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魅-逆天之算
過後, 無眉又來了一次, 卻是從別處藥房中打探到,花珏手中有大量的鳳凰淚。
小鳳凰這幾天磕完瓜子便抱着川渝朝天椒啃,哭得慘兮兮。用它的話說, 要做到量産, 便要對自己狠心一些。花珏看它眼睛都哭出了血絲,最後勒令它不準啄辣椒吃了, 再用白布浸了薄荷葉水給它蒙住眼睛。
花珏想着玄龍以前的樣子, 有樣學樣地彈這小肥鳥的腦門兒:“是不是傻?”
小鳳凰閉目看不清東西, 在桌上動搖西晃地走, 最後被花珏捉入手中。他和花大寶并肩坐着剝瓜子,花大寶剝了塞進花珏手心, 花珏剝了順勢喂給小鳳凰。小鳳凰猶豫半晌後,本着天地循環的原則跳上花大寶的腦袋,呸呸吐了他一腦袋的瓜子仁, 最後被抓去頂銀錠。
這天無眉過來, 态度比第一次更加恭順,問清了花珏這裏确實有貨之後,狐疑地接了一顆來看。他一看, 入眼是純粹的鳳凰淚, 火紅剔透, 放在手上如同要燃燒起來一樣,的确是聖品無誤了。無眉當即喚人擡來大箱紋銀放在花珏的小棚裏,一手交錢一手交貨, 花珏将攢下來的一大盒都給了他,目送這少年走遠了。
無眉帶來搬東西的人皆穿着官服,是禁軍制式。花珏心下起疑:“這小家夥為何行事作态一股子官氣?”腦海中,他仍舊沒有摒除無眉便是三青國師的這一念頭,便告訴了花大寶:“你在這裏看好鳥,我出去片刻就回。”
花大寶道:“哥,你放心去吧。我不會讓它偷吃辣椒的。”
花珏便整肅衣襟,不動聲色地跟了出去。秋日興燈會,但他大白天的上街帶個面具仍顯怪異,花珏想了想,還是摘了面具,随手買了個錐帽遮掩,一路走走停停,無眉一行人在某處驿站停住了,遠遠聽去是在蓋章借馬:“我們往屏山走,借用半日方可。”
屏山?
行宮正式破土動工,花珏想起來玄龍似乎仍在負責這一茬,他若是已經回來了,應當會繼續過去監視工情。同理,風水相師也要寸步不離,三青道人想必仍然駐紮在屏山。
花珏望着無眉的背影,認真思考着。他忽視了一點,半月前他還在玄龍那兒時,曾聽說過三請大師真人不露相,從不以真面目示人。而無眉已經給他看過自己的臉了。
花珏沒跟上去,今天他賺了一大筆,便溜去了菜市挑挑揀揀,準備買幾只燒雞回去喂貓,再買幾斤上好櫻桃回去喂鳥。天色将暗時,他跟蹤的人們也都到達了目的地,屏山草木蒼翠,在風中飄搖,露出幾十個分散開來的營帳。
無眉抱着懷中的盒子,目不斜視,徑直向最大的那個營帳中走去。
帳前立着幾個人,低聲向裏面的人彙報着:“啓禀天師,紫陽王已班師回府,本該近日前來監工,但王爺臨時有事,滿城找着什麽人,看樣子這幾日是不會過來了。”
裏面的人影動了動,帳內傳出清脆的三聲鈴铛響,配合着搖晃的燭光戰戰。三聲代表已知,一聲代表屏退,有要事時不動口,只寫字,聽過他聲音的,不過無眉一個人而已。
等那幾個報信的人走後,無眉叫了聲:“師父。”
裏面沒有聲音,無眉便知道自己可以進去了。他矮身穿過帳門,回頭仔細擋好風口,擡眼便望見了一個人背對他躺在長榻上,書案上擺着大堆空碗,空氣中彌漫着濃腥的藥臭。
無眉小心地收拾了桌子,輕輕将自己手裏的盒子推過去:“師父……我今天給你找來了藥材,傳說中的正陽之物,應當有解。”
那人身穿一身素白長衣,單薄得如同須臾間便能被折斷一樣。他剛從藥池出來,渾身上下皆纏白布,只留一雙眼睛露在外面,被淩亂的發絲遮擋。舉國聞名的國師,看身量卻是個十分年輕的青年人……興許還是個美人。
這自然不是無眉所想,而是旁人議論。無眉心思澄澈如空,只看他将木盒打開,端詳了半晌後,慢慢露出了一個笑容:“鳳凰淚?你從哪兒得來的。”
無眉道:“街市上一個尋常算命的給的,戴面具,看不清頭臉,大約是哪方神仙人物隐在市中。師父,我想,這也算得你的神緣。”
國師撿起一顆細細摩挲:“江陵卧虎藏龍,沒想到還有能夠驅使鳳凰的引靈人。鳳凰這種神獸心氣極高,性子極傲,這鳳凰淚都是為了主人真心實意哭出來的,也算是稀奇事。”
無眉擡起眼看他。國師忽而又一笑,将那顆鳳凰淚放回去,把盒子啪嗒一聲關上了:“只是鳳凰淚易焚,雖然是正陽之物,植入骨體的下場必然是燒得連渣都不剩。”他看見立在眼前的少年眼神中露出些許失望,又道:“雖然不能為我所用,但我攜一粒帶在身邊,也可以陰陽調和,暫緩我的病情。”
這回無眉沉默得更久了。卻是國師先起身,随手搭了件袍子給他披上:“暫緩已經夠了。生死有命,我來這世間快百年,雖仍然事事懵懂,但我想,也該有個終了的時候了。”
“你不是會判命麽?為何不能看一看自己的命數呢?”
