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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術-渡龍(捉蟲)

花珏按着自己的傷口,舉着那把小破傘,在大雨中毫無目的地奔走。他手上的傷已經不痛了,果然如同他剛剛寫的那張符咒一樣,藥到病除。判官筆再一次證實了它的可靠性。他不常雇馬車,可也曉得狗皮膏藥是那些江湖郎中的東西,藥房裏能不能弄到都是難事。而馬車夫偏巧就在他用了那張符之後,雪中送炭一般地将藥送去了他手中。

如同凡人命數有千百種,只要花珏用這支筆寫上自己的願望,它便會在那千絲萬縷的暗線中尋到契合他心意的那條線,将它引到花珏面前。

花珏捏着那支筆,仿佛它是個燙手山芋似的,拿捏不定要不要随便找個人跡罕至的地方将它丢了。他膽小,對這樣的力量心懷畏懼,就像同他始終敬畏天道一般。沒有人比算命先生這一行的人更了解旦夕禍福——即便是最簡單的符咒,也要用朱砂作引,朱砂辟邪是一,第二則是因為丹色近血,可以視作人血的替代物。而範圍更大、用途更複雜的符咒,則需要完全新鮮的血液作為祭品。

他手裏的是判官筆,動用這種逆改陰陽的東西的代價是什麽?

他有點不敢想。他已經用過幾次這支筆寫下的符咒了。花珏見過太多這樣的事,修建橋梁,有人會生祭童男童女,将他們釘死在橋墩子地下,作為向蒼天求禱平安的代價,某些邪|教為了作法,會生生坑殺數千人性命。人的貪欲永無止境,即便是花珏自己,也不能保證自己全無貪念,可以視判官筆的作用為無物。

旁人有旁人的貪欲,他也有他的。他想要活下去,不惜一切代價地活下去,作為偏陰命,他自小便度過了躲在床頭的燈光中瑟瑟發抖,與各類恐怖兇悍的鬼影對峙的漫長年月,也度過了纏綿病榻,連眨一下眼睛都會帶來刀割般的劇痛的年月。按命理學的說法,他這樣每年到頭來命裏都有四五個大劫的人,不該存在于這個世上。

這可真難,他想着。

花珏幾步踏入沒及膝蓋的水中,盡力趟着水,四處尋覓玄龍的蹤影。他張口想要呼喚那條龍的額名字,但此刻他發現自己的聲音已經全啞,半個字都說不出來了。

花珏覺得自己又回到了剛見到玄龍的那一天,他扶牆站在漲水的江灘邊,渾身被水澆得濕透,除了冷還是冷。此時他身邊沒有一個人,花大寶也不在。他打着抖,一寸一寸地在荷花蕩中尋覓着微小的痕跡,集中精神去聽,有沒有玄龍的聲音。

荷花蕩其實是一大片蘆葦濕地,高過頭的、枯敗的蘆葦叢密密麻麻地占據着人的視線,花珏身上被鋒利的葉片邊緣割了好幾道傷口,腳心也被一塊藏在水中的碎石劃破了。血滴滴答答地落入水中,很快便被沖淡成近于無的影子。突然,花珏聽見一聲沉重兇狠的長嘯,從他前面的某個地方傳了出來,比狼嘯更森然,比虎嘯更威猛。這種聲音他從沒聽過,但此刻,他卻鬼使神差地聽出了那聲嘶吼中的意思,是在叫他快走。

玄龍在命令他走。

花珏沒走,他飛快地撥開面前的蘆葦叢,往那個方向沖過去。就在他感覺快要接近目的地的時候,他陡然聽見了兩個人的對話聲:“怎麽還沒死?”

