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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章 術-正陰

溺在伸手不見五指的水底,一些往事在他腦海中慢慢地浮現。

花珏十歲前不能開口說話,是個小啞巴,且據奶奶說,也不能與外人有接觸。十歲之前,他被關在院子裏,只能扒拉着庭院的栅欄往外看,滿眼都是好奇與羨慕。

興許是頭十年憋久了,花珏一旦開口,話便如江水滔滔不絕。他出院門三五天的時間裏,立刻混入了孩子堆裏,滿街跑着攆大鵝,被啄得嗷嗷直叫。傍晚時鑽進林子,摘橘子滾山坡,回到家時已經是一個泥人。別人回去必遭打罵,花奶奶只會叫他去搓衣服,搓完幫他用針挑開蚊蟲咬的水泡;他每次喊疼的時候,花大寶都會蹲在一旁舔舔他的臉頰。

那時,他第一次嘗試從山坡上滾下去玩,身後拖着一幫孩子興高采烈的歡呼聲,他像是被風攬着輕輕投遞出去,天地在那一瞬間向他張開懷抱,呼吸間浸透着清冽的草木香。

這段記憶塵封已久,花珏卻在墜入寒江中後想了起來。他在死亡降臨的黑暗中看見了深青的水底,澄澈如空,什麽都沒有,但他仍覺得快樂,仿佛自己不是要被淹死了,而是在玩耍一般——他伏在一條漆黑的龍身上,發自內心地信任着它,龍脊背寬厚而安穩,這條龍借給他盡興徜徉的能力,沉默地縱容他在水下翻騰游玩,水流聲從耳邊劃過的時候,他如同回到了孩提時代,自覺能夠駕馭天空與狂風,自覺這份自由是他生辰那天得到的最好的禮物。

這是什麽時候的事?他活了十九年,妖魔鬼怪見過不少,但此前從來沒有見過龍,也不會有乘龍游水的經歷。

花珏睜開眼,壓在他夢境中的寒冷煙消雲散,眼前霧氣騰騰,周圍是他無比熟悉的景象,是他的家。

他被人泡在熱水裏,霧氣中,一雙烏黑的眼睛近在咫尺,那眼睛的主人正攬着他,将他壓在木桶的熱水中,湊過來為他渡氣。

嘴唇相貼時溫暖柔軟的感覺迫入人心,花珏如遭當頭一棒,反應過來後,當即一把将那人推開,臉頰燙得如同火燒。他哆嗦着打量了一下自己,這才發現自己被脫得只剩一件單衣,而對方與他一同待在這個泡澡桶中,似乎……未着寸縷。

花珏聲音都在抖:“你你你……”

男人俯身凝視着他,眸子裏帶上了一些疑惑,見到花珏并沒有發表什麽有建設性的意見後,他偏過臉再次對着懷裏的人吻了下去——用唇舌将什麽東西渡給了他,有些硬,被咀嚼成了細小的碎片,泛着苦澀的藥味,氣息清香。

花珏勉力撲騰了幾下,掙不過男人強壯有力的臂膀,又沒有下口咬人的兔子膽,只能瞪着眼睛任由他動作。不久前發生的一切在他眼前一一閃過——他去找花大寶,遇見了青宮道派那一幫道士,那些道士想用他去喂龍,然後……

然後到現在為止,他被這條龍親了三次。

花珏沒有認錯這張臉,劍眉入鬓,豐神隽朗,眉目間透着一股子高傲的清冷味道,這龍可以化人形,修為已臻至化境,雖說不清楚為什麽要跟着自己回家,但自己應當是被他救回來的。

男人放過他的唇舌,接着望着他,低聲道:“咽下去。”花珏茫然地将嘴裏的東西咽了,只覺得靈臺清透,四肢百骸都舒爽了起來。見他這幅樣子,男人眼裏浮現出一絲淺淡的笑意。他仍然攬着他的背,二人抵肩相對,在白茫茫的蒸汽中極盡暧昧之态,花珏緊張地咽了一下唾沫,往後退了退,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胳膊抵在二人之間。

花珏從小到大都是被人寵着過來的,十幾年如一日的平靜生活裏,這樣的情況實在超出了他的想象。

這條龍剛剛碾死了少說二三十人,險些撞塌江堤,剩下的沒死沒傷的二三十人說不定要凍死在江裏;雖說這條龍看起來是條斷袖龍,且親親抱抱的對他很感興趣的樣子,但花珏不認為自己有什麽出挑的本事;他得以從龍口逃生,大約是因為那一潑難聞的血……和這條龍認錯了人。

這龍道:“你怎麽不說話?”

