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章 魅- (*≧▽≦)
花珏是個先天啞, 一直到十歲都無比沉默, 曾經讓許多人扼腕嘆息。小孩子長到三四歲時便曉得往外跑,結交玩伴,每當他步入院中, 扒着門縫往外看時, 總要被奶奶拽回來,連吓帶哄地告訴他:“囡囡, 這是要沒命的事啊!”
十歲前, 奶奶按照叫女孩子的叫法管他叫“阿囡”, 花珏懂事得早, 卻在極早的時候便曉得了自己是個男兒身,一直都在為此事疑惑, 他不曉得男和女究竟有什麽差別。等到他過了十歲,破天荒地能發出聲音、能伶俐地叫出“奶奶”二字後,花奶奶便不再這麽叫他了, 開始直呼他的大名。
十歲之後的第一天, 他是沒有朋友的,也沒有任何認識的人。花奶奶認為他一定憋壞了,趕着他出去玩, 小花珏出了院門, 面對着人來人往、車馬川流不息的街市巷口, 忽而停下了腳步。
他的确是憋壞了,可是對于一個孩子來說,十年已經是如同墳墓一樣漫長的時光, 長得讓人絕望。他看書,曉得世上有種好吃的東西叫做糖葫蘆,俠客們少年時總愛吃它;他也曉得世上有男人女人,老人孩子,可他不知道男人究竟應該是什麽樣的,書上不會告訴他這些東西,因為寫書的人想不到還會有這麽大的一個孩子,至今沒有見過真正的世界。
他出門第一眼,看見了比他、比瘦弱的花奶奶都要高得多的一個壯漢,當即吓倒在地。
男人便要那麽高的嗎?
小花珏無所适從,他怕人。他沒有遵循奶奶的願望,出去結交幾個小夥伴,反而慢慢找去了山坡後的小樹林中,穿過一片小草地,那後面有一片漂亮的蘆葦叢。正值蘆花開放的時節,花珏沉迷在漫山遍野的青綠色中,在白絮飄飛的蘆葦叢中看得忘了神,等過了好久之後,他才發現蘆葦叢中央有個人影。
那人影是紅色的,模糊暗淡,并不清楚。有人在這裏,花珏便不能再安心走下去。他往那個方向看了一眼,下意識地不敢湊近,輕輕悄悄地背身走出了蘆葦蕩,而後邁開步子跑開了,跑回了家裏。
他對奶奶說:“我回來了。”
花奶奶道:“外面好玩嗎?”
小花珏點點頭,無比違心地說:“好玩。”小家夥一雙大眼睛眨了眨,面上沒什麽特別的表情,眼裏卻突然滾出了幾滴豆大的淚。
短命,怕人,怕外物,怕鬼神。花珏骨子裏有這種畏懼,即便後來混跡于孩子堆裏,與花大寶一同稱霸江陵街頭,他也未能完全擺脫這樣的困境。如同蜉蝣朝生暮死,随便什麽他看重的東西來壓一壓,都有可能将他碾碎。
現在想來,他十歲時頭一天見到的蘆葦蕩中的那個身影未必是人,小孩子尚且不能識別善惡,也不以惡意去首先揣測外物。如今的花珏若是見到同樣的場景,想必也會撒腿就跑,只不過跑路的理由不同些罷了。
花珏被小鳳凰一番話攪弄得心神不寧,心知自己這回算是真正玩脫了。他對小鳳凰撒了謊,昨夜玄龍望着他微笑,将他攬進懷中時,花珏便已察覺到了什麽。
自己動了情。
是色授魂與、情如倒懸的那種情,是成人後最清晰明了的绮念。
別人可以,但是他不可以。花珏腦海中有一根弦緊繃着,那條弦将他捆綁在漆黑的深潭中不見天日,他生長成一株脆弱飄搖的水草,一旦曝曬在陽光中便要化為齑粉,但現在有一條蠢龍拉扯着他,要他往岸上浮去。
也或許不是拉扯,只是順帶一提罷……第二世的人比起第一個,是不是也像是攀附寄生的水草呢?
