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章 魅-抓包
花珏看了眼前人一眼, 再看了一眼, 滿心驚嘆,還有故舊重逢的激動與難安。若不是怕引起不必要的誤會,他恨不得撲上去摸一摸, 看看自己是不是在做夢。
還能遇見年少的桑先生, 花珏頭一次覺得這判官筆的幻夢總算還是有一點好處的。
少年人氣質出塵,渾身鋒芒毫不掩飾, 就像剛在火中淬出的刀刃, 晶瑩漂亮, 身後隐藏着炙熱的光芒。這樣的人若不是長久在軍中砥砺風塵, 而是去向京都內,同其他世家子弟一并出入, 想必家中門檻都要被狂熱的追随者踩破。歲月寬待此人,即便是二十年後,花珏所見的桑先生亦與眼前人無大差別, 更不用說經歷風浪後自帶上五分從容氣質, 他少年時與青年時各有風韻,即便來日到老,也應當是個潇灑的英俊老頭子。
花珏努力壓制着自己自然散發的花癡眼神, 受寵若驚地被桑先生領走了。桑意問他:“你現在可有去處?城中不安全, 你盡快回家的好。”
花珏無處可去, 身上更是一點錢都沒有。他想了半天後,忽而心裏一動,低聲道:“……有。”
“那麽, 我送你。”桑意将他帶到一邊,忽而想起什麽似的:“你先随我來一個地方,等我片刻。”
花珏怕耽擱他的正事,一面又矛盾地想多瞅瞅這奇幻的場景,說不定此去便再也見不到了。正在他猶豫時,那邊桑意卻幹脆利落地截了附近官兵的一匹馬,要花珏也跟上來。
花珏不會騎馬,他找了一圈,管之前幫他說過話的那個老大爺借了一匹騾子,腆着臉對桑意道:“我騎這個。”
桑意:“……”
少年桑先生神色複雜地看了他一眼,最後決定不計較這麽多,領着他走去了茶館處。花珏明明比他大,卻像一個不知事的孩童一樣被帶去了目的地,一路走去,他恍然發現街面空空,茶館中亦被清了場,兩人被兩列兵士夾道歡迎,桑意目不斜視,花珏為了不丢先生的臉,也假裝看不見。
到了茶館底下,桑意不下馬,只給那門童道了聲:“跟少城主說一聲,今日我臨時有要事,便不出席了。”
“你要幹什麽?”門後傳出一聲清冷問候。
花珏屏住呼吸,激動地往後看去:不出意外,這聲音的主人便是江陵城主了。城主一向不茍言笑,花珏小時候好幾次興沖沖地闖進桑先生的卧房,結果沒找到人便被突然冒出來的城主提着領子丢了出去,這也是花珏一向怕他的原因。不知城主少年時會是個什麽模樣;花珏伸脖子看,見到門後走出一個一身整肅的年輕人,一身戎裝見客,年歲看着比桑先生稍大,一張面皮板得跟冰棍兒似的,年紀輕輕便已經有了二十年後的風采。
花珏在內心感嘆道果然是三歲看老,想必城主牙牙學步時也是一副一本正經的模樣,想想還有點可愛。
桑意道:“我送一位公子回家。他生得太好,今兒滿街都是土匪,想要将他搶回去當個壓寨。為除暴安良,我須得代您出面,親力親為,以彰顯城主愛民親名的德行,往後也會是一段佳話。怎麽樣,準假麽?”
花珏:“……”
少城主:“……“
桑先生嚴肅地伸手,往上指了指:“說起來,此事還與上面那位有些淵源,少城主今兒個也可旁敲側擊地問一問,如若對方品行不端,咱們作為地頭蛇,怎麽也不能讓這條強龍稱了霸王。您說,是不是這樣?”
