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幻-欽定媳婦
待到花珏醒來時, 已是不知時辰。
他是被什麽人的聲音喚醒的, 朦胧中聽見有人走動,往他口中塞了個冰涼的珠子,胸肺處那股火辣辣的刺痛便消失了。
“三殿下為何帶了個凡人回來?看着也不像是個有大成內丹的, 吃了能有什麽好處?”
“凡人最不中用, 連水也要怕。我聽說三殿下在外頭犯了不少事,大約受凡人的這些陋習耳濡目染, 便會做出一些奇奇怪怪的事情, 我們要體諒殿下。”
花珏閉着眼睛聽, 想了半天終于反應了過來, 這些人口裏所說的“三殿下”,大約便是他家養的那條不講道理的龍。而他自己, 大約便是……那個“不中用的凡人”。
這裏想必便是龍宮了。
他聽得四下靜谧無人後,這才悄悄睜開眼睛,看見自己身處一個明淨空曠的石室中, 手腳皆被鎖鏈縛住, 不得動彈,挂得如同一小片風幹的臘肉。
花珏動動手,上身扭動, 一點一點地磨蹭着, 連牙齒都用上了, 這才單手将袖袋中的判官筆慢慢地摸了出來。他憑空寫了個“釋”字,而後鎖鏈順勢開裂,花珏撲通一聲摔下來, 啪嗒一聲滾得眼冒金星。
“也不知道我要是摔廢了,那條龍會不會心疼。”花珏暗想,他倒抽幾口涼氣後,爬起來活動了一下,發覺除了手肘膝蓋撞出不淺的淤青後,這才放下心來。
他空閑下來打量四周:頭頂腳下,結石漆黑平整的石塊,切割齊整,無端透出一種威嚴之感,散發着淡淡的寒涼氣息。四下走遍,不見他的小黑龍,花珏摸了一圈兒,尋到一處看起來是個門的地方,忽而大膽地往自己手心寫了個“隐”字,試探着走了出去。
門外同樣一個人也沒有。花珏眼前一亮,見到黑黢黢的石門石宮不見了,轉而是一座與人間廊橋無異的水晶長廊,如同牛乳沖淡後一樣的顏色,在漆黑的頭頂投射出令人目眩神迷的光芒。花珏站定後,這才發現長廊外是水,有風聲,自己面前的水晶壁倒映出幾尾銀魚,卻不見自己的影子。
“還真能隐身。”花珏邊走邊想,這判官筆的能力實在是令人嘆服,若是有心人真要寫個齊天同壽、垂衣馭八荒之類的東西,難不成也能成真嗎?
他口裏還含着那顆珠子,氣息清甜,大約是給他避水的。花珏将它吐出來收入袖中,發覺也沒什麽異常,便一路走了下去。走到岔路口,花珏發現幾個蝦兵蟹将,皆有頭面,相貌奇特,好奇心上來,便一路跟了過去,默不作聲地專挑人多的地方走。在地上呆多了,陡然來到這水下,花珏連找玄龍的心思都被沖淡了許多,想着總之這條龍是龍神的親兒子,總不會受到什麽慘無人道的待遇。
一路柳暗花明,花珏估摸着自己找對了地方。龍類宮殿皆用漆黑巨石築成,宏偉規整,其中擺放着長明燈。花珏錯身避過來來往往的小妖精們,直接踏入大殿中,擡眼便瞧見了他家的龍。
玄龍立于殿堂之上,雙手被反綁在身後,而脊背挺立,一聲不吭,一副你能拿我怎樣的架勢。花珏眯起眼睛往最上頭看去,望見一個白發蒼蒼的老人,滿面怒容,殿堂兩側分列着一溜兒修成人形的精怪,皆兩股戰戰,俯首跪在地上,顯然吓得不輕。
花珏剛要往玄龍那邊挪過去,便被那老人的一聲怒喝吓了一跳:“嘲風,你老實告訴我,究竟是不是你殺的二郎?”
