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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幻-緣緣緣

花珏收筆入袖, 踏入一方翠色的天地中, 正是不知年月的鶴脊山頭。玄龍握着他的手,忽而問道:“你這樣喜歡小動物,以前還有沒有收養過其他的東西?”

“其他的東西?”花珏思索片刻, “以前養過一只被花大寶吓暈的兔子, 可是它呆了沒幾天就跑了;更早一些的時候我抓了一只胖倉鼠回家,結果花大寶要吃它, 我只能将它放了。”

“它們會說話嗎?”玄龍問。

花珏笑了:“自然不會, 你以為都跟你一樣, 随時能來個大變活人。”

玄龍沉默了起來, 花珏戳他,見他不應, 便用手肘去捅他,撓他癢癢:“怎麽啦?”

“我是在想,你有可能不是個凡人。”玄龍抱緊他, 摸了摸他的頭。花珏沒有聽懂, 茫然問道:“那會是什麽呢?”

玄龍瞥他:“可能是個神仙呢?”

花珏由他牽着往山門上走:“不會的,如果是,怎麽會有我這種體弱多病的神仙?”

玄龍不依不饒:“那判官筆……”

花珏擡頭望他, 眼神明淨:“也許是奶奶年輕時救下了什麽東西, 石猴石精什麽的, 過來找我花家報恩呢?你知道,大聖也是石頭裏蹦出來的,那個判官說這支筆是取三生石做成, 未必不能修成人形。”

玄龍想起了花大寶,倒也認可了他的說法。花奶奶既然有辦法拐回來一只貓,說不準也有辦法拐回來其他的什麽——拐回來一支成了精的筆,也不是說不通。只可惜判官筆一直安穩順當,也看不出什麽跡象,難說。

至于花奶奶本人是何方神聖,玄龍除了上回在花大寶的夢中,并未真切地見過她。當初在興州那個小山村,他也只是偶爾瞥見過,覺得面熟而已。

他想道,大抵是天下第一好的凡人,能養出花珏這樣的寶貝。

他摟着花珏,低聲道:“不弄清楚的話,我怕你哪一天就不要我了。你要是神仙,往生了我可以去天上找你,你要是妖鬼,我去陰司,踏遍山川河海也能找到你,可你要是都不是呢?草木飛灰消長無由,不弄清楚你是誰,你突然有一天不見了,我怎麽辦?”

花珏愣了半晌,讪讪道:“亂想什麽,我除了能見鬼也與旁人沒什麽不同,只是個凡人罷了。”

說着,他揪着玄龍的袖子問道:“我老了你還喜歡我嗎?凡人會老的,快說,我老了不好看了,你還喜歡嗎?”

玄龍嘆了口氣:“我看不見美醜衰亡,只記得你的氣味,你問我會不會喜歡你?化成了灰我都認得;你是凡人,我會生生世世尋找你的轉世。”

花珏佯裝生氣,把自己的手抽回來:“這個時候你該說我老了也可愛,你這條呆瓜龍,看不見也要誇我好看,凡人都喜歡別人誇自己好看。”

玄龍趕緊保證:“你最好看。”

花珏滿意地笑了,把手重新遞給他,而後擡眼認真地說:“就算我是草木飛灰,我也會飛到你頭頂,我一來你便知道是我。如果我是神仙,我就把你收了當……嗯,當坐騎,別人誰都碰不得。”

玄龍提醒他:“我是上古龍子,不似普通獸類化形,神仙也收不了的。”

花珏瞪他:“我偏要收,你有意見?”

玄龍趕緊摸摸他的頭:“沒有意見,你收罷,我很開心。”

兩人一番陳情,再彼此膩歪了一會兒,險些連正事都要忘記了。花小先生放下心來,話本子裏流傳至今的亘古難題:人妖相戀要怎麽辦,他自認為已經找到了完美答案。

他心情愉悅,和玄龍手拉手往山上走,崎岖漫長的山路似乎也變得短了。這顯然是離他們現在很遠的以前,棧道與青石地也尚未鋪設好,走起來費時費力。花珏估摸着:“這是十年前?二十年前?”