“這麽大的東西,怎麽也得要些時間罷,慢慢拖死就好。”

花珏心頭一驚,生生停下腳步,慢慢繞着圈子躲去了那兩人背後的方向,跟着悄悄撥開一個縫隙,往裏面看着。兩個穿着道衣的人背對他,其中一人手裏拿了個漆黑的木杖,狠狠地打着地上某個東西的頭。花珏睜大眼睛仔細望過去,覺得牙一酸,差點便要控制不住地沖了出去。

玄龍被他們釘在地上,頭、腹、尾、爪各處插着半尺長的鐵釘,每根釘子上面串着寸許厚的符紙。龍血染紅了半個葦葉傾倒的水塘。那雙白骨蛋一樣的眼睛毫無光澤,玄龍脊背裂開,露出裏面黑紅色的血肉。

扒皮抽筋,也不過如此。

花珏氣得幾乎站不穩,他張張嘴巴,只能發出無聲的喘氣聲,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他清楚自己手無寸鐵,又重病在身,并沒有什麽人可以來幫扶他,他只能等,等那些人放下戒心的時候摸過去把那些釘子拔了,再将希望寄托在玄龍身上,希望他還有力氣和他一起反抗這些邪道士。但他氣血翻湧上頭,雙眼發紅,冷靜不下來,看到這樣的場景讓他幾乎崩潰。

玄龍曾與他朝夕相對,曾經救過他的命,花珏這一眼便可看得到盡頭的一生如同一潭平緩流動的深水,把所有人圈在離他遠遠的岸邊,就像桑先生,他永遠不會告訴他有關自己年少時帶着蒼色的戀慕,永遠不會再和他親近一步。但玄龍和其他人不同,他不在花珏的計劃裏。

他是深水中的漣漪。

“呀,我們的客人來了。”有人站在他身後,将手輕輕按上他的肩膀。花珏在這一瞬間被什麽人給一把狠狠地推了出去,推得他踉跄幾步,摔倒在玄龍身邊。

在他身後,如意道人一派仙風道骨,輕輕撫着自己的胡須。他身邊立着一個面貌可怖的養鬼人,對着他微笑致意。

“兩位主角齊活了。”那養鬼人道。

如意道人卻搖頭晃腦地道:“非也,非也,本來主角只有這條龍,可誰叫這位花小先生不聽勸,非要給咱們添堵呢?我們常常說的四個字,從善如流……可見花小先生并非什麽向善之人。”

更多的人從蘆葦叢後面冒了出來,黑壓壓的一大片,一切都像那天橋邊的事件重演。花珏大口喘着氣,挪過去将一只手放在玄龍冰涼的腦袋上,想叫一叫他的名字,但只發出了氣音。

玄龍一動不動。

周圍人慢慢散開了,将他們圍在正中間。花珏這一摔又扭傷了腳,爬也爬不起來,但他發現了這些人正好将他們附近一個正圓的地方空了出來,正圓的邊緣,幾十枚鎮法的桃木劍巍巍伫立着。

“已經說不出來話了罷?沒錯,這便是咒你死的法陣。當然,現在它不止是鎮你,也是鎮那條龍用的。我們花了一個多月才設下靈氣如此強盛的一個重疊法陣,效力也是成雙倍的,你也不用想着逃走了,有什麽遺言,現在說了罷。”有個道士道,忽而又一拍頭,笑道:“哦,我忘了,江陵神算子已經說不出話了,小的便為前輩奉來筆墨……見笑。”

他們這群人時常寫咒,墨筆之類的東西自然是随身攜帶。那人托着筆墨紙硯走過來,将它們塞進花珏的手裏,順手蘸了墨往花珏臉側一抹,往他眼角添了一絲墨色。他仔細看了看花珏的臉,小算命先生幹淨清秀的面龐上添了這一筆,竟然生出了一些邪氣漂亮的媚意。那人心思一動,咽了咽口水,忽而不敢與他對視,只再順手捏了捏他的肩,算作輕薄,這邊心思飄飄地回了人群中。

花珏只以為他這動作是威脅,根本沒往另外的方向想。道士們開始齊齊念咒,催動法陣,他心口忽而劇痛起來,疼得他眼淚都流了出來,眼前發黑。他摸索着往身邊碰了碰,握住了玄龍一只碎裂的爪子。

他想:“還真是要同你死在一處了。”

