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2章 入V三合一
花珏睡得不安穩, 在夢裏都琢磨着要怎麽喚回玄龍的記憶, 好讓他知道他們身在判官筆制造的幻夢中。脫離了他所熟知的現實,他猶如漂浮江海中的一葦航葉,浮沉找不到安心歸處。
清晨, 他慢慢醒過來, 使勁兒眨巴了幾下眼睛後,卻發現玄龍已經不在身邊了。深紅雲錦緞面的床榻上連一處凹痕也沒有, 像是昨天的一切都沒有發生過。花珏從床上爬起來, 任由衣襟松垮地散下, 看見床簾被人挂起, 房間的桌上留了一封書。
那薄薄的紙箋上只寫了幾個字:“待到重陽。”筆墨随意,像是匆匆離開時留下的。
花珏琢磨這張紙條的意思。他近年來一心一意研究玄學, 參的也是“六爻之動,三極之道”之類的詞句,生怕自己一不小心就想多了。
這麽說, 玄龍重陽節那天還會來嗎?
他來到這二十年前, 已不知今夕何夕,想到這裏,他将紙條塞進袖子中, 推門出去想抓個人問問時間, 剛探了個頭出去, 便望見一個花枝招展的嬷嬷氣勢洶洶地走了過來。花珏憑着對危險的直覺,當即想要縮回去,不想直接便挨了一火撥子, 正抽在他臂膀上,痛得他倒吸一口涼氣。那嬷嬷手裏拿的正是平日攪炭火的銅條,末端是個尖銳的三角,啪地一聲拍在皮肉上,只悶疼,卻不會在身上留下印子。花珏被打蒙了,又聽見那嬷嬷嚴厲地道:“昨晚上都使的是些什麽功夫!王爺天沒亮便走了,此事不說,你竟連服侍穿衣都不會了麽!讓如此貴客親自動手穿衣洗漱,出門也不送着,你說說看,是不是覺得翅膀硬了,想要翻了天去?”
花珏有苦說不出,直接被嬷嬷打得退回了房間裏。走廊外鴉雀無聲,有人敞開了房門聽着嬷嬷的破口打罵,曉得是有人犯事了,一個個都噤若寒蟬。
有人詢問道:“怎麽,是鳳篁麽?他出什麽事了,讓嬷嬷這麽大的火氣?”
便有其他人小聲道:“還能有什麽事,不就是端着呗。你說他給前幾天那個進士郎擺臉色也就罷了,紫陽王竟然也敢怠慢,看來真是狂得沒了邊。我早說了,他遲早有一天得倒,這不,當真是個沒腦子的。咱們這一行,哪有什麽擺譜的資本呢?我最看不得的便是他那樣的人了,當了婊|子又想立牌坊。”
周圍一片酸溜溜的附和聲:“就是,他還當自己是個頭牌,嬷嬷們便能縱容他麽?要是不整治,咱們江陵樂坊的名頭啊,可就要讓他給敗壞了!”
花珏挨了半天的罵,終于明白了,嬷嬷是在責罵他沒能留住客。按照歡館教的風月伎倆,縱使天王老子來了,也要讓他曉得什麽叫“君王不早朝”,客在卯時前走了,這便是小倌的過錯。一個人在床上睡得昏天黑地,又讓尊貴的客人獨自穿衣,這便是錯上加錯。
可他有什麽辦法呢?他也很絕望呀。
花珏一大早便被收拾了一頓,嬷嬷下狠手抽了他十幾下,絲毫不放水,打得花珏眼淚汪汪,幾乎要放聲大哭。他被兩個嬷嬷夾得嚴嚴實實,躲都沒地方躲,這才曉得自己小時候挨揍時,奶奶下手有多麽輕柔。
打過後,他被嬷嬷們扒了上身衣服擦藥,邊擦便有一只粗糙的手伸過來,搬起他的下巴,捏得他頰邊生疼。嬷嬷仔細打量着花珏的臉,心情好了起來,滿意道:“不錯,便是要這般楚楚可憐的樣子。此前便教過你了,遇着大人物了,別想着用你平時那一套,小心被人扒了皮骨,還不知道怎麽死的。”
花珏又氣又惱又疼,一時間也忘了辯解,只覺得心裏堵得慌。嬷嬷們放過了他,齊齊出門,反手給他的房間落了鎖。老女人們冷漠無情的聲音透過門縫傳了進來:“鳳篁閉門思過幾日罷,且做些平常的課業。王爺有吩咐,你最近都別想着接客了,你後頭那處除了王爺也用不得,好好修習,好讓王爺下次來時滿意。”
花珏沒聽懂嬷嬷後面那句話,只暗自嘀咕:“那條龍不聲不響地走了,我怎麽會知道。”
他實在想不到剛到這裏便經歷了如此慘痛的經歷,疼在身上,苦在心裏,想起當年的鳳篁受的便是這樣的苦,他勉強好受了一些。只是他隐隐有些後悔,早知道判官筆這次将他坑成這樣,他肯定便想些別的辦法來幫那只小肥鳥了。
花珏一下一下地揉着自己的手臂,看着空蕩蕩的床面,又想起了如今唯一的希望:玄龍。好歹他們算是熟人了,好歹——花珏想了一下,把花大寶和玄龍的地位做了個比較,有點不确定自己對于這條龍的定位——是自己養的……寵物?