玄龍道:“差不多二十年前,我記得這段時間的氣味。”

花珏好奇問道:“又是二十年前?什麽氣味?”

“竟江河神發怒的氣味。”玄龍道。

花珏:“……”

玄龍接着道:“你應當還記得那幫邪道士,當年國師羽化之後,便是那個如意道人當了青宮道長,成為國師,俗話說新官上任三把火,他任國師之後第一件事,便是抓了白鹿、太歲與人魚,獻給皇帝。抓人魚時,許多人不分時段大肆捕撈,幾乎要使群魚絕滅,天下河神齊齊震怒,水裏盡是他們發怒的味道。所以人間之後洪澇三年,也是那幫子人造的孽。”

花珏想了起來。小鳳凰随他夫君戰死沙場的那一年,也是寧清作為國師死去的那一年。

紫陽王一脈覆滅,擁立皇長子的那一派遭受了毀滅性的打擊,而更大的打擊還在後面:他們所愛戴的皇長子本人,染病去世,皇後亦染病去世。再往後的十年間,皇帝郁郁寡歡,從此寄情與修仙煉丹,成天不要命地磕丹藥水銀。老皇帝一直活到次子十歲時才撒手人寰,肯将其立為太子。這個太子,也便是花珏這一代頭頂的少年天子。

這位少年天子性情暴戾,繼承了他父親的癡迷神魔仙道,卻沒繼承來治國的本事,花珏身在天高皇帝遠的江陵,偶爾也只能聽見城主和桑先生談一談,嘆息說聖上年紀太小,如若不是朝堂中尚有一幹得力老臣,這天下究竟會變成什麽樣子還要另說。

花珏想了想,忽而覺得有點膽寒:“這不合理,為什麽最後還是壞人當道?那個青宮……本來是寧清要修給天下天選之人的,不能就這樣便宜了那幫道士。”

“他有點傻。”玄龍道。

花珏瞅瞅他,望見玄龍一臉坦蕩,于是指了指自己:“我也有點傻嗎?”

玄龍搖搖頭:“你不傻,你不會把自己置于那樣的境地中去。如果有一天……”玄龍頓了頓,“如果有一天,你被人放到那種位置上,不管你願不願意,我都會立刻帶你遠走高飛。你就是你,判官筆給你的東西,或者偏陰命給你的東西,都無法成為你本身,明白嗎,花珏?”

花珏感覺到玄龍比往常任何時刻都要嚴肅,他思索了片刻後,也點了點頭。

從花珏有限的了解來判斷,寧清一世,錯便錯在不自知,看不見本我,也看不見衆生。興許那時的他還不懂什麽是凡人和命運,便可濫用判官筆,鑄下大錯。花珏無法想象無愛無欲無求的生活是什麽樣的,他覺得那大約沉寂如死,并不有趣。

玄龍扣着他的手指,低頭看他乖巧應聲的模樣,眼裏忽而泛起一絲微笑:“我那時候看見你……你在江邊渾身濕透,凍得發抖的時候,還肯擡頭看我的眼睛,不知道為什麽,就是忘不掉。一想起來,就很想親你。”

花珏推開他:“……別鬧。”

卻還是踮起腳,主動往他唇上碰了一碰。兩人手拉手行至山頭,終于遇見了幾個行人,花珏上前去搭讪,發現果然如判官所說,他們的存在對這個幻境一絲一毫的影響都沒有,行人只當他們是空氣;兩人袖手旁觀。