俨然一副很熟的樣子。

花珏鼓足勇氣道:“謝謝你救了我。”

這龍盯着他。男人眼眸的顏色極深,仿佛能把人吸進去,但眼白的部分又有些發灰,像是蒙了一層陰影,如花珏所料,對方的眼睛有所毀傷,但不影響視物,是看得見他的。

花珏在對方的視線下,繼續硬着頭皮開口了:“我……無以為報,待會兒出去了,我送你回江。剛剛動靜太大,想必已經被人注意到了,我可以送你幾張障眼法的符咒,你貼上了回去就不會被人發現。”

說完,他謹慎地補充了一句:“人妖殊途,你又是龍,想得到你的人應當不少,還是小心為上。”

對方繼續盯着他,一動不動。

花珏深吸一口氣,慢騰騰地起身,試圖順勢伸腿兒邁出浴桶,想了想又縮了回來,按着男人的肩膀要他轉個身:“我……你,稍微避一下……謝謝。”

他說得結結巴巴,斷袖對上斷袖龍就是這麽無奈,花珏這輩子都沒這麽尴尬過,小時候他光屁股噓噓被對面賬房先生看到時都沒覺得這麽丢臉。

結果對方沒轉過身,男人看出了他的打算,嘩啦一聲水響,他直接将他抱了起來,跨出桶放在了地上。花珏一時顧不得要臉,眼疾手快地踩了鞋拿了件外袍披上,又沖去卧房,拿了半年前不小心做大的一套裏衣和外衫,隔着半扇樸素的屏風遞過去。

對方遲遲沒有接,花珏便将它們擱在了一旁的矮板凳上。他立在屏風一邊,聽見另一邊的人走動了幾步,沒有去接衣服,反而重新跨入了浴桶中。

良久,花珏聽見對方出聲了:“是你的貓告訴我你住在這裏的。”

這時,花珏腳邊蹭來一只肥貓,邀功似的仰臉望着他。花珏扯了扯快掉下肩膀的袍子,俯身把花大寶抱起來,摸了摸它的頭。

“你有了這只貓,所以不要我了嗎?”

花珏:“……”

他摸花大寶腦袋的手生生停了下來,目瞪口呆。屏風另一邊的人口吻平淡:“以往你從不會說将我送走的這些話。我剛找到你,你便讓我回去,如若我早知道如此,便不會來找你,你應當早些告訴我,我也不會生你的氣。”

花珏忍不住了:“我,你……大兄弟,你認錯人了。”

那男人的一字一句颠在他心上,聽得花珏肝顫。一番話明着是不在意,暗裏卻有十足深情,幾乎讓花珏遭不住,一瞬間有些懷疑自己真的幹出了作踐人感情的勾當;這可是戲本子裏才有的橋段。不知哪位仁兄有如此功力,生生欠了一條龍的情債,害得人家大費周章地來找……還找錯了人。

又是一片長久的沉默。屏風另一頭,似乎只剩下綿長的呼吸聲。花珏怕這龍激動起來再把他這小院子掀了,放輕聲音問道:“你找的人是何地人氏,叫什麽名字?如若是還記得生辰的話,我可以幫你算一算,看看他現在在哪裏。找人還算是我比較擅長的。”

這番話似乎打動了對方,裏面的人影晃了晃,男人低沉稍啞的聲音傳來:“興州人……庚午年……已醜月,丁卯日,乙巳時。”

花珏一面聽他說,一面在腦海中排盤對應着,對着對着他有些驚訝,一瞬間也有些明白了為什麽這龍會找上他:對方報出的生辰,只與他自己的生辰差了一個時辰。這條龍找的人是非常罕見的正陰命,只差了一個時辰,花珏卻是偏陰命。

人辨別人憑樣貌,妖鬼看人卻看的是氣味和命息,對一條眼神不好的龍來說,這樣的确容易弄混。

“他叫……寧清。”

果然,名字也沒對上。花珏松了一口氣,心下了然,向屏風後的人報了自己的生辰年月,再小心翼翼地道:“我的名字叫花珏,自小在江陵長大,你說的興州還要往南走,我不是你要找的人。”

那邊又沒說話。

花珏漸漸習慣了對方的沉默,他找來紙筆,将黑龍提到的人的八字寫在紙上,準備幫這條龍找找看。他再看了一遍那漆黑的字跡,突然發現了什麽東西,楞了一下,開口确認道:“你找的人……”

這回男人回應很快:“嗯?”

花珏越來越疑惑,接着往下算,用毛筆勾連出命運的走向:正陰命之人命途多舛,自小都見些邪物,這人四歲時命中有一場大劫,能過則生,不能過則死;五歲親眷離,六歲長兄死,十歲……

十歲之後是一片空白,命盤斷裂。

玄龍尋找的這個人根本活不過十歲。

花珏心裏一驚。他看命學卦這麽多年,從未有過一例不準,黑龍說的這個人,應當早就不在人世了。

想到這裏,他道:“沒什麽,我是想問問你,你……找他找了多久?”