可玄龍不記得他了,雖然按照他無意識中說出的夢話,他應當還對現實存留着一些印象,但在這個幻境中,他畢竟不再是那條整日粘着花珏的好脾氣龍,而是威震江陵的王爺。花珏要讓他記起來,還要另想辦法。
他越想越難過,摸去桌前,用判官筆認真寫了:“我要回家”幾個字,然後擱筆等着。
他等啊等啊,結果什麽都沒有發生,他以為按照判官筆的名頭,至少也能将他傳出這個幻夢,但事實并非如此,似乎是鐵了心要把他膈應到底。
花珏又有點想哭,只能默默把筆收了回去,勉力支撐着一副骨頭都快被打散的軀體,想着能不能找到溜出去的辦法。他扒了扒窗縫,窗戶倒是沒鎖,但他絕望地想了起來:鳳篁是頭牌,他的房間在江陵樂坊的頂層,睥睨整個江陵地界的視角。花珏要是走窗戶出去,落地便會成為一朵小花泥巴。
花珏擦着眼睛,默默躺回床上,呈大字形癱在柔軟的被褥中。他的大腦一片空白。
片刻後,房間外響起咚咚咚的敲門聲。
花珏正在懷疑人生,懶得理會,卻聽見一個陌生小孩的聲音在外面喚道:“哥兒,重陽要到了,遛彎的日子改到明日,您還回家嗎?”
回家?
花珏精神一振,趕快爬了起來,開門望見了一個打扮得十分女氣的小男孩,大約七八歲。那孩童老氣橫秋地道:“嬷嬷們說哥兒要禁足,但按規矩,您明天還能出去一趟,半個時辰便要回來。”
花珏正襟危坐,脫口而出:“好!我去!”
那孩童卻楞了一下,看他的眼神帶上了幾絲懷疑。他又确認了一遍:“哥兒當真要回?不是好久都沒過去了麽?”
花珏也跟着楞了一下。很快,他想了起來,鳳篁給他講述過去時,絲毫沒有避諱自己的污點,身份上的卑賤與紙醉金迷的生活讓他與家庭脫離得太遠。鳳篁對自己的家人沒什麽感情,只履行義務一般地每月寄去銀兩月錢,例行公事地回幾次家書。
花珏想到這裏,只能掩飾性地呵呵笑了幾聲:“心血來潮,有些想。你下去休息罷,我……做一下功課。”
那孩童點了點頭:“那我為您向嬷嬷那邊報備,明兒跟着出去。”
見到那孩子關了門,花珏松了口氣。
判官筆沒有送他回家,卻給鳳篁送來了一次回家的機會。花珏琢磨着,不禁感到有些頭疼:在這個夢境中,他承的顯然是二十年前鳳篁的命格,判官筆要改,改的也便是鳳篁的人生軌跡。
至于花珏這個原本的身份,用老人家的話來說,正“在天上吹唢吶”,甚至還未降世。
那麽,他要怎麽回去呢?