“我沒殺他,他在蛋裏。”玄龍的聲音十分冷淡,“你們把我的人弄到哪裏去了?”
“你看看你……你看看你,這百年間成了什麽樣子。”老人顯然見不得他這種态度,一副憎惡模樣:“還與凡人牽扯不清,我龍族顏面便要被你敗光了,二十年前如此,二十年後如此,你何時想起過你的族人,你背負的龍族的驕傲呢?”
“我的驕傲便是那個凡人,你将他還給我,我自會與你們撇清關系。”玄龍道。
花珏聽得不是滋味,卻聽得高堂上的老人一聲冷笑:“那個凡人已經死了,你也知道,凡人愚鈍不識水性,到了我們這裏也是難逃一死,你還是斷了你那些個孽緣塵根,早日歸位罷,我拉着我的老面皮同玉帝說道,他也應當能饒你一命。也是我敖家可憐,招惹了你這麽個混世魔王,丢我顏面。”
轟然一聲巨響,仿佛天邊滾雷移近了,衆人回頭望去,驚見大殿一角竟然坍塌了下去,飛揚的晶塵中,一尾水流化為的長蛟嘶叫一聲,沖到玄龍身邊,虎視眈眈地望着在場衆人,一副護主的樣子。緊跟着,驚天巨響接二連三地從各個角落傳來,海底震動,闊大的水晶宮崩了東面一角,再折損南面一方定海柱,二十七道雷聲起,千年紋絲不動的龍宮,竟然就這樣如同紙片一樣輕輕崩散了。
玄龍雙眼赤紅,身後的蛟靈認主,護在他身邊低吼,随時準備聽令。
他冷聲道:“再說一遍,那個凡人怎麽了?”
龍神卻沒回答他,他緊緊盯着自己這第三個兒子;九子中當屬嘲風神性最強,不似霸下、螭吻等人生來便有魔性,讓人擔憂,然而沒想到最後兩個孽障子被人收服,從此安穩和順,反倒是這個本應一點差池都沒有的第三子出了問題,不僅天規犯盡,更是直接墜了魔道,。
氣氛越發劍拔弩張起來,衆人在搖搖欲墜的大殿中匍匐行進,靠着龍神施法撐起的水蓋勉強偷生,大氣都不敢出。父子對視,庭上庭下,皆沒有要退步半分的樣子。
卻是一個清亮慌張的聲音打破了寂靜:“嘲風,嘲風你看我,我在這裏。”
大堂中央,憑空出現了一個紅色的人影。那是個年輕的凡人,一身紅衣飄飄,黑發如墨,随意自然地披散下來,墜着幾縷編織精細的紅繩,仿佛即刻便要去迎親的這樣一個年輕人,眼神像是荒原上驟停的小鹿。玄龍猝不及防,懷裏撲了個人過來,這人手忙腳亂地扒着他的衣襟,仰臉道:“你看我……我在這裏,別,別和你父親……嗯,吵架了。”
玄龍将他收進懷裏,擡起他手腕看了看,輕輕撫過那上面滲着血點的肌膚:“誰幹的?”
花珏趕緊解釋:“我跳下來時自己摔的,別生氣,你看你的眼睛都變紅了,不好看了。”
蛟靈悄無聲息地退去,玄龍像是找回了什麽珍寶一樣,将他牢牢護在自己懷中。
“嗯,不生氣。你看現在好了沒有?”玄龍放輕聲音,注視着花珏的眼睛。
花珏瞅了瞅他:“好了,還是跟以前一樣好看。”說罷握住了他的手。
座上龍神面無表情,內心卻不免震動——他活了上萬年,從未聽說過墜魔之人是能夠在朝夕間被人喚醒的,遑論還是個沒有絲毫法力的凡人。他身體前傾,想要看清那年輕人的模樣,卻未能如願。
玄龍将花珏擋得嚴嚴實實的,緊抿嘴唇,目光森然。
“我們走了。”
“想走?給我……拿下他們兩個。”龍神緊緊盯着廷階前的人,勃然大怒:“孽障,且不說你之前犯下的罪行,你兄弟相煎,害死你二哥,這筆賬我們來好好算一算!你不願做我族類也好,明日去往生海,扒皮抽筋去骨,再來說不是我敖家子孫!”