但此刻,他的腦海中清晰地浮現出另一個聲音:不,不必。不必死。

他手裏應當是有……令他們兩人活下來的辦法的。那聲音被他壓在內心深處,是他最後一道底線,他隐約曉得,一旦越過這個界限,他将付出幾條命都換不回來的、巨大的代價。

那代價是什麽呢?他知道的,他曾經知道,為了這個代價,他哄着那條龍,對他撒了此生唯一的一個謊,離開了它,但這件事和前世的記憶一樣,被他抛棄在了轉生的輪回之中。

他的頭越來越痛,雨幕、葦塘、破碎的龍的軀體成為他視線中刻印的最後一個景象,花珏失去了視覺。但他還能聽見雨滴濺落在水中的聲音,聽得見如意道人蒼老古板的聲音:“我所請者,必誅妖邪,邪名為龍,又曰嘲風……”

花珏抱緊懷裏的龍頭,摸出袖子裏那支溫潤沉重的琢玉筆,極快地在紙上寫着什麽字,速度幾乎與老人念誦的速度相同。落筆的一剎那,玄龍再次發出了一聲低吼,動了動身體——掙脫了尾巴上的那顆鎮魂釘。

我所請者,蒼天賜佑,護名為龍,又曰嘲風……

他清楚地聽見了天地間震動着巨大的回音,應和着他這道無比沉重的請求。他本來寫到這裏就停止了,但他的手不受控制地繼續往下寫去,仿佛不是由他的意志,而是被那支筆帶動着繼續下去:生死之數,非自然不能易也,當真審得,當真判得?

當真判得?

幻境鋪天蓋地而來,花珏在一片漆黑中看見了一個發亮的星盤,那上面是玄龍的命數。種種往事,如同走馬燈一樣在花珏面前回放,也在玄龍的意識中回放,黑龍痛苦地掙紮着,和他一起陷在幻境與真實的世界中動彈不得。

他看見了一個蛋,被遺忘在某個終年不見陽光的山洞中。有一天,那洞裏來了一個人,将它帶回家捂着,等它裂開縫隙,裏面爬出了一條小黑龍。黑龍睜着一雙還帶着藍膜的、濕漉漉的眼睛,爬去了那個人的懷裏。過了好些年,黑龍長大了一些,那人開始教它說話,帶着它四處游玩,看盡山川美景。

另一邊,玄龍嘶吼得一聲比一聲大,掙紮得也更加劇烈了。一個道士驚恐地道:“它要掙脫了!”卻被旁人駁回了:“法陣催動到一半,是會這樣。”但他話音剛落,玄龍再提起了一只爪子,擺脫了第二顆鎮魂釘。

“你是什麽人?我是龍,你把我養大,你也是龍嗎?”

“我不是。”

“那你會不要我嗎?”

“不會。你睜眼見到了我,我睜眼見到的也是你。我們會永遠在一起,什麽都沒有辦法将我們分開。”

多年後,某個人離去。形單影只的妖龍傷痕累累,躲在山洞的縫隙中,聽着外面天兵天将聲勢淩厲的掃蕩聲,它從來都沒有想過要放棄,它自己也忘記了,這樣東躲西藏、被人追殺的日子過了多久。十年?二十年?

不知不覺中,那個人已經走了百年了。

它舔舔自己入骨的傷痕,沉入江水中。他從興州來,不知道要到哪裏去。它記得那個人的話:“我喜歡這個地方,這裏的名字念起來很好聽。”

興州,興州好聽。那麽,江陵呢?

江陵這兩個字,他會覺得好聽嗎?他會在這裏嗎?

如意道人繼續念:“此龍罪孽深重,無人能渡,無人願渡。糾集六界,斷無存在之理,亦無人牽連在意。此心可誅。”

“當真判得……”花珏不知什麽時候已經雙眼泣血,眼角慢慢滑下一些溫熱的血珠。“收筆:此龍命不當絕。”

玄龍渾身一震,直接擺脫了剩下七十枚鎮魂釘,帶着花珏沖天而上。花珏被帶入極高的高空中,随後感到他身下的那條龍又急急撲下去,駕馭着狂風與暴雨往地上狠狠砸去!桃木劍傾倒,陣法盡毀,花珏自天上墜落下來,什麽都抓不住、飛快落地帶來的恐懼讓他大腦一片空白,幻境散去,他的視覺與聲音同時回歸,他害怕地大聲叫喊着,直到被一團浮空的水層層攜裹着,慢慢着将他帶到了地上。