花大寶跳上桌,輕輕舔了舔他的手指。

另一邊,男子披衣起身,有些笨拙地自己系好衣襟的束帶,淡淡地道:“我曉得你們人六十年計為一甲子。我認識他的時間剛好是兩個甲子。”

男人從屏風後走出來,花珏趕緊拉好自己身上的衣服。他還濕着頭發,剛打了一個寒噤,卻見到玄龍将他準備的外衫丢了過來,堆在了他身上。花珏回頭看他,剛好碰到玄龍在他身後停步,俯身下來看他,手輕輕搭在他的肩膀上。

男人道:“我不知道為什麽你的生辰和我記得的對不上,但我明白你已經不認得我了。”

花珏:“……”

合着搞了半天,這龍根本沒有把他的話聽進去!

悠長的呼吸聲中,花珏望着他道:“我是不認得你……可是按照你的話來看,你要找的人今年只有十九,沒有辦法和你相識一百多年。人是活不過兩個甲子的。人的壽命到了之後,是會死的。”

他說得越來越小心:“你找的人,應該已經逝世了。如果你說的認識了這麽久,是指那人轉生幾世之前的話,你記得的最開始那一世的八字也是不管用的,我沒辦法幫你找到。”

花珏覺得自己在哄一個小孩子,但從對方明顯不信任的眼神來看,玄龍的想法大約與他相同……男人揉了揉他的腦袋,沒說什麽。花珏一把抓住他的手腕,認真地道:“我真的不認識你,今天你救了我的命,我很感激,但是我有我自己的生活要過,也不能養個男人在家裏。你若是有方便去的地方,我送你回去。”

玄龍默然。

“我無家可回。”

他收回放在花珏肩頭的手,有些怔愣地看着他。

“你如今……過得快樂麽?”

話題陡然上升了一個高度,從“你是誰我是誰”直接跳轉到了人生哲學。花珏一頭霧水,想了想自己過得還不錯,于是點了點頭,只期盼着這條祖宗龍可以趕快想通了離開。但玄龍沒有離開,他接着默默看了花珏幾眼,突然道:“那好,我去睡覺了。”

花珏還沒來得及說話,便望見玄龍無師自通地找到了通往裏間的路,目标明确地爬上了花珏的床,花珏再一看,玄龍并非熟悉這間房子,反而是花大寶屁颠屁颠地走在前面給這條龍引着路……花珏險些沒把鼻子氣歪,這貓吃裏扒外得太過放肆,還不忘回頭給他抛個媚眼兒。

花小先生從沒這麽委屈過。

他奔去自己的卧房一看,發現玄龍沾床就倒,睡得很沉。花珏這才想起這條龍受了不輕的傷,的确需要休息,想想也就不再計較。入夜時,他好不容易擦幹了頭發,看了一圈兒後,決定多裹幾件外衫睡在椅子上。

椅子窄小,他蜷縮得像一只小蝦米,竟然還這樣睡着了。

夢裏,他感到有人将他輕輕抱起來放進被褥中裹好,就像小時候奶奶經常做的那樣。他貪看書看忘了時間,奶奶便會将他抱回屋裏,給他把被角掖嚴實,在他床頭留一盞佛燈。花珏八字極輕,夜裏時常有鬼怪騷擾,唯有留燈可以讓他睡好覺。

他這才想起來今天忘了在書桌旁點個燈,沒準兒會讓什麽東西乘虛而入,小命便交代在這裏……但他暈暈乎乎地懶得醒來,不曉得的是,自己這回不是做夢,是真的有人将他抱回了房。

午夜時分,陰風陣陣,沒有佛燈照亮的房中,一抹扁長的黑影竄入房中,順着地面往床邊飛速爬竄,帶來涼飕飕的陰氣。床上躺着兩個人,其中一個是黑影觊觎已久的,陰息極盛的偏陰命,吃了便可以增進百年修為,如若不是一直有人護着,它早該得手。

十幾年沒讓它偷得的空隙,卻在今夜讓它等到了。

一只漆黑冰涼的爪子摸上床榻,對于看不見這些東西的人來說,那不過是一絲淡得近于無的影子。

黑影慢慢侵占了整個床頭,蠢蠢欲動的狂喜之中,床上的另一個人卻突然睜開了眼睛。屋外傳來一聲貓叫。

那人在睜眼的那一瞬間所散發出來的威嚴,直接将黑影吓退了幾尺——玄龍翻了個身,将懷裏睡着的人抱得更緊些,冷冷地向門口看了一眼:“滾!”

一字出口,黑影煙消雲散。屋外,胖頭貍花貓從桌邊竄下來,将活活吓死在門口的黃鼠狼拖走了,拖走後,它接着在房門口蹲着,就像它一直以來做的那樣,主人不醒來,它便不會睡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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