的一個秀才,一生汲汲于功名,可惜才學實在一般,最終也沒能中舉。但他才學雖然不怎麽樣,倒是有一手不錯的畫功,後來有位關系不錯的同鄉給他引薦,讓他做了一位喜好書畫的大官的門客。

适逢大官宴客,令門客作陪,現場吟詩作對,大官好大喜功,便命秀才現場作出他們的飲樂圖,好讓他與賓客事後欣賞。

秀才當即大喜,心知自己表現的機會來了,變拿出自己的十二分功力,畫出了他一生中最滿意的作品,只可惜他将功名看得太重,患得患失,在畫作即将完成之際,由于過度緊張,竟是不小心打翻了墨水,一幅作品毀于一旦。

那大官在客人面前臉上無光,便将秀才趕出了府,秀才郁結于此事,不久就郁郁而終了,死後魂魄附到了那幅被打翻了墨水的畫作上,成了一個畫中的鬼。

喻争渡聽罷十分唏噓,總結道:“說明大考的心态很重要啊。”

商闕淡淡道:“把畫取來,超度即可。”

“取不來。”畫鬼說道。

喻争渡:“為什麽?”

“其實……其實我這次是受了指使,來吓唬你們的。”畫鬼心虛地看了他們一眼,只是沒想到,最終沒吓唬成,還差點做了鬼王的盤中餐。

喻争渡略一思索就明白了:“是夢華拍賣行派你來的?”

“嗚嗚嗚,我不是故意的。”畫鬼哭道,“我附身的畫在他們手中,實在是身不由己。”

原來秀才死後,那幅潑了墨水的畫作便随着他一起下葬,鬥轉星移,他的墓地成了樓盤,那幅畫也被地産開發商挖了出來,搞地産的對這些陰物都比較忌諱,便找了高人來看,後來夢華背後的資本不知打哪知道了有這麽一幅畫,又花了一番功夫将這幅畫拿到了手。

“他們每次碰到想要的畫對方又不肯出手,或價格太高的,便會讓我出馬,進入到那幅畫裏,就像今天這樣吓唬對方,讓對方以為自己的畫有問題,不敢再留在手裏,然後再出面低價收購……”

喻争渡“啧啧”感慨:“我真是一點都不意外。”

以夢華和劉澳的作風,他們會幹出這種事來簡直太正常了。

“我也不想助纣為虐的。”畫鬼心酸道,“我是真的沒辦法,我附身的畫在他們手上,實在不得不聽他們的。”

喻争渡神色複雜:“你這心态也太差了,清朝到現在都多少年了,你還沒釋懷?”

“你懂什麽!”畫鬼又忍不住哭了出來,“那是我一生中最完美的畫,本來我可以憑着那幅畫平步青雲的,怎麽就偏偏打翻了墨水呢,我臨死都在想,要是能重來就好了,要是能把潑上去的墨水收回來就好了,我進到畫裏,就是為了擦掉畫上的墨水,可是我擦不掉,我擦不掉啊!”

“擦不掉那些墨水,我怎麽甘心投胎啊!”

畫鬼越說越傷心,喻争渡被他嚎得耳朵都有回音了,忍不住說道:“那你更應該去投胎啊,現在可以用數位板和PS畫畫,想怎麽重來就怎麽重來,想怎麽修改怎麽修改。”

畫鬼的哭聲戛然而止,呆呆地看着他:“那是什麽?”

喻争渡拿出自己的筆記本電腦,打開一個畫圖軟件,然後打開一個表情包,開始給他展示怎麽用PS修改圖片。

畫鬼睜大着眼睛看喻争渡演示現代畫圖軟件的用法,整個鬼都驚呆了,不可置信地說道:“世界上竟然有如此神奇的東西?”

喻争渡:“現代社會的神奇你想象不到。”

畫鬼臉上漸漸浮現出燦然的光彩,突然間站直身體,雙手叉腰仰天大笑:“我好了!我好了!我要去投胎,去新時代用神奇的作畫工具!”

他說罷,又伸手一指喻争渡随手打開的沙雕熊貓表情包:“還要學習這種全新的畫作!”

喻争渡:“……”

這個鬼是不是跑偏了?

作者有話要說: 小葵:我!有車有房沒父母,完美結婚對象!(叉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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