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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魅-入夢

時到傍晚,玄龍送花珏出院門。花珏望着眼前黑衣黑發的男人,伸手将一個東西遞了過去。舍利子躺在他手心,散發着暗金色的光芒。

“你真的打算給他看命嗎?”玄龍接過那枚舍利子,問道。

花珏往家門裏面看了看,球形的鳳凰說完了故事仍然沒能得到釋放,依舊牢牢粘在桌上,動彈不得。他道:“我想先去問一問桑先生和城主,要是能不用判官筆便能查到這回事的話,我便不用了。”

玄龍道:“你要是不想給他算命,我把那只糟毛鹦鹉趕走就是。”

花珏搖了搖頭。他的視線又落在那顆舍利子上,填過丹砂的判詞泛着暗紅的色澤,透出一種讓人不安的暗沉氣息。這上面镌刻的判詞讓他再三确認了,這的确是持有判官筆的人才有的筆法,他隐約覺得,這枚舍利子與鳳凰的前世、與判官筆都有着千絲萬縷的聯系。

但問到那只小鳳凰時,它只說這曾經是他的貼身物件,并不清楚舍利子上面刻的是什麽字。

花珏猶豫的地方便在這裏,一旦錯過尋求其中牽連的機會,他大約就永遠不會知道了,他不願日複一日守着一個危險的寶藏。不單是為了玄龍的眼睛,這同樣是為了他自己。

花珏出了門,徑直往對面城主府奔去。玄龍将他給的舍利子收好,回屋裏給花大寶喂了幾條小魚幹,又問了小鳳凰:“你也來點?”

小鳳凰很憤怒:“我們鳳凰可不像你這種長蟲一般不講究,我們只吃竹實!竹實你知道嗎!”

“哦。”玄龍答道,轉手就将小魚幹丢進自己嘴裏嚼嚼吃了,“竹實沒有,我們這兒只有石頭,勞你受委屈了。”

小鳳凰氣得直哼哼,把腦袋埋在翅膀底下一動也不願動。過了一會兒,它突然出聲了:“喂。”

玄龍連眼皮都不擡一下。

“你難道也不好奇嗎?我聽說你為了追随一個人,不惜百年時便飛升,吃了幾十年的苦頭。現在找到的這個人,你又怎麽能确定他就是那個人的轉生呢?”小鳳凰的眼睛轉動着,透出一絲狡黠:“我還聽說了,花珏的八字和你記得的對不上,是不是?”

“閉嘴。”玄龍道,“我們的事不需要外人插嘴。”

“喲喲喲,心虛了吧?動搖了吧?”小鳳凰根本沒有理會玄龍給出的答案,似乎有點開心:“我要找他算的是十九年前的事情,那時候他還沒出生呢,你也還是一條沒有出洞的小龍。你真的一點也不想……回到十九年前中看一看,你找的那個人離開你之後,做了些什麽?”

玄龍沉默了一會兒。

鳳凰等着,半晌後終于等來一句話:“他既然沒有告訴我,我便不需要知道。”

“是麽?”小鳳凰慢悠悠地問道,随後卻不再說什麽。這鳳凰羅裏吧嗦的,在花珏那兒喳喳了一堆,這會兒似乎又盯上了玄龍。它用翅膀把自己埋起來,在桌上找了一個橫躺下來的舒服姿勢睡下了。

床上花大寶的呼嚕聲很均勻,唯有玄龍獨自坐在桌前,靜靜望着點燃的一盞油燈,燈芯快燒沒了,他卻像是忘了用針将它挑出來些,只任由它攜裹着細小的、搖晃的火焰,燃燒了一段時間後,撲哧一聲滅了。室內重新歸于黑暗之中。

花珏規規矩矩地坐在桌前,手裏捧着一杯茶,但他根本不敢喝。桑先生不在,招待他的是江陵城主,聽明他的來意之後便讓下人去翻找相關的消息檔案,而後繼續埋頭處理起了公務。

城主的臉色萬年不變,說是波瀾不驚也好,嚴重點說成面如冷霜也好,花珏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叨擾了人家。城主雖然吩咐了讓他随便找幾本書看看,打發時間,但花珏連翻書都不敢,他覺得不要弄出些無關響動才是上策,免得自己被城主拎着領子丢出去……他小時候就被溫柔地拎過好幾次。