花珏直覺不能繼續想下去,否則他可能會想找塊豆腐撞死自己,這便收斂了心思,閑散翻起這房間裏的書本來。他預計打發一下時間,等到明天便溜出去再也不回青樓,卻沒料到他拿起的書是一篇龍陽春宮。映入他眼簾的,正是傳說中龍陽十八式中的“搗衣催花法”,篆刻小字上方,風情萬種的身影糾纏在一起,筆力簡練,卻尤其有□□,十分清晰。
他“啪”地一聲,哆嗦着将這本書丢去了一邊,這又撿起另外一本書,翻來一看,又是一本龍陽春宮,圖上還不止兩人。
花珏逐一翻了桌上堆着的十幾本書,發現這上面全是風月秘籍。而另一端書架上的,則是枯燥無味的詩詞書畫,沒有他愛的俠客小傳,也沒有他的老本行可供研究。
花珏複又大大地嘆了一口氣,空茫發了半晌的呆之後,垂頭喪氣地爬回了床上,用被子把自己裹了起來。
第二天很快便來到了。樂坊中人都紛紛發現了,他們的頭牌金飯碗今兒個看來不太精神。
花珏一夜沒睡着,面色灰白,惴惴不安地從人群中挪過去,試圖找到昨晚那個眼熟的小童。過了一會兒他便知道這個決定相當不明智:他接受着衆人的注目禮,找了半天仍沒找到目标人物,反倒又被嬷嬷給抓了回去,不留情面地呵斥了一頓,給他套了一身華貴豔麗的衣裳,再用一個金釵罩紗頭冠掩去他的頭面。
嬷嬷今天對他寬容了一些:“一面千金,哥兒的臉,除了身家千萬的主,還有誰能看?”說着,這位半老徐娘叉腰喝退衆人:“看什麽看!哥兒沒睡醒,你們也沒睡醒麽!趕緊該幹嘛幹嘛去,白瞎了眼還要瞎屁股!”
花珏心情複雜,看着自己被收拾得如同一只真正的鳳凰,渾身金燦燦。替他打扮的人還覺得不夠,找來一件墜着流蘇扣的金絲罩衣給他換上,配上一水兒深紅的頭飾,像女子那樣為他盤起頭發,別上玉釵。
花珏是偏陰命,按講究是不能冠發的,以前從沒試過盤起頭發的感覺,不禁感到有些新奇。但新奇了一陣過後,他又覺得有些別扭。想着一會兒計劃逃跑的事,他翻箱倒櫃,在鳳篁的房間裏找出了一件素一點的衣服,摸着是嶄新的,便悄悄收進了包裹裏。
末了,他想起如今自己和玄龍都身處此境,鳳篁按道理應該也來了,只是還沒被他遇見。照這個身份錯亂的勢頭,雖然不知道鳳篁又變成了什麽身份,但它要是記得什麽的話,一定會來江陵樂坊找他們。
他便再留了一張紙條:“我走了。這次出了問題,下次再試。”落款仍然是一朵迎春花。
有道是船到橋頭自然直,但花珏從不這麽想。托福于他從小到大的經歷,除非觸及底線,他的原則一向是能讓自己少受罪便讓自己少受些罪的好,要他等到直的那一天,還不如提早跑路。他深刻意識到了玄龍的正确性,判官筆指不定能搞出些什麽幺蛾子,判命之舉更應慎之又慎。
他跟着浩浩蕩蕩的“遛彎”人群,坐着排場最大的風荷轎出去了。行至某個地方,花珏忽而感到人群停了下來,轎子也被放了下來。他探頭一看,頓時有些激動——他們到了城南,城主府的地方。
二十年前,花家宅院還沒落成,擠在周圍一片擠擠攢攢的低矮平房中,毫無亮眼之處。花珏望着那灰撲撲的一片街巷,心跳得有些快了起來——他會在這裏遇見奶奶嗎?
二十年前,他待在娘親的肚子裏。按奶奶告訴他的,家中還有爹爹和爺爺,有一個長他三歲的兄長。這時候他們都沒有離世。
他可以……悄悄地去看一眼嗎?
花珏思緒飄飛,沒注意路邊三三兩兩地聚了一群人,等着他出來。妓院的人出來“遛彎”,不得過古戰場、墳地、王侯之家,實在要借過,人皆需要步行。此時花珏所熟悉的對面,原本是城主府的地方,此刻還是一個莊重氣派的王府。
王府之前,一堆侍衛仆從誠惶誠恐地圍着一個人,急得團團轉,拼命向旁邊呵斥着:“讓那些人滾回去!怎麽可以敲鑼打鼓地來咱們王府前鬧呢!像什麽話!”
