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魅-鳳篁
漸漸地,花珏适應了玄龍一定要抱着他入睡的這個習慣。這條龍不懂人情世故,不知道自己的行徑要算作輕薄;花珏試圖跟他講道理,但玄龍對着他列出來的條例,幹脆果斷地在上面畫了叉:“你說不準親……已經親過了,不算,而且我當時是在給你渡氣。至于這一條,不準抱……”玄龍伸手摸了摸懷裏人的腦袋,把花珏圈在懷中動彈不得:“已經抱過了,也不算。”
花珏:“……”
玄龍把花珏辛苦陳列的入住準則扔去了一邊:“只有洞房一條,你忘了寫。不過沒有關系,我可以等你,等到你想起我的那一天,我就和你成親。”
花珏怒道:“誰要和你成親!”
玄龍抱着他一把翻了個身,用被子把他裹好,不說話。花珏跟他理論不清,就這樣憋屈地睡了好幾天,竟然接受了這樣的生活。起初,玄龍總是先變成龍哄過他,然後在夜裏變回人身将他抱着,他看見玄龍爬上床時還會呵斥幾句,但這條龍沒皮沒臉的,後來更是連龍身都不化了,直接撲上來把他往懷裏塞,好似他是抱枕一般。
花珏接着有氣無力地道:“你還是……先象征性地變個龍吧。我可以假裝不知道。”
玄龍一動不動,十分安然:“懶得變。”
花珏覺得這日子沒法過了。以往他還有時間給那些個好看的公子哥兒們算命看相,不收錢權當飽眼福,自從玄龍來了之後,花珏腦海裏整天就是他那張臉,和玄龍本人一樣如影随形,幫他趕走了一段又一段桃花運。更有甚者,他去城主府中赴茶會,見到桑先生時都能做到心如止水了。
他這朵斷袖花,還沒來得及開放,便要被掐滅在萌芽之中了麽?
花珏很有些惆悵。這天他照舊琢磨着那個瞧不清刻字的舍利子,看得頭暈眼花。另一邊玄龍洗了碗筷和衣服,把衣服晾在院中曬幹,随後又幫他收拾起院落起來,折騰出一通哐啷聲響。
花珏揉着眼睛跑出去,看見玄龍袖子挽起,露出線條清晰的手臂,正賣力地在他們家引水的小水渠背後鼓搗些什麽。
“你在幹嘛?”
“修整家裏的風水。”玄龍已經十分自然地把花珏的小院子視為他們共同的“家”,他探手進去,牽出一串用銀線串起來的雞血石:“你家中有一個留了十九年的法陣,護佑平安的,但是年久失修,有些地方出了缺漏,容易讓有些東西趁虛而入。我最近學了一些這些東西,幫你修補一下。”
花珏“哦”了一聲。玄龍給他指出的那些地方,他以往還真沒發現那裏藏着刻字符咒與陣法,這些都應當是奶奶留下來的。花奶奶過世前,曾特意叮囑過他,切不可輕易移動家中陳設,花珏便老老實實遵守了。他自小便被培養出一個“用過的東西馬上放回原處”的好習慣,原因就是奶奶時刻盯着他,一旦有犯懶粗心的時候便罰他背《心經》。
他有點好奇:“有什麽東西會進來呢?”
玄龍想了想:“黃鼠狼精,花妖之類。”說着,他接着敲打那水渠後面的磚瓦,沒留神直接扯出了……一個腦袋,那東西擡頭龇牙咧嘴地瞪着他,露出一個扭曲詭異的笑容,玄龍楞了一下,接着飛快地把它塞了回去。
“怎麽了?”花珏聽到聲響,想跟過來看。玄龍一面手忙腳亂地把挖出來的“人”堵在牆後不讓它出來,一面道:“沒什麽,花珏,我餓了。”
“餓了?”花珏有點納悶。玄龍和他剛剛吃過飯,照說不會餓得這麽快,但他還是詢問道:“燒果子吃嗎?我給你蒸燒果子?”
玄龍應了聲。花珏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還是回屋和起了面。
屋外,玄龍捏死了幾個不懷好意的精怪,疏浚了門外的排水道,趕走了幾只老鼠,這才完成了他的修屋大業。他敏銳地發現這裏每一寸土地上都帶有護法的痕跡,連屋頂的磚瓦背後都刻了字。其實他當初剛剛過來的時候便有所察覺,這處凡人的房屋竟然能壓制他的修為,惑亂他的視線。如若不是花大寶帶路,他在這窄小的房屋中也會寸步難行。
至于那天想要害花珏性命的黃鼠狼精,是因為花珏卧房的書桌下破了一個洞,它得以僥幸潛入。那房梁與磚瓦上描的字跡雖繁雜瘆人,但求的也不過是一件事,花珏平安。
是花珏常提到的那個叫“奶奶”的人麽?