花珏等得腿都坐麻了,這才看見城主翻完了最後一本信函,起身給他換了杯溫熱的茶:“有些久了,十九年前的郡縣志裏不一定有,你過來,同我一起過去找找罷。”

花珏趕緊跟上去。城主府上的書房有十個他家的院落那麽大,有專人司案,每天負責整理打掃。花珏四下觀望着,看見城主徑直去了一個陰暗的小角落,略微打量過後便抽出了一本書,翻了翻:“是這個了。”

花珏鼓起勇氣問:“縣志……裏面會有樂坊人員流動的情況記錄嗎?”

城主道:“不會。本來我可以幫你調動樂坊在京中司徒府備案的那一份名冊,但需要幾天時間。你既然急,又說有個王爺摻和在裏面,我便看看十九年前駐紮江陵的王侯都有些誰,逐一排查便是了……十九年前的事情,我還真不怎麽記得了。”

花珏暗暗算着城主與桑先生的年紀。江陵地靜無事,幾代城主都是謝家人,如今的城主正是接過了他父親的衣缽,只是他十五歲前一直随軍外放征戰,勉強要算作半路接手這整個江陵。上一輩戰禍最嚴重的那些年,坐地鎮守的藩王文臣來了又走,不計其數,不止謝家這一家。

“鎮嬰二十七年至三十年,紫陽王帶兵駐守江陵,江陵無事。”城主念道,給花珏指了指那行字:“我看了,二十年前的時間段,只有這個人,你想知道他的事?”

花珏道:“嗯……應該是他了。”

“這人我似乎有點印象。”城主推敲着,忽而聽見書房的門又被打開了,一個熟悉的聲音在他們身後響起:“紫陽王?我記得他,此人帶兵不錯,保了江陵三年平安,只是班師路上遭遇埋伏,被人一鍋端了,死的時候還很年輕,家中也無什麽妻妾親眷。你們怎麽想起查查他了?”

賬房先生出現在門口,一身單衣,轉手關了門,向他們走來。

“是麽?”城主道。“掩瑜要,你也過來幫着找找罷。”

桑先生揉了揉太陽xue,仔細回憶道:“應當不會錯……你忘了,我們與他有故交,雖然是一面之緣,但那個人挺不錯的,就是命太短了。”

桑先生沒有說是什麽故交。但花珏後來仔細聽了聽,得知他們對紫陽王的印象也止步于此,同縣志上書的沒什麽不同:此人二十二歲帶兵入駐江陵,二十五離開,路上遇襲身亡,死後追封伯爵爺,絲毫沒有提及他的私人生活。

唯有一點讓花珏注意了一下:縣志上說紫陽王“蔚然風評,實惑亂不正之行”似乎意有所指,是在隐晦地說此人生活作風有問題,這樣一來,他出入江陵樂坊、見到當時是頭牌的鳳篁似乎也不是不可能的。

繞了這麽多圈子,還是沒有得到什麽有價值的信息,花珏略微有些失望。這時候,城主卻道:“也有另一種可能,二十年不算長也不算短,該有的記錄應當不會消失,縣志不提,不一定其他的地方也找不着。只是我聽你的說法,那個頭牌的檔案被人抽走了,極大的可能便是紫陽王做的……如果的确是他殺的人,這樣一來也說得通。”

“也難說,為名妓贖身回家,對一位王爺來說,到底不是多麽光彩的事情。他也或許是為了讓那個頭牌從此改名換姓,重新做人,這才銷毀了他此前的痕跡。”

城主與桑先生認真讨論着,花珏本人倒插不上什麽話了。他将思路捋了一遍,也沒有發現這件事與鳳凰告訴他的事情有什麽對不上的地方。目前看來,那只鳳凰雖然跋扈傲慢,幾度墜魔,找他算命的意願卻不像是假的。

他給城主和桑先生道了謝。桑先生打趣他:“小花兒,準備去大理寺了麽?”他也只是不好意思地撓撓頭笑着。離開之前,花珏眼神無意掃過大堆縣志旁邊的某一本,忽而停下了腳步。

那也是一本縣志,上面寫着《興州縣志及戶部人員編考》,他陡然想起了玄龍剛來找他時說過的話。

“他叫寧清,是興州人。”

花珏伸手将那本厚重的書拿出來,小心翼翼地抱進懷裏:“城主,這本書我可以借走嗎?”