幻境的開頭在這裏,睚眦也應當在這裏。

花珏望見一個人撐傘往山上走來,露水天氣,披蓑衣,戴鬥笠,呼吸間呵出霧蒙蒙的白氣,和瞳仁一樣朦胧發亮。

若是只看第一眼,他幾乎要以為那是玄龍。仔細一看又并不是,此人面容與玄龍有七成相似,氣質卻沒有玄龍那樣冷厲漠然,反而是一種渾圓大氣的沉穩感。

傘是白的,晨霧也是白的,透着朝陽散下來的輕薄的光亮,年輕人推開新修的寺院門,瞧見裏面住着一個道士。

“道士居于佛堂,這是什麽講究?”睚眦輕聲問。

那老道長得像神仙,花珏不曾見過。粗布衣袍,舉止卻溫雅謙恭,是從骨子裏透出來的一股猶如閑雲野鶴般的悠然自在。一樣的年歲,單看氣度,與那繡花枕頭的青宮道長卻是雲泥之別。花珏被鎮住了片刻,不由自主地往前看去,望見那老道奉了茶,請來人坐下。

“佛祖倦怠,我助他迎客。”老道溫和地道,“施主是從水邊來,要往南邊走麽?”

“我來尋回我的家人,天雷往哪邊走,我便往哪邊走。”睚眦答道,“只是你在這鶴脊山上設下籠罩全江陵的結界,讓我無路可走,今日,我們還是将此事了結罷。”

老道笑了:“我并非要攔你去處,這是我自己的冤孽。我有一位友人,早年我欠他一條命,便要拿此後半生來還他。他臨終前囑托我照顧一條不懂事的小龍,讓我看着他不要被欺負了,我便如約前來,替這條小龍擋你一擋,告訴你不必追了。”

“他是我弟弟,我們自會照顧他。”睚眦沉聲道。“嘲風犯了天條,逃出興州,本應由我們帶回去領罪。”

一人一神,仿佛知交多年,在此慢慢飲茶,言談間并不真正動火氣。談來談去,說不通,兩人便不約而同地靜默了片刻。

只有瞧熱鬧的人還在出聲,花珏看了看自己身邊這條“小龍”,試探着問道:“這個老人說的友人……莫非就是寧清?他是在替你擋你二哥嗎?”

玄龍不說話。花珏想起之前随同謝然看到的那枚長釘,放眼尋找了一下,果然瞧見屋裏陳設法器,皆紋上一對同心鈴,是青宮中的東西。

他大約猜到了下面會發生的事情:兩人意見不一致,必然會打上一場,這才算完。

前因後果,睚眦同老道的緣分到此,可他花珏和睚眦的機緣又從何而來?

花珏有些不解。室內兩人的茶幾乎在同一時刻飲盡,風起雲湧,天地忽然變色,雷雨慢慢籠罩了整個山頭。

玄龍給他指雲層中的縫隙,教他辨認江陵上空的兩團真氣,風與水碰撞,雷與火交纏,那是睚眦在與人鬥法。

“誰會贏?”花珏問道,話一出口他便知道這個問題問得有些傻。現實中的睚眦是被鎖在井下,活生生鎖死,而後化成龍蛋被他們撿走,顯然是老道贏了。花珏認真打量着眼前的老人,再度确認了,這張臉他根本沒有見過,可是無端給他一種熟悉感,并不令人畏懼,反而讓人想要親近。

塵埃落定時,天邊的烏雲崩塌了一角。僧廟也随之坍塌了一角,老道與睚眦面對站立,各自分去房中一半的地盤,卻是睚眦悄無聲息地倒了下去,被湮沒在碎裂的磚石與飄飛的草絮中。

“睚眦,我鎮你在此十年。十年之後,鎮符失效,你可重獲自由。這期間,你無法對嘲風動手,且讓你弟弟安生一陣子罷。”

碎瓦之中,一條虎身長龍盤卧于地,被老道抱起來,輕輕放入井中。它探頭望了一眼老人,接着便爬了下去,由鎖鏈自動縛住它的四肢,一聲長嘯過後,它閉上眼,似乎陷入了沉睡。

“十年。”玄龍忽而道,“那張符紙只能鎖他十年,但他過了期限卻也沒出來,不肯離開江陵,也沒有來找我,他是把自己活生生熬死在那兒的。”

“為什麽?”花珏問道。

“我不知道。”玄龍的眼神追着那個老道士,有幾分探尋的意味。“我也不知道……還有凡人曾經這樣幫過我。我想跟着他看一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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