玄龍擡眼看了一眼天空,深空中展開着一層看不見的屏障,甚至連鳥雀都無法進入。在這一瞬間,他仿佛與過世的人對視了一眼,明白了那眼神後的寄托。
“我會保護好你的。”玄龍道。
花珏坐在竈臺前,“啊?”了一聲。
玄龍又認認真真地說了一遍:“我會保護好你的,花珏。”
花珏不知道這條龍又在抽什麽風,他不習慣這樣直白的陳情,只以為這條格外皮的龍在憂心歸宿,憋了半天後憋出幾個字:“我……會給你飯吃的。”
玄龍:“……”
玄龍忙活完,一動不動地坐在桌前等他的飯後甜點。片刻後,燒果子上桌,柔軟香甜的面團躺倒在土瓷碗中,被捏成了幾只肥嘟嘟的兔子的形象。花珏蒸得有點多,同玄龍一起吃了一半,給花大寶喂了一個,還剩下一屜熱乎的,最後決定送去城主府中。
花珏打包了食盒,聽見玄龍問他:“你要去的地方與我們隔一條街,是吧?”
花珏眼看着玄龍準備化龍形卷到他身上來,趕緊切斷了他的話頭:“對,只隔一條街,很安全的,我一炷香的時間都不用就能回來了,你可以在家裏等我。”
玄龍似乎是思考了一會兒:“那麽,把那支筆帶着。”
花珏有點躊躇。
玄龍并不是一昧地粘着他,最近也在要求他練習使用判官筆,理由是“防止我們吵架的時候你一個人跑出去哭會出事”,花珏想象了一下自己如同一個深閨少女般哀怨哭泣的樣子後……用手裏的書敲了黑龍一記,而後沒怎麽将這件事放在心上。
他本能地覺得那支筆能少用就少用,唯獨玄龍一事破例,他當時清楚地感覺到,判玄龍“命不當絕”的不是自己,而是那支筆。他的意志并不能左右這個神物的意志。但玄龍不這麽認為,他讓花珏試驗了“破”、“禁”、“守”、“禦”、“祝”等單字的效果,并召來一些無害的小精怪,讓花珏去試着接觸和驅使。然而花珏膽小如兔,每每這個時候都會被吓得抖如篩糠,連連慘叫,最後由玄龍拖着回屋。
花珏認命地嘆了口氣,把判官筆放進袖袋中,順帶着把那顆舍利子也揣在了身上,預備問桑先生認不認得那上面的字。
玄龍站在門口送他:“早點回來。”
花珏又被他臉上的微笑晃了眼睛,不知為什麽心跳得有點快,慌忙便竄去了街對面。
時近傍晚,家家戶戶都吃過了晚飯,回屋休息了,城主府中也到了一天中最寂靜的時候。庭院和外室中,他并未尋到桑先生。
有下人告訴他:“桑先生同城主在書房,已經通報過了,您直接過去罷。”
花珏謝過了那人,輕手輕腳地尋到書房,敲了敲門。裏面的人輕輕咳嗽了一聲,示意他進來,花珏走進來帶上門,擡眼便見到桑先生了望過來,對他比了跟手指,示意他不要出聲。
房裏燃着爐火,十分溫暖。桑先生坐在坐榻上,肩膀上靠着一個人。江陵城主阖眼睡在他身邊,因為他的賬房先生身量要比他矮一些,桑意不得不繃直身體,挺直脊背,盡可能地讓他靠得不那麽累,手裏的動作也十分平緩,翻動書頁時幾乎不發出聲音。
他對花珏比了口型:“有什麽事情紙上說。”
花珏對眼前這一幕感到有些訝異,但還是老實閉了嘴,坐下來在紙上寫明了自己的來意,再将那顆舍利子推到桑先生面前。
桑意垂眼看了片刻,提筆寫道:“是北诏文,邊境與番邦接壤的一個小國中的文字。這種文字發源于雪山,傳說中鳳凰之子迦樓羅栖息的地方。難怪你不認識,洱海六诏早在十五年前便被打散了,現在的人甚少聽說過他們。”
花珏覺得自己又回到了在私塾中聽課的時光,不由得肅然起敬,認真看着。桑意繼續寫道:“這上面的字,正是‘鳳篁’二字,不知是否刻字有誤,寫成了竹-皇篁。”
他将譯過來的字交給花珏看:
“鳳篁:焉有皮骨。”
“一只鳳凰,哪裏來的皮肉骨相呢?這話聽着有些奇怪,你們這些玄之又玄的知識我不了解,但我想,這與佛門箴言有一些相近之處……它有些像是判詞。”
判詞?