花珏見到城主揉了揉太陽xue,似乎是無奈:“準了,你趕快弄完了回來。”
桑意得令,立刻拽了花珏的馬扭頭狂奔,非常開心地偷來了這半日空閑。花珏與其說是被他送回家,不如說是被押着游來逛去。
這時候的桑先生仿佛才有了些少年意趣。花珏一路看着他,見了什麽新奇的東西都要瞅一瞅,遇到了沒走過的新路都要探一探,卻好似是在軍營中被暗無天日地關了許多年,頭一回被放出來一樣。
花珏看着看着有點心疼,給少年桑先生推薦了幾個路邊攤,買回了大串糖葫蘆、煎餅馃子還有瓶裝的腌小蟹。兩人走走停停,邊走邊吃,桑意已然将他當成了一位大夥伴,絮絮叨叨跟他說了許多事。花珏邊聽邊笑,最後走到紫陽王府附近時,竟還有些舍不得分開了。
果然桑先生就是桑先生,花珏不管什麽時候遇到都很喜歡他。
王府前的人見了花珏,好似見了鬼一樣。府上匆匆湧出來一群人,吆喝着準備接鳳篁公子回來,花珏瞥了他們一眼,卻拉了桑先生走上了另一條小路,往截然不同的方向奔了過去。
“怎麽回事?公子他去哪兒?同他在一起的人是誰?”
“小點聲!那位看服飾形容像是近日來的少城主身邊的人,惹不得,那個誰,跟上去瞧一瞧。”
“我的娘親喲!”被點名指派的那個人一拍大腿,愁眉苦臉:“你們不認得就算了,我也從寒鴉營出來的人,我會不知道麽!那人是老城主親自提拔的一位小公子,軍中職銜壓了一幹人,身手也十分了得,誰要是敢跟蹤他,不得被打廢了不可!”
林和淵問詢趕出來,半個人影都沒見到,卻聽見了下人們的這些閑言碎語。他皺起眉頭:“姓桑的也來了?算了,不必跟了,此事定然有詐。”
花珏一介小倌,怎麽會跟那種人搭上關系?
他沒記錯的話,江陵老城主戎馬一生,性格冷酷,對膝下十幾個兒子算不得多好,卻獨寵一個外姓小子,将他過繼到膝下,連遺囑都只交與他一人保管。老城主逝世時,甚至也只有這少年侍奉身邊。當時正值戰時,若不是這少年封鎖了消息,帳後替身發號施令,江浙一帶怕是要落入敵人手中,他也因以一戰成名。
有奪位的絕對資本卻沒那樣做,究竟是緩兵之計還是出自真心?聞得如今的少城主謝然不僅不處理這人,反而重任他為軍師,上上下下的人都覺得,這恐怕是養虎為患。江陵這塊肥肉……以後指不定是誰的呢。
這樣一看,花珏這人出現得實在莫名其妙了些,恐怕不簡單。
花珏卻不知曉自己再次被懷疑成了一個奸細,他現下已全然将桑先生看成同花大寶一樣的弟弟,無比親切,連眼神都溫柔了許多。這感覺比起弟弟來又多了些不同,花珏不細想,只厚着臉皮接受着少年的親近,只當是用另一種方式圓了他從少年起便有的隐秘期待。偏陰命的花珏只敢想想的事,卻通過鳳篁的命格體驗到了。
其實放到現實中,他能親近的人也不是沒有……非他親近,而是自己找上門來的。花珏胡思亂想着,腦海中浮現出玄龍的面龐,而後有些悻悻然起來。
也不知道那條龍現在在幹什麽。他出走時忘了給他留張字條,不過大約也沒什麽影響;他要回家了。
城主府與花家只隔一條街,平日走幾步路就到了。二十年前的城主府便是紫陽王府,不過中間除了一條寬闊大道外,還橫亘着一小片擁擠嘈雜的巷路,另有一條引水渠。
那時候自己還沒出生,阿娘阿爹應當都在,還有爺爺奶奶。其他幾個陌生的稱呼在花珏心上泛過,讓他忍不住微微戰栗起來,眼睛也有點酸澀。
只當個住客,應該也是可以的吧?