唯有一個人不為所動。男人望那個方向瞥了一眼,見到地上黑壓壓地跪了一地的人,唯獨正中一頂花轎還立着,轎夫戰戰兢兢地彎着腰,轎子裏的人卻遲遲不出來。
“怎麽回事?哥兒這幾天是怎麽了?”
“鳳哥兒!叫叫他!”
圍觀的路人則是更多的在詢問:“是誰?誰這麽大的膽子?”
等花珏回過神時,玄龍已經收回了視線。他每日例行清晨去一裏地外的地方吃早茶,走了幾步,聽見了問題的答案:“是鳳篁,樂坊頭牌。據說咱們王爺……”
玄龍聽罷停下腳步,瞥了一眼說話的人,眼神裏有些警示的意思,那人立刻吓得跪在了地上。餘光裏,轎子上踏下一個漂亮耀眼得如同三月陽光的人,那人的模樣有些慌張,像是闖入了禁地的貓兒。一陣風起,金色罩紗被掀起一個角,露出那人輕巧好看的下颌,似乎藏着溫和笑意的唇角。
周圍本就因為玄龍的出現變得寂靜無聲,人們又在此刻齊齊屏住了呼吸,顯得越發安靜。花珏沒有意識到,他原本便長得好,只是一向習慣淡素,十分容顏一經打扮便可成十二分。此刻,他以為自己搞清楚了周圍的情況,唯一的想法便是,這回又陰溝裏翻了船,若是再不跑,回去肯定又要被那群慘無人道的嬷嬷打一頓。
一定要跑!
遠處,樂坊掌事膝行過去,跪在男人面前磕頭:“求王爺饒過咱們這回,鳳篁太不懂事了些,回去一定罰他。”
玄龍擡起眼,看見那人扶着頭上沉重的冠冕,茫然無措地望了過來。
“不用罰他。”玄龍頓了頓,心頭隐約泛起一絲揮之不去的異樣,這樣的感覺潛藏在他的意識深處,很快便抓不住了。他稍作怔忡之後,沒有将這樣的感覺放在心上,只将今天的事當做吃茶路上的一個小插曲,很快便離開了。
鳳篁,他在心中默念着這兩個字,同時皺起了眉頭。此人以美貌聞名,以倨傲放蕩的性情讓其他人趨之若鹜,京中權貴都以能見他一面為賣弄的資本,他除了花些心思來造勢,出了萬兩黃金買來見他一面的時間,并未對他産生些特別的興趣。
頭次見面,按例是要打茶圍,談論風雅,不能有任何深入的接觸。鳳篁落在他眼中的表現,也的确如同傳說一般桀骜不羁,美則美矣,卻不是他喜歡的類型。第二夜,這人卻好似轉了性,給他的感覺又不同了一點。
那感覺……有些熟悉,仿佛故人重逢。
大約是小倌們做戲罷,他想。
紫陽王發話了不罰,嬷嬷們怕小倌過幾天吹枕頭風,當真也沒敢罰。花珏下了轎子,頂着三四斤重的頭飾,只覺得脖子都快被壓斷了。
跟着他的是昨天的那個小男孩。花珏告訴他:“我要買些東西帶回去。”這便跟嬷嬷們告了假,尋去了市鎮上的一處文玩店,等在門外。花珏對城南這一片地方無比熟悉,曉得文玩店的茅房後面有一條幹涸的暗渠,直通向郊外的一處小山坡,随便編了個去茅房的理由,甩開了自己的小跟班。
結果天不遂人願,花珏循着記憶火急火燎地找到了地方,卻目瞪口呆地發現——二十年前,那條暗渠中竟然是有水的,髒兮兮的,還挺深。
髒他倒是不怕,然而花珏本人絲毫不會水,否則也不會在第一次見到玄龍時險些溺死。
還在猶豫時,他聽得院前一聲喊:“哥兒,還沒出來?”聽着是要走過來看看的架勢,花珏趕緊喊了聲:“大!”