“我算過。”國師聲音溫柔,“我是個不該降生的人,這就是答案。”
“你既然在這裏了,便一定有你降生的理由。”無眉聲音冷冷的,一改方才的謙遜溫恭,由于焦躁而顯得尖銳起來,“你還未教過我相術玄學,你以前說,要創立一個獨一無二的道派,集合天下伶仃之人,窺天探命逆生死,你已經忘了嗎?”
“我沒有忘記。”國師嘆了口氣,仿佛拗不過他似的:“那麽這盒鳳凰淚便算作道派的公共所有物,你替我保管着罷。說起來,我算不得你的師父,你心比天高又天資聰穎,以後的路只怕是會在……六界之外。”
他認真注視着無眉,“但你要記着我的話。你的路比我長得多,我不過是将你撿回來,給你一口飯吃,不論以後有沒有我,你休要為外事外物幹擾,為名利争逐失心,你會是最好的天命相師。”
無眉盯着他:“天下第一麽?”
國師點頭。
他如今的身體情況已經不容樂觀,同無眉說了這麽久的話便已經開始覺得疲累,但他仍舊耐心等着少年的回應。
“那我們說定了,我會是天下第一相師,你會為我們開創一個新的道派,不尋仙問道,不鬥法相争,一切心意,皆在天命,惟願改命逆天而已。”無眉道,瘦小老成的孩子立在他身前,眼中鋒芒大盛:“我會幫你。你的道派叫什麽名字?真有那一天,我會去你墳前祭拜的。”
“之前擔心我死,原來是因為我話沒說盡麽?如今說盡了,便來說要祭拜我。”國師笑罵道,忽而正色道,“我是三青,我的道派便叫青宮道派,唯望後人能向高處走,将我的遺命發揚光大。”
幾天後,國師上奏皇帝,懇請選地封郡,修築宮觀,作為以後的道派神仙之所。國師分封,此事向來聞所未聞,但聖上獨寵國師,竟然力排衆議地批準了。宮觀之所定在河南豫界的某處高山之上,終年雲霧缭繞,據說是神造之所。從正式動工到修築完畢歷時近十年,期間不斷有百姓人家上山祭拜,青宮之名在它還未創立之前便已在北方家喻戶曉,這是後話。
擺在現實中的問題,卻是一目了然的。
江陵紫陽王府,玄龍眉頭微蹙:“建立道派?聖上身邊,獨一個紫薇臺,一個宰相之位有幸得盛寵,如若是讓他建立了宮觀,招收子弟,怕是今後國師皆要出于此,紫薇臺要被此人一手包攬了。一人獨大,一脈獨專……便會弄權,縱然他沒有這層心思,也會遭人非議。這國師究竟意欲何為?”
旁側斥候道:“王爺,不止您這麽想,前幾日謝家長子從邊境回歸,攜軍師一同回到江陵。這位是江陵少城主,他發來信函,想就此事與王爺一敘。”說完,他不動聲色地補充了一句:“謝是當今皇後娘娘的娘家姓,少城主算得半個小國舅爺。王爺此前在北邊打仗,可能不曾了解。”
如今太子尚未冊立,境內又戰事頻繁,派系相争不絕。斥候言下之意,謝家同是嫡親派系,不是敵人,可以拉攏。
“備馬,我現在便過去。”玄龍道。
那斥候卻沒有立刻執行他的命令,猶豫了一下,他道:“王爺找的那個人……”
玄龍微微一怔:“找到他了嗎?”
斥候搖頭:“未曾,只是我們的人在街上發現一個算命棚子,抓獲了花大寶。”
“花大寶?”玄龍覺得這名字念起來有什麽不對勁的地方,但他忽略了這個細節,記起了那番邦少年的模樣。花珏此前與他極為親近,他還疑心過這少年便是花珏的情郎,雖然事後花珏解釋過,但玄龍此刻再度疑心起來,心裏很不是滋味。
從府裏逃了出去,還要帶着這個人,不是情郎是什麽?
他紫陽王哪點比不上那個逗鳥喂馬的番邦少年?
“對,那蠻人還帶着鳳篁公子之前養在房中的鳥,已經被我們關押了起來。目前鳳篁公子還未出現,我們的人已經等在那裏了,如若遇到,會持續跟蹤,報告給您。”
玄龍沉吟良久:“也可,你們切莫出手傷人。”
“是。”斥候得令,出門做事去了。
玄龍強壓下心中的不快與煩悶,收整思緒,令旁人備好出行用具。公事為先,他預備出去一見那位謝家少城主。
至于花珏,等事情辦完,他會親自去找他。
作者有話要說: 1.解釋一下……葉大寶在人們的印象中變成了花大寶,是因為此前花珏無意用判官筆給他改了名。
2.說起來,想問問大家覺得無眉是攻是受?(如果有cp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