玄龍召喚出的大水直接将那些人沖飛了,過不了片刻,卻又更多的邪道士高舉着刀劍沖過來,發狂地要跟他們拼命。花珏大口吸着氣,忽而感到一雙手遮住了他的眼睛,玄龍從身後将他抱在懷裏,輕聲說:“別看。”水流一份為二,再分為四……如此往複,分散成千百道比針還細的水錐,帶着足以折斷任何刀劍的高壓向每個人的鼻腔、雙眼、口腹中竄過去,将他們紮成了篩子。這水流做成的兇|器穿過人體,帶着暗沉的血霧一同灑落在葦塘中,半點痕跡都沒留下。

天翻地覆之後,風平浪靜。

花珏任他蒙着自己的眼睛,小聲說:“你沒事了。”

他聽見玄龍說:“沒事了。”

緊接着是長久的沉默。

花珏凍得渾身發抖,玄龍将他轉過來,将他衣衫上浸透的水盡數消除,而後再度擁入懷中,抱得很緊。男人的聲音飄在花珏頭頂,是一如既往的溫柔:“你判我命不當絕,其實也不過是此刻死,和往後死的分別。”

花珏道:“嗯。”

玄龍再道:“你說不送了,為什麽還要過來?”

花珏聲音悶悶的:“我不知道。”

男人嘆了口氣:“不知道便不知道罷。”過了一會兒,他捧起懷中人的臉:“別哭了。你不用覺得我可憐,人有脆弱之處,龍也有。但我并非什麽多愁善感的龍。”

花珏紅着眼睛,點了點頭:“嗯。那還要我送你嗎?”

玄龍沉默了一會兒:“有時候,我也可能有點多愁善感。你剛剛說什麽?”

花珏擦幹眼淚,茫然地望着他。玄龍拍拍他的背:“我沒聽見,不過我又另一件事要同你說……你記得我同你提過的,你的前世嗎?”

“記得。”

“你前世欠我很多錢。”玄龍說。

花珏張大嘴巴,猝不及防:“啊?”

“所以你這一世要收留我。”玄龍接着道,不由分說地化了龍形,将花珏背在背上,向天空中飛去。花珏仍然有些怕,緊緊抓着兩根龍角,伏在龍脊背上喃喃:“你這也太不講道理……”

龍聽了之後,認真想了想,又加上了一句:“我會馭水,可以幫你洗碗。”

花珏趴在玄龍背上,沒有接着反駁。他腦海中回蕩着那老道對嘲風的評判:劣跡斑斑,惡行累累。無人能渡,無人願渡。糾集六界,斷無存在之理,亦無人牽連在意。

孤零零的一條龍,活在這世上的的理由不被人承認,便要當做不該存在的那一份子被扼殺,被衆生抛棄。

他有什麽立場去同情他呢?他和他是一樣的,沒有奶奶,他也會只是天地間一抹茕茕孑立的孤魂。他出生之時,所有人都勸着說将這孩子扔掉,唯獨奶奶力排衆議,只身一人把他帶大了,還養得非常好。

“我能渡你嗎?”他小心翼翼地問。

玄龍沒聽清:“嗯?”

花珏讷讷閉了嘴,過了會兒才說:“我是說……衣服也歸你洗可以嗎,最近太冷了。”

玄龍道:“好。”

作者有話要說: 謝謝給我營養液的垂直居中、寇斯特、榛子愛果醬、靡靡茶荼、番茄好酸、沙葛葛葛葛葛葛,還有一位只有讀者ID所以我這裏看不到用戶昵稱的同學~

謝謝給我雷和手榴彈的榛子愛果醬、非文、論眼鏡的正确用法、番茄好酸、暖玉生煙、靡靡茶荼、魚魚魚愉同學!還有每天出現在評論區的各位,你們就是我最大的動力!超喜歡你們!!(希望手殘的我沒有打錯大家的ID)2018年要來啦,祝大家都有一個愉快的新年~元旦假期快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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