“可以,借多少天都行,都是些老東西了。”城主揮揮手,并沒有在意,和桑先生一起送他出去了。

花珏抱着書回家時,發現屋裏一片漆黑,玄龍愣愣地坐在桌前,不知道在想些什麽。

他摸過去把燈點了,瞧了瞧玄龍:“你傻啦,發什麽呆?”

玄龍像是此刻才察覺他回來一樣:“沒事。”

花珏在他身邊坐了下來,又彎腰去點燃炭盆,等熱氣轟然蒸騰上來時,他一陣放松,伸出烤的暖乎乎的手指去戳那只鳥,将鳳凰戳醒了。

小鳳凰烏溜溜的眼睛盯着他看。

花珏咳了一聲:“我幫你算命。”

玄龍的神情在那一瞬間有些訝然,同時皺了皺眉頭,仿佛不理解他為什麽做出了這樣的決定,但他沒有說什麽。小鳳凰卻沒多大反應,像是對他的決定感到志在必得一般:“我就說嘛,不會騙你的,想一想你給這條龍改過命,也沒出什麽大事對不對?”它揶揄地看了玄龍一眼:“他還喜歡你喜歡得不知道怎麽辦呢。”

花珏有點不知所措:“啊,這個……我們還是來做正事罷。”

他拿了一張紙鋪在桌上,用判官筆寫上了“鳳篁”兩字,接着往上面滴了一滴血。他還什麽都沒說的時候,那小鳳凰已經十分利索地往紙上呸呸了兩聲,吐出的是血。人與妖的血融合,染成最妖異的墨筆。花珏在這一瞬間感到一陣暈眩上湧,與上回給玄龍看命時不同,這一回的時間仿佛變得無限慢,不再是走馬燈一般的回放,而像是……他自己,經歷了另一個人的人生。

花珏睜開眼,看見自己身着一襲血紅長衣,珠玉挂翠,頭發卻沒有挽,三千青絲柔順地披散下來。這不是他的家,他猶疑了一會兒,這才确認,這應當是二十年前的江陵。

然而這感覺……也太奇怪了一點。

他瞧見手邊有個銅鏡,急忙抓過來一看,看見後卻愣了——

那不是鳳篁的臉,而是他本人的臉。

周遭景象他已經熟悉,他身處江陵樂坊。他曾坐在同一個房間中翻閱二十年前的歡館名冊,尋找鳳篁的前生。只是與花珏當時所見的不同,這裏的布置要新些,也更加華貴,只有位置沒有變,從窗外能望見整個江陵的風景。照說他看見的是鳳篁的前生,怎麽也不該是自己的面容,這一次為什麽和上次給玄龍看命時不一樣?

“哥兒,您的客來了。”就在這個時候,他忽而聽見了門外傳出了一個陌生的聲音,提醒着他做好準備:“是紫陽王爺,您趕緊收拾收拾罷。”

花珏吓了一跳,霎時間急得如同熱鍋上的螞蟻:他既然不是正主,那該如何應對他的心上人?

這時候他們是認識還是不認識?見過面嗎?睡……睡過覺嗎?

他不敢再想下去,也沒工夫思考為何這次判官筆出了差池了。他周圍不見鳳篁,更不見其他人,二十年前他還沒出生,一個能幫到他的人都沒有。

就在這時,門被人推開了,發出吱啦一聲響動,他又吓了一跳,四下看了一圈兒都沒找着地方躲,最後被走進來的人結結實實地抱了個滿懷。

“怎麽不出來接我?”一個聲音在他頭頂響起,分外熟悉。

花珏大着膽子往上看去,看見了……玄龍的臉。

男人一動不動地盯着他,神色微有疑惑。

作者有話要說: 1.本周五入v,作者考完會肝出萬字大章,謝謝大家支持。

2.修正BUG:前文提到桑先生“剛過而立”,作者想了想時間線不太對,還是改成三十五歲左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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