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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術-大雨

鎮嬰七年,江陵大雨。

花珏近日的生意不太好。

一是天氣太差,沒什麽人願意像一只落湯雞一般趕到他這小草棚裏求卦,二是最近搶生意的同行多了起來。江陵九省通衢,每天來往的人馬數不勝數,這個月來了一大批道人術士,說是此地靈氣聚集,要多加研究。

算命這一行入門,兩類人首先便占得先天優勢:一類是老得如同幹核桃一般的老頭子;另一類人歲數不定,但需要一張舌燦蓮花的好嘴,死的能說成活的,活的能說成從棺材裏蹦起來嗑瓜子的。大家都比較信任這兩類人。

然而花珏兩樣都不占,他年輕,也沒有給人吹牛的本事,沒師父願意收他,從小到大都只能走野路子,眼看着越走越窮……

大雨天,他守着一方冷冷清清的破茅草棚,琢磨着早早回家喂貓。這天,草棚裏挂了燈,搖搖晃晃地被風吹滅了,他剛把棚子的布卷簾放下來,就聽見身後幽幽的一聲——“小先生,還給人算卦麽?”

花珏手裏拽着傘,吓得差點沒把傘把兒戳到人家腦袋上去。來人捂着腦袋,扒着門縫艱難地道:“鄙人……聽說花小先生這裏有符紙賣,特來求一些。”

花珏定下神,将客人迎進來,摸索着投了最後一塊炭。

等了一天終于還是讓他等來了一個客人。燈火搖曳,花珏眼巴巴望着對方,搞得客人很緊張,抖抖索索地開口了:“我……媳婦兒老是懷不上,我想能不能——”

“好說。”花珏抽出幾張黃表紙,大筆一揮,墨水淋漓,稍稍晾過後便遞給了那客人。客人低頭一看,有些猶豫。

“花小先生,這就是你的符?”客人問。

花珏有些忐忑:“是的,是新品……要試試嗎?”他認真打量了一下自己的字跡,露出一個真誠的笑容:“字是寫得有點醜……不過還請擔待,一張一文錢,三張只要兩文半,買了一定不虧的。”

——那張符紙上寫着清清白白的幾個大字:“見到此符立即有喜,母子平安。”稱得上十分實誠,言簡意赅。

花珏接着眼巴巴地道:“我這裏另有‘見到此符一夜暴富’和‘見到此符立即變帥’,打包賣二十張只收十五文,你覺得怎麽樣?自己若是不想用,也可以送人的。”

客人又是很艱難地開口了:“我……不要這樣的。我想求……平常一些的符。”

花珏嘆了口氣,從立在桌角的箱子中又摸出幾大張早已寫好的符紙,上面無一例外都是鬼畫符,筆意幽深,筆法詭異。客人見了,如獲至寶一般地搶了過來,急忙排下幾十錢就要跑路。

花珏眼疾手快地抓了那堆錢往外追:“給多了!給多了!”

那人卻頭也不回,在磅礴大雨中靈活得如同一尾游魚,片刻間便蹿去了老遠的地方。花珏捏着錢幣再嘆了口氣,将剩下的半句話也說了出來:“……你拿的最底下那張符是我家貓用尾巴蘸墨掃出來的,不收錢。”

他有些黯然。

生財大計剛一出來就破滅了,根本沒人願意買他最新創造的符紙。他默默打包自己的東西,瞅了瞅自己放在桌上的那支筆——有些陳舊的琢玉筆,适合寫小楷,也适合給貓咪兔子之類的小動物挑虱子。

當初送自己筆的那個人唾沫橫飛地告訴他:“這是冥府判官大人的禦用毛筆,寫什麽就有什麽呢!心動嗎,這可是神器,少年你心動嗎?”

花珏确實很心動,他只給對方算了一次卦,那人便提出要将這支判官筆代替卦資送給他。事實證明人果然還是要認清現實,自己的卦資值不了這麽神奇的物件,他這是被騙了。

不過花珏确實也沒指望能靠着一支筆走上人生巅峰,他當時答應下來,還是看那支筆确實漂亮,他很喜歡。溫潤的白玉,握在手中也不似他拿慣的那種筆一般輕,是他用過的最好的筆了。他用絹布将它包起來,放進一個軟布盒子裏,然後一并揣在包裹裏出了門。

三月裏天,春寒料峭,跟着雨水一并往人脖子裏鑽。花珏縮緊脖子,趕在小店關門前買了熱騰騰的炸小魚,捂在懷裏暖着,老板娘還送了他一提滾燙的燒酒,頂着一對濃重的黑眼圈嫣然一笑:“趕快回家罷,小花兒,今兒橋頭人多,你仔細別被人拐了。”

花珏的重心全然沒放在“被人拐了”這一點上,他有點茫然:“今天這麽大的雨,橋頭怎麽會人多? ”他家靠近近水的那片巷路口,每天來往都要從橋邊過,這片地方的人都認識他,曉得他的路線。老板娘搖搖頭表示她也不知道:“我也是聽我家那口子說的,早晨還有人在橋邊放炮仗,像是要吓魚出水。”

花珏撓撓頭,跟老板娘道過謝後便走了。臨走前,他抱着滿懷的炸小魚,擡眼看了看對方的氣色,斟酌着對店裏的女人道:“您今兒回去記得在家中正南邊放一碗白米,這樣就能睡好了……嗯,安神的。”

老板娘笑:“算得這麽準,什麽時候算個媳婦兒出來,帶給大家看看?”

花珏有些不好意思:“要是遇到了,一定告訴你們。”

老板娘微笑着再打趣了他幾句,目送着他走遠了

漠漠茫茫的雨水濺落在地,泛起一長條白光,抱着小魚幹的青年穿一身紅白相錯的衣裳,頭發未挽,靠近鬓邊的幾縷頭發用紅繩編起,脖子上挂着一串兒護命玉。如果要人來評價,花珏這一身實在是娘娘腔中的娘娘腔,可架不住人長得好看,這樣穿也不算太奇怪。

——算不得多娘,然而命中不能婚娶。

花珏算命,自然也曉得自己是偏陰命,一輩子都不能與人成親,享受不了齊人之福,他答應老板娘的話,雙方都明白是玩笑話。可這有什麽難的?與他走得近的人都知道,花珏是個花癡,不論身份,但凡遇到長得好的公子,他都會送出不少的折扣,具體來說是一句話:“卦資随意。”

老天爺堵死了一條路,定然還有另一條路為你敞開,花小先生從沒煩惱過這些事。更具體一些,是花珏搖着扇子,眼神無辜地作出了解釋:“我……是個斷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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