“睚眦因故被鎮在井中,與我并無關系。”玄龍道。
花珏扯了扯他的衣袖。
玄龍安撫性地摸了摸他的頭,而後接着道:“可以,不用明日,我現在便去往生海。我現在明白了,我不至死你們便不會放過我。”
“你這是什麽意思,不是你做的,還能是其他人不成?我兒睚眦千百年沒出過差池,論骁勇善戰,在整個天宮中都沒輸過,天上地下除了你這條墜魔孽障之外,還有誰能将他傷得這樣,以至于重返塑靈期,不知死活呢?”龍神冷然道,“他這百年來都以找回你為重心,你倒是說說,你若不因此伏誅,又怎能告慰我兒亡靈呢?”
周圍一片喏喏附和聲。兵将逼近,金戈生光,拖出漸漸嘈雜的金屬刺響。花珏緊張起來,又拉了拉玄龍的衣袖。
玄龍低聲在他耳邊道:“別害怕,我不會讓他們傷到你。”
沒等花珏回答,玄龍再道:“我也不會讓眼睛變紅,我知道你不喜歡。”
花珏本來就替玄龍憋屈着,眼見着刀光逼近,花珏咬牙道:“對,不能變紅……我,我——”
卻見玄龍随手一揮,蛟靈嘶聲撞上去,随水流一起被撞得粉碎,氣勢和力量都比之前弱了很多。玄龍修為不過百年,不動用魔道的力量,幾乎寸步難行。他思索着現下的情況,發覺自己出奇的冷靜,連之前逃亡時的惶恐都沒有了。
他護着花珏,緩慢卻堅定地往殿外走去。
“我們要走了。”他再說了一遍。
有逼人的劍氣拂過,花珏被摁在玄龍懷裏,看不見,卻嗅見了他身上湧出的血腥味道。上千道刀光,花珏動了動手指,有些迷茫地想着,這怎麽能?
玄龍不是他們的殿下,是龍神的孩子嗎?
這裏的都是玄龍的家人,可他的家人正在傷害他,用冷冰冰的刀刃向他脊背上砍去,刻骨刺痛。花珏拼命掰着他的手,推開他幾步,迎面正撞上一柄釵戟,玄龍正想讓他別鬧,卻見那柄刀兵在觸及花珏的一剎那碎裂了,在飄蕩的水中流走,閃爍了片刻。
花珏一只手拽着玄龍,另一只手拿着筆,硬生生撕下一片衣角,咬破手腕将血灑在上面。血液能代替祭品,将法力增強。花珏用力之大甚至讓那片肌膚被咬了個對穿,血液汩汩流下,浸透這張布條,他用判官筆蘸血寫下一個“退”字,周邊的人竟然真的被齊齊震退幾丈遠,再不得接近半步。
花珏把玄龍拉着,像是拉一個翹家的孩子一樣,将他護在背後:“你們有什麽資格攔他打他?你們憑什麽懷疑他殺人?他該說的都說了,還要怎麽說你們才能相信?”
本來被他的威勢鎮住了片刻,周圍寂靜無聲,只剩下花珏一個人壓抑的聲音:“你們這樣算什麽?你們不是神仙嗎?”