他有個那麽好的奶奶,有理由相信阿爹阿娘也是很好的人,會讓他留下來借宿。他不求能呆多久,只要能見過他們便好,讓他知道他曾經是有個完整圓滿的家的。
旁邊,桑意見他神色動容,以為他是太久沒回家,觸景傷情,便适時拍了拍他的肩膀:“到了罷?我先走了。”
花珏點了點頭,忽而又叫住了身邊的少年:“等……等一等,桑先生。”
桑意回過頭,挑眉道:“我只是少城主麾下一個打雜的,公子,你不必尊稱我為先生。”
花珏看着小一號的桑先生,有些感慨,心知有些話在現實中不會說,如今便是唯一的機會了。他沉默了片刻,終于鼓起了勇氣,輕聲道:“桑先生,我……喜歡你。”
一句喜歡,從滿心戀慕的孩童時期發芽,終于在此刻終止,足以做個了結了。他并非全然為了如今的自己,而更像是為了初遇桑先生時那個滿眼淚水的孩童,千等萬等,他是他等來的第一個了解他的人,他告訴他:看得見圖上走龍是值得驕傲的事,給他一把傘,讓他不用接着跪在雨裏,檢讨自己并沒有做過的事,他不是一個撒謊的小孩。
他感謝他。即便此後十多年始終站在不遠不近的位置上,單是這麽長久的陪伴,他也要将其銘記在心。
眼前的少年眨巴着眼睛,一動不動,像是傻了。
花珏吸了吸鼻子,認真地看着他。壓了他十多年的遺憾在此刻得到纾解,他如釋重負,很快便笑着補了一句:“你呢?”
震驚的少年版桑先生立刻回過神來,眼神也認真起來,下馬對他一拱手:“我同樣喜歡你,公子,萍水相逢如遇故知,日後有什麽難處,只要你能找到江陵城主,報上我的名號,我定然會保你平安無憂。”
花珏目送他調轉馬頭,噠噠遠去了。
桑意拐過巷路彎道時,沒忍住回頭看了一眼。他今兒救的這個人着實古怪了些,雖然很投緣,但是卻仿佛與他認識了很久一樣,說話也沒輕沒重的,一點都沒有他們是萍水相逢的自覺。
奇怪的是,他并不讨厭這樣的感覺,那人給他的感覺很溫柔,比他見過的任何人都溫柔得多。
桑意這麽想着,身下的好馬卻陡然一陣急停,馬蹄騰踏而起,幾乎要把他掀翻過去。他趕緊順勢從馬背上滑下來,連連撫慰暴躁的馬兒,順便探頭出去看看是什麽東西擋了路,以至于讓他的小馬駒也發了瘋。
得,擡眼一看,自己的新上司便站在他面前,旁邊還帶了一個面色鐵青的男人,瞅着應該是紫陽王。
江陵城主一把拽住了他的手,冷聲問道:“你請假便是為了這個,私下定情麽?”
桑意兇狠地瞪了回去:“您這話說得奇怪,聽人牆角好歹也聽全了不是?我後面只差對他說青山不改綠水長流英雄人物後會有期,您從哪兒聽出的定了情?”
“回去。”謝然根本不理會他,“你因閑事請假,欺瞞軍主,罰俸三月,回去抄寫軍規五百遍。”
“除了抄軍規,您還有什麽新鮮玩法麽?”桑意的原則一向是打腫臉充胖子,被抓了包可以,但是氣勢不能輸。他雲淡風輕地道:“膩了。”
“膩了可以,抄一千遍。”城主也是雲淡風輕。
結果他的軍師根本沒有注意到他這句話:桑意被一股冷到冰點的森然氣場鎮住了,順着氣息散發的源頭看去,赫然是應當與他們商談國師分封一事的紫陽王。
玄龍淡淡道了聲:“勞二位先回茶館中等候,本王有些事還要處理……十萬火急。”
作者有話要說: 花小先生和桑小先生手拉手出去玩啦,大黑龍和少城主咬着手帕窮追不舍,超兇。
“我感覺我被綠了。”“好巧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