花珏越想越覺得憋悶,他想去見見玄龍,最終又放棄了這個打算。尚且不是多麽深重的情感,只要能及時抽身,大約……便能過上同以前一樣的生活了罷。
花小先生開始意識到自己遇到的危機,決定退避三舍。他有意識地與玄龍錯開做事,玄龍吃飯,他睡覺,玄龍睡覺,他起身去鹿苑喂鳥。
心大的紫陽王沒瞧出什麽,只當自己在軍中呆慣了,作息時間自然與閑散慣了的花珏不同。他想寵着心上人,便不幹涉他的時間,全然沒想到花珏是在冷處理他,想要在這段時間中得到些許冷靜。
然而花珏也的确覺得,不見到玄龍,便沒那麽多不着邊際的想望。等到他覺得差不多的時候,花珏自認為已經心如止水,能将之前的忸怩與糾結當成一場空夢。在這樣的狀态下,幾天之後,他見了玄龍一面,與他共進晚餐。
玄龍依然沒有發現他的異樣,只皺眉批評他:“怎麽吃得這麽少?”
花珏面無表情:“我剛吃了點心,不餓。”
玄龍伸過來一只手,将手掌貼在他的額角處探了探:“沒發燒,過來把這碗湯喝了。少貪零嘴多吃飯,聽話。”他本已用完了飯,這時候在飲茶,只等着看花珏吃完。
花珏猶豫了一會兒,挨着他坐下了,端起碗慢慢喝着。玄龍打量着他的臉色,感到了一股幽幽冷氣:“怎麽了,不開心?”
花珏想了想:“沒睡好。”
玄龍再給他揉了揉太陽xue。花珏僵了一下,沒出聲,聽見玄龍低聲道:“過幾天我會再出去一趟。”
花珏立刻不喝湯了,感覺自己終于要迎來暫時性的解脫,吐出胸中一口濁氣,努力掩飾着自己內心的期待:“去哪裏?”
玄龍用茶杯蓋慢悠悠地刮着碧綠的茶湯,将滾燙的霧氣撥開:“是陛下密令。”
花珏縮了回去:“哦……那我不問了。”
“是密令,但是可以跟家眷說。”玄龍偏頭對他一笑,笑容裏有些孩子氣:“附耳過來,我講給你聽。”
花珏一點也沒防備,老老實實湊了過去。玄龍放下茶杯,看着他把耳朵貼過來,順便就将人也拉進了懷裏,飛快地往他耳朵上不輕不重地咬了一口。這一口咬完,換成一個溫柔的吻,綿長地停在他頰邊。
“我怕我會想你。”玄龍道。
花珏強撐了數天的場面驟然崩塌,他慌亂地想找個地方扶一扶,雙手卻被玄龍握住。花珏一轉頭,對上的便是那雙熱切而溫情的眼睛。
“想跟我同去嗎?”玄龍抱着他不放,一件一件給他數:“這次去不是兵家事,只是督軍。我想帶你去洱海六诏看一看,他們那兒的雪松和紫冰原,星子比江陵這兒能看到的大得多。六诏人好編發,好穿彩衣,尤擅歌舞。你這麽喜歡那只白鹦鹉,我也可以替你捉一只白孔雀回家,你一并養着。”
花珏小聲說:“……不去。”
玄龍楞了一下,眼裏再度閃過些許失落。他摸了摸花珏的頭,沒有為難他:“那便不去罷,等我回來。”
花珏“嗯”了一聲,把湯喝幹淨了,卻不見玄龍放人。人前一向冷漠嚴厲的紫陽王靜靜看着他,仿佛總也看不夠似的,輕輕嘆道:“這幾天老是沒有見到你,還沒有走,我便開始想你了。”
花珏讪笑道:“不會罷。”
“不會。”玄龍把他的頭發揉亂,再仔細梳理好,心滿意足地捏了捏他的臉頰,“你是我的人,這輩子都是我的人,一輩子夠我想了。”
飯罷,玄龍卻立刻開始做動身準備,顯然時間已經趕不及,是專等着與花珏一同吃過飯後才走。想明白這一點後,花珏心裏不是滋味,只剩下滿腔悵然。
他伸手撫上自己的胸口。玄龍剛剛觸碰過的每一處無不在酸麻發熱,悄無聲息地将他的防線一點一滴地焚燒殆盡了。
……這便是喜歡麽?
他不敢再問小鳳凰了。
花珏在園中緊走慢走,吹了幾十圈兒的涼風,最後決心去王府偏院的祠堂中看一看。紫陽王的封地不在江陵,而在涉川,故而玄龍在江陵的這處宅院中,應當陳列祖宗牌位的祠堂裏只奉了真君像,周圍牌位幹幹淨淨。花珏跪在真君像前,點燃了三支香,在松煙缭繞中一直跪到了最後,煙灰緩慢崩落。
“奶奶,我該怎麽辦?”