說着說着,他聲音有些哽咽。玄龍訝異地低頭看去,發現花珏不知什麽時候已經哭了:“天雷他,他已經受了,小孩子犯錯挨打了就算了,你們擰死不放又是為了什麽?你們不要說他了,憑什麽說他,根本沒有道理。”
花珏嘴笨,一句話颠三倒四地講,最後簡直是嚎啕大哭起來。玄龍給他擦着眼淚,有點不知所措,只能小聲哄道:“沒事,沒關系的……他們怎麽講我,我根本不關心,別哭了,乖。”
花珏吸着鼻子,又低下頭,認認真真地給玄龍寫了個“祛除病痛”,讓他身上的傷口快速愈合。玄龍看他哭得稀裏嘩啦,不知為何有點想笑,于是溫和地微笑起來,攬着他慢慢往外走:“好了,這些不管,我們回家罷。”
花珏不走,他紅着眼睛,拉着玄龍的手走上前,對龍神道:“你要給他道歉。睚眦沒有死,不是他做的。”
龍神仔細打量眼前這個年輕人的樣子:溫潤幹淨,眉眼俊秀,甚至可以說有些文弱,然而此刻瞪起眼睛時,竟顯出些許淩厲的模樣來,讓人不由得心頭一凜。
良久,龍神開口道:“你又是哪裏來的東西……我們龍類的事,何時生死,是你一介凡人能知曉的麽?”
耄耋老人從寶座上起身,步伐穩健,一直走到了他們二人面前。這一瞬間,他看清兩人的機緣,有些明白了:“是這樣……我兒嘲風,是你替我孵出來的嗎?”
玄龍道:“你可以不認我當兒子,我正好不願叫你父親。”
花珏卻沒吭聲,點了點頭。
“如你所見,我們龍類起始,皆是吸天地靈氣的一枚蛋而已。何時生,何時死,都如頑石一塊,不可預知。你與嘲風有緣,故而你能喚醒他,但睚眦……”龍神嘆息一聲,“他也是我看重的一個孩子,只是如今變回這鴻蒙之态,無人知曉他的機緣在哪裏,又該如何喚醒他。一旦沉睡上萬年,只怕滄海桑田,也與死是無異了。”
“至于嘲風。”龍神深深地看了玄龍一眼,“這個凡人說得沒錯,我該向你道歉。你堕魔尚且能自控,是我錯怪你了,你神心未泯,也并非無可救藥。”
花珏見他态度緩和,也當真給玄龍道了歉,也不再像剛剛那樣咄咄逼人。他想起昏過去之前聽見的那聲“父親”,猶豫着問道:“那個睚眦,他要是死了,還會說話嗎?”
“你說什麽?”
龍神詫異地看着他。
花珏望回去:“他叫過你一聲父親,我聽到了。那個聲音不可能是嘲風的。”
玄龍對他的後半句表示了贊同。
花珏見龍神遲遲不言,便道:“我說的是真的,就在井下時,我聽到的。你說的那個什麽機緣,可能已經出現了,不信你把那顆蛋拿出來搖一搖……我是說,看一看,應當可以讓他再次說話。”
龍神沉默着,片刻後,他道:“将二殿下遺身呈上。”
下人很快便将那顆蛋拿了出來。這顆蛋不大,普通碗盤大小,安安靜靜地躺在一個軟墊中。
“你說他開口說話了,我卻沒聽見。”龍神示意花珏走近一些,他将手輕輕放在蛋殼上。
花珏湊近看了幾眼,撓頭道:“可是我聽見了,千真萬确。”
“罷了,年輕人,我相信你,他的機緣……已經出現了。”龍神緩緩移開手掌,看向花珏。花珏起初沒明白他是什麽意思,忽而發覺眼前光芒大盛,一陣璀璨的白光過後,那如玉的蛋殼上出現了一條裂隙。
……像是馬上會探出一只小爪子,就像玄龍當年那樣,濕漉漉的,懵懵懂懂的,用爪子奮力剝開蛋殼,然後探出一個小腦袋,無辜地望着他。
花珏的心沒有來由地顫動了一下,擡眼望向身邊的玄龍,往他的方向貼了貼,讓他牽住自己的手。
“什麽機緣?”玄龍問道。
“是他的有緣人。”龍神意味深長地看向花珏,“是……你帶來的這位年輕人了。”
作者有話要說: 沒想到寫歪成了家庭倫理八點檔……我知錯。
快完結了,原諒一下放飛自我的傻瓜作者吧orz