“知道了!”那邊也是一聲喊,接着沒了聲音。
花珏松了一口氣,思想鬥争了半天後,還是紮緊了衣袖和褲腳,慢慢踩入水中。水渠雖深,但并不算寬,花珏掙紮着嗆了幾口髒水,竟然撲騰撲騰着游了過去。剛爬上岸,他立刻撒丫子往遠處開,等到覺得跑得足夠遠時,這才撲在地上幹嘔起來,不斷緩着氣。
休息了一會兒後,花珏靜下心來思考着現在的情況:他與玄龍一同墜入了判官筆的夢境中,他還記得現實的身份,玄龍卻忘了。
至于當事人鳳篁,花珏甚至不知道他有沒有跟進來。
既然如此,玄龍暫時不能算作一個合格的幫手,花小先生決定自力更生。
他在現實中能靠算卦養活自己,二十年前自然也有辦法過下去,他打算找個地方擺攤,先安定下來,再花時間研究怎麽讓判官筆把自己送回原來的世界。
想到這裏,花珏覺得稍稍放寬了心。他尋到一處空曠的山林,裏面有一條幹淨的小溪。花珏高興地把頭上那一堆雜七雜八的玩意兒丢去了一邊,散下頭發踏入水中,舒舒服服地沖洗自己。花珏原本在的時間是初春,還是倒春寒的時節,這二十年前的時間卻是在九月,天氣最晴好的時刻。水流溫柔地拂過他的身體,就日澄澈,積壓在花珏心頭的焦躁與不安一掃而空。
這才是人過的日子啊!
花珏在心裏感嘆着,翻出早先準備好的衣物穿上,再把鞋襪晾幹。他出來時帶了一些銀兩,夠他近日生活,花珏繞了遠路,洗掉臉上的妝容,将頭發散下來攏在腦後,幹淨清爽地回了市鎮裏。
當頭牌有一個好處便是大多數人不曾見過他的容顏,花珏換了身衣服,連帶着整個人的氣質都不一樣了。他沾沾自喜地走在路上,正想着回家看看,說不定能在二十年前的花家借個宿什麽的時候,忽而被什麽人捂住了嘴巴,一把拖去了巷子裏。
這片地方繁榮不假,但接近宅院聚落的地方,有不少荒廢毀棄的巷路口。如今全國戰亂,江陵尚且是一個偏安之所時,免不了有許多魚龍混雜的人混進來謀生,沒有地契,便只能紮根在荒蕪的巷路口,猶如隐匿在溝渠中的老鼠。
花珏此時遇見的便是這樣的人。一只有力的手死死按着他的嘴巴不讓他叫喊,汗液與積壓的污垢散發着隐約的腥氣,身後的男人紅着眼睛,探出鼻子不停地在他頸間嗅着:“哪家的小少爺,不好好在家裏學女工,跑出來玩了,嗯?”
花珏剛在溪水中沖洗過,頭發不免半幹,領口也潤了,只因那一絲體溫,熏染成了帶着清香的暖意。男人用蠻力掐着他的腰,強迫他跟着一起往深處走,幾乎要把他壓在牆上。花珏拼命掙紮着,怒道:“放開!”
“放開?”男人咬了一口他的耳垂,手也不停地在他身上亂摸着,花珏惡心得雞皮疙瘩都起來了。他一心一意掙紮着,強迫自己不去注意這些分散自己精神的事——他的想法只有一個,他在袖子裏放了防身的符咒,只要他能拿到它,就能……
只要能拿到……
咔擦一聲響,花珏的腕骨被狠狠锉了一下。一陣劇痛襲來,花珏咬着牙生生地受了這陣疼痛,不顧那人快把他的胳膊折斷了,強行将符咒一把扯了出來,他用力之大甚至直接扯斷了袖袋,嘩啦一聲撕裂了半邊袖口。憋着這一口氣,花珏盡力扭動着,狠狠地将符咒拍在男人的腦門兒上,沒想到男人身手敏捷,一把躲開了,緊接着越發兇狠地把他往牆上推擠着:“不怕死,嗯?老子今天就讓你知道什麽叫厲害,老子——”
沒等他說完,一陣巨大的力量從他腰側襲來,将他挑飛了出去。巷路陰影之後的某個地方,面容沉靜的男人緩緩走近,接着随手一丢,剛剛沒有出鞘的長刀“嗖”地一聲滑了出來,入地寸許長,正貼着那登徒子的腦門。
花珏看清了來人,睜大了眼睛。
玄龍冷冷地瞥了他一眼,略過了他,幾步上前再将那男人拎了起來,往一邊甩過去,連帶着直接将他踹去了牆上,砸出沉悶的聲響。三人身後,緊趕慢趕湊過來的暗衛紛紛不知所措地站着,看着自家王爺将路邊混混揍得涕泗橫流,最後拎起那人的脖頸,随手丢去了他們面前:“帶回府,先審着。”
花珏蹲在角落,一動不動。
似乎是此刻才有時間處理他——這個“被輕薄的良家少年”,玄龍走近了,也跟着蹲下來,準備看看這人的情況,再讓手下人送他回家。但他看清花珏的臉時,楞了一下:“你……”
花珏低着頭,沒有說話。玄龍蹲在他跟前,一時間竟然也不知道說些什麽。
眼前的人已經換了個樣子:僅僅半個時辰之前,這個人還是獨領風騷的江陵名妓,一颦一笑盡是張揚顏色,此刻他卻換了一身素白的衣裳,脂粉不施,清秀的面龐上一雙透徹明亮的眼睛,倒真像大戶人家的哪個小少爺。只是那雙明亮的眼睛中稍帶難過,還有些驚魂未定的樣子。
他怎麽是這樣的打扮,跑到了這個地方來?