花珏跪在神像前,虔誠發問。
花奶奶去世前,給花珏留了不少遺命,其中一條便是不得參拜祖墳。花奶奶的墓碑上,亦沒有刻花珏的名字,只是寫了名字的一個空碑。別人清明往墳山上跑,花珏則在城隍廟中呆上整夜,希望神靈能轉告他對奶奶的話語。
神像不會說話,他自然得不到答案。夜色漸漸深重起來,花珏窩在祠堂裏沒走,竟然就這樣睡着了,直到天快亮。
他是被小鳳凰用翅膀拍醒的。這只白毛小肥鳥扯着大嗓門喊:“花珏?花珏?”
花珏費力地睜開眼睛,第一感覺便是自己的雙腿已經麻了。他保持一個姿勢睡了這麽久,渾身冰冷僵硬,手腳都仿佛不再是自己的。小鳳凰竟然懂得一些針灸術,找準了他身上的幾個xue位,用尖嘴一陣猛戳,戳得花珏連連喊疼,等到他能順利站起來時才住了嘴。
花珏往外看了一眼,發現天色還是深青的,他困得受不住,跟小鳳凰商量:“就讓我在這睡罷。”準備滾一滾便躺在地面上,小鳳凰卻更加瘋狂地用翅尖拍打他的臉,甚而破天荒地用爪子在他手背上劃出了一道血痕。
細小的血珠劃出來,滾過微微發燙的傷痕。花珏驚訝地看向小鳳凰,卻被劈頭蓋臉地丢了一大張紙,上面用墨筆寫道:“你往外面看看,花珏。”
花珏揉揉眼睛,曉得小鳳凰這樣瘋一定有什麽事,便強打起精神往外看去。起初他什麽都沒看見,清晨的黑暗還未完全褪去,花珏凝神等了一會兒,卻在墨色掩映中分辨出了一些東西。
那是不成形的影子,是沒能往生、缺失了部分魂魄的死靈。
花珏一陣悚然。自從他來到這判官筆的幻夢裏,承接了鳳篁的命數之後,便再也沒見過不幹淨的東西,這還是第一回 。
也幸好他昨夜睡在了祠堂中,這些東西進不來,花珏不禁感到一陣後怕。如今判官筆在手,玄龍之前也反反複複地教過他,他慢慢習慣了不去以畏懼的眼光對待這些東西。他的手凍僵了,懶得拿判官筆寫字,便按照普通方法,從祠堂的香火爐中抓了一把香灰,揚手向外撒去。
然而,那些黑影卻只被這香灰逼退了一瞬,轉而又齊齊湧上,默不作聲地圍在了門口。如果這些東西有眼睛,花珏便能感受到,它們的目光不約而同地盯在了他身上。
花珏長這麽大,除了鬼節之日百鬼夜行以外,撞到的妖鬼神怪都是單個的,從沒見過這種成群結隊的方法。花珏下意識地不願往深處回想,這種情景他其實也在自己家中見過,那是花奶奶去世之前,将死之人的陰息引來過大片的羅剎鬼,怎麽趕也趕不走,直到無常前來索命。
香灰也不頂用,花珏把小鳳凰護在懷裏,拿出判官筆淩空虛畫兩道,在空氣中凝成一個看不見的“散”字。外面的黑影轉瞬間便消失了。剩下天空中一輪稀薄的月亮,用淡漠的光照亮着來路。
“這是怎麽回事?”
花珏給自己寫了幾道護身符,揣着小鳳凰快速往回走,一步都不在路上多停留。到了卧房,小鳳凰從他袖子中鑽出來,寫道:“臭龍是不是出去了?當督軍麽?”
花珏訝然道:“是的,怎麽?”玄龍走得匆忙,他還沒有告訴小鳳凰這回事。
“時間提前了。”小鳳凰有點焦急,“我記得,我相公往洱海六诏督軍時,是我入府之後第四年的事。”
花珏愣了:“怎麽會這樣?我不過才來了幾天。”
小鳳凰搖搖頭:“這不是重點,時間提前了就提前了罷,免得你在這裏替我受這麽多苦。但是,眼下有一件事情要發生了。”
花珏條件反射地問:“什麽事?”
“我重病不治。”小鳳凰寫給他看,“也就是現在的你,要生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