花珏猛然反應過來,他終于知道了這枚舍利給他的熟悉感該歸于何處——它與他的判官筆是一類的,裏面蘊藏着不容置疑、不容更改的意圖,是淩駕于命盤與星儀之上的東西。平常的經文符咒,起首無一例外,需要參拜法王天人,請求上天庇佑。唯有這種不請神靈、不敬神靈的符咒,和他的信筆塗鴉是同一類的,不需要向外界借勢。
花珏盯着眼前這顆在屍油中浸泡成金色的舍利,有些茫然。
有什麽人,同他一樣擁有一支判官筆嗎?
他把那顆舍利子收回袖子裏,向桑先生道了謝,随後又輕手輕腳地出去了。屋外的冷風吹得他靈臺通透,他一邊走一邊想着這回事,提燈拐過城主府的亭臺樓閣,準備回家。
就在他拐過一道彎時,他忽而瞥見牆頭有什麽影子動了動,接着,嘩啦一聲閃到了他面前。
花珏舉燈看去,險些吓得魂飛魄散——燈影中顯出一張慘白畸形的臉,依稀見得是個人的樣子,眼仁卻大且黑,竟然看不見眼白部分,只是如同兩個黑洞戳在面皮上。那人鼻梁是歪的,鼻尖尤其長,還帶出一張歪斜的嘴來,那張嘴裏仿佛有什麽東西要破出一般,直愣愣地凸起一片白骨。
這個“人”歪着頭,一動不動地看着他。
這張臉幾乎要貼到他面前,花珏長這麽大從沒跟這種東西貼得這麽近過,他幾乎嗅見了一絲腥臭的氣味。嘩啦一聲,他手裏的風燈碎裂,他渾身汗毛倒豎起,沒了命地撒腿往前沖去。
那東西就擋在他眼前,花珏險些吓哭,所幸還記得自己家就在不遠處,家裏有條龍。驚慌失措中,他感覺自己撞到了一個軟軟的東西;他不敢想那是什麽,只能拼命往家裏跑,讓他更加害怕的是,他感覺那東西并沒有走,它跟了上來。
“嘲風!嘲風,嘲……”
花珏還沒喊完,便被一個人拉進了懷裏。熟悉的草木香撲面而來,玄龍被他撞得後退了幾步,一直推到庭院中,輕輕問他:“怎麽了?”
花珏有點語無倫次:“我見到,我見到……”還沒說完的時候,他便聽見身後乍起一陣異響,仿佛秋天落葉被掃到地面上的響動,直沖他而來。他立刻又吓得不敢動了,聲音聽起來幾近崩潰:“它就在我後面!它它它……”
玄龍往院外看了一眼,接着低下頭,慢慢給他拍着背:“好了,沒事了,它進不來的。”
他像是哄一個孩子一樣:“別怕,沒事了,我在這裏。”
花珏在他的安撫下慢慢平靜下來,終于把氣捋順了。他覺得有些丢臉,其實若是放在平常,他不會被吓成這樣,只是這回,那東西是突然竄出來跟他來了個臉貼臉,換了誰都會被吓出病來。
玄龍見他沒事了,接着低聲道:“別害怕,它被擋在院子外面,我把它定住了,你要不要回頭看一看?”
花珏剛準備離開他的懷抱,立時又抓緊了他的袖子:“不……不要。”
身邊傳來花大寶幾聲貓叫,花珏用餘光瞥見了自家的胖頭貓優哉游哉地從他腳邊走了過去,去院子外把什麽東西拖了進來。玄龍趁着他走神,輕輕吻了一下他的額頭:“你看,你的貓都不怕。”
聽他這麽說了,花珏慢慢鎮靜下來,慢慢回頭看了一眼把自己吓了個半死的東西——那是一只鳥。
說是鳥并不準确,花珏剛剛見到的應當是它化形失敗的樣子,那張醜陋畸形的人臉與地上躺着的鳥對應了起來。它大約有二尺長,雪白的羽毛沾了泥土與灰塵,變得髒兮兮的。只看原型,它甚而還有幾分乖巧漂亮,只是從鳥喙邊緣起帶上寸許長的傷口,将它的頭毀得不成樣子。
玄龍道:“是妖。”
花珏膽子大了,蹲下去仔細看,邊看邊問玄龍道:“什麽妖?孔雀嗎?”
花珏沒見過孔雀,只聽說過有這麽大的鳥類存在,也不清楚孔雀到底長什麽樣子。玄龍咳嗽了一聲,聲音聽起來有些不自然:“這個麽,大約不是孔雀,而是……鳳凰。”
花珏陡然想起那顆舍利子,睜大眼睛:“鳳凰?龍鳳呈祥的那個鳳凰嗎?”
玄龍嚴肅地道:“不是,是鳳毛麟角的那個鳳。”說完,他生怕花珏誤會,又補充了一句:“我跟他們鳳凰族不熟,我只跟你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