玄龍吃完早茶,本欲離去。按照他的習慣,他被皇帝派來同謝家人一起鎮守江陵,為了防人刺殺,向來是乘車走,侍衛左右随行,安保工作做得滴水不漏。今天他卻像是中了邪一樣,突然想要步行消食,這便撞見了窄巷中的這一幕。
玄龍還在疑惑時,忽而再聽得外面傳來一陣喧嚣動靜,侍從懂得看他眼色,麻利地奔出去探聽情況了。他垂眼看了看花珏扭傷的那只手,試探着向花珏伸出手:“站得起來嗎?”
花珏擡起頭。幾尺之隔,出去探查剛剛那陣騷亂的人走了回來,先是看了一眼地上的花珏,接着吞吞吐吐地道:“外面在找人。”
“找人?”玄龍有些明白了。
“是,王爺,江陵樂坊丢了個人,卻不肯說到底是誰,您看……”
花珏臉色蒼白。他望着眼前的玄龍,拿捏不準這條失憶龍現在會作何打算,于是搶先開口道:“請您為我保密,我……”
花珏為難地想着,想要找一個稍稍能讓人信服的理由。歡館三令五申的頭一條禁令便是不得逃跑,若是被發現,那就是被打死的下場。
玄龍打量了他幾眼:“幽會情郎,私奔麽?”
花珏楞了一下,下意識地搖了搖頭。玄龍的眼神深不可測,片刻後忽而将他打橫抱了起來,拿旁人匆忙遞過來的一件薄披風裹住了,将他抱去了馬車中。
“既然不是私奔,那便來我府中小坐罷。”玄龍道,“我會替你保密。”
花珏的手扭傷得非常厲害。玄龍問他:“可以見郎中麽?”等到花珏允許之後,他才請來郎中,給花珏疏通筋骨,活血化瘀。
花珏面對着這樣一本正經,有些疏離的玄龍,感到渾身不自在。他開始有點懷念玄龍沒臉沒皮的時候,至少不會給他這樣奇怪的态度。好比小說傳奇裏,兩位主角誤打誤撞洞了房,一定有一方是被下了藥,非得用三千煩惱根化解。自此以後暧昧不清,諸多糾葛因此而起。
現在花珏便覺得玄龍看他的眼神中充滿了這樣的深意。那眼神中有好奇,是打量某個曾經的所有物的好奇,持有一種居高臨下的觀賞态度,好似花珏真是一盆花一般。更多的态度,花珏便看不出來了。
上完了藥,玄龍見花珏發着呆,于是出聲問了一句:“公子在我這裏先住着,暫且修養?”
花珏猶自糾結着,茫然地看過來,再茫然地點了點頭。
這幅樣子看得玄龍覺得有些好笑。他将郎中給的藥貼壓在花珏坐的桌前,看見花珏臉頰邊有一道先前蹭破的口子,正在慢慢滲出血來。花珏渾然不知,玄龍伸出手想幫他把血跡揩拭了,花珏卻迅速地偏過了頭,有些戒備地往後挪了挪。
玄龍有些訝異。花珏覺出了兩人這番動作間的尴尬,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一番沉默後,玄龍再深深地看了他一眼,道了聲:“你好好休息。”接着便推門出去了。
憑直覺,花珏感覺自己穿幫了。
只要不是在妓院裏穿幫了便好,可是在這條失憶的蠢龍面前穿幫了,他會怎麽辦呢?
花珏對玄龍的固有印象停留在“斷袖龍”“不講道理”“死纏爛打還皮”“有一段深沉的往事”中,倒是從沒想到會在現在這樣的情境下去看他。從頭認識,如今玄龍把他當個過客,花珏卻當他是故人,這樣的反差的确有些大。
花珏嘆了口氣。他現在渾身都在疼,被嬷嬷打的地方疼,扭傷的地方也疼,他想起襲擊自己的那個登徒子,不由得心有餘悸——身手跟不上,他随身帶着符咒也未必是萬全的。
玄龍這裏至少還算安全,也比他獨自出去擺攤來得安寧。
這樣想着,花珏決定安之若素。如此一來,如何讓玄龍想起現實中的事便要提到他的議事日程上了。
花珏的傷養了五日,原以為有充足的機會對那條龍進行旁敲側擊,但他沒想到的是,玄龍自從把他帶回來之後,這段日子裏竟然一直沒有在他眼前出現。花珏的活動範圍僅限于附近幾個院落,連玄龍的一片衣角都沒摸到。
在此期間,他嘗試了無數遍寫法,寫了無數張符咒,最終也沒能找出回到現實中的辦法。這樣的日子簡直要看不到頭,別說替鳳篁尋找過往,他懷疑自己要生生世世待在這個二十年前的幻夢中了。
郁卒之下,花珏形容憔悴,幾乎不成人形。他在庭院中游蕩時被人看見,不想還被下人傳成一清冷花妖顯形,是風月之想,傳得煞有介事,還引來許多人圍觀。花珏知悉之後幾欲吐血,從此閉門不出,在房門內昏天黑地地擔憂着自己的未來。
這天花珏實在憋不住。等了許久,既沒有找到回去的辦法,又不見玄龍的一根毛……他用過晚飯後,想要出去在園中走走,冷靜一下,不想剛好撞到玄龍巡查後回府,在家中設宴,邀請江陵名士前來做客。前院人流絡繹不絕,花珏一點也沒察覺到,走着走着,他在後園的假山邊遇見了一個陌生的少年。
聽見腳步聲,那少年回頭望來,望得花珏有些意外——這是個番邦少年,眼珠子是綠色的,亞麻灰的長發編成兩條長辮子拖在腦後,有一股伶俐漂亮的氣度。
然而,吸引花珏注意的不止這少年的容貌。面前的人看起來與他差不多年歲,手裏提着一個做工精致的鳥籠,看來是弄鳥愛好者。
籠子裏,一只讓花珏感到尤其眼熟的、雪白的小肥鳥擡頭望了望他,跳了跳。
花珏心中一動,上去搭話:“你好,請問你這籠子裏是什麽鳥?”
那少年看了他一眼,碧綠的眸子裏閃過一道得意的光芒:“是鹦鹉。”
說着,他彈了彈籠子,獻寶似的要那小肥鳥開口:“來,說幾句話給這小哥聽聽!”
小肥鳥抖了抖腦袋,看着花珏,忽而發出一聲凄厲的慘叫:“救命——”
少年眼中的笑意更深了,詢問道:“怎麽樣,是不是很有趣?這只鹦鹉只會說兩句話,一句便是救命,另一句是一個人名。我一直以來都想找到叫這個名字的人,我覺得他一定和我有緣。”
正說着,小肥鳥又凄厲地叫了一聲:“花珏——”
花珏一驚,這邊聽見少年笑眯眯地問他:“這位兄臺,你叫什麽名字?”
花珏沉默了片刻,嘴角抽動了一下:“花珏。”
少年的臉色陡然一凝,接着變為疑惑,緊接着又添上了幾絲驚喜。他激動地上前握住了花珏的手,自我介紹道:“真讓我碰到了!這真是……這真是。”他咳嗽了幾聲:“我們先認識一下吧,我叫葉大寶,幸甚相逢。”
作者有話要說: 以後固定日更,更新時間:每天淩晨二點。如有特殊情況會在文案頂端請假。
深鞠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