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終-預言
再過兩個月, 諸事平定, 無眉正式啓程前往京城。
在姚非夢一事上,青宮并未占得任何好處,謝然和桑意慎重思慮過後, 寫信給京城中居養的徵王, 請他作薦,推舉無眉作紫薇臺主人, 挂名便是桑無眉。
臨行前, 無眉別過城主府上二人與花家衆人, 道:“不必擔憂我, 我心中自有數。”
花珏有點不舍得這個小夥伴:“你……記得常回來玩呀。”
無眉對他笑笑:“記得的。”
他從手裏遞出一個深翠剔透的珠子:“這個給你家的龍,算作你們照顧我這麽久的謝禮。貢品中丢失的那顆滄海淚, 我用滄海東珠作為替補了,這個前世鏡便由你們留下,給嘲風做另一只眼睛。”這枚珠子原先藏在青綠的山枳皮下, 實際輕輕一剝便出來了。
玄龍也道了聲:“多謝。”
桑意與謝然并未過來相送, 據悉理由是他們不日也要去京城一趟,遲早能在北邊見到。花珏忘了這一茬,一直将無眉送到城門時, 這才發現自己被玄龍推去了一邊, 不讓他接着跟。
花珏瞪他:“幹嘛?”
玄龍道:“上回判官臨走之前托我給這小屁孩說點事, 我答應了他說保密,你不能聽的,乖。”
花珏“哦”了一聲, 便走去一邊坐了下來,低頭認真地拔草。
玄龍看了看四周都沒有人了,便問無眉道:“你有沒有師父?”
無眉搖頭:“沒有。我曾旁聽過護花道人給門下弟子教授的課業,但并未拜入他門下,等他駕鶴西去之後,剩下的都是我自己摸索着學會的。怎麽,你要給我推薦個師父?”
玄龍笑:“不想要嗎?”
無眉道:“有師父帶自然好,只是你也清楚,天底下有資本當我師父的人怕是沒有。”
“人間沒有,神界卻可能有。”玄龍道,“陰司地府也屬天下,無眉,判官崔珏有意收你做門下弟子,你覺得怎麽樣?”
“判官?”無眉略一思索,曉得他不是在開玩笑後,很快便答應了,“那敢情好,我們這一行的人,恐怕一輩子都見不了幾個神仙,若是我能當他的弟子,沒準兒真能學會長生之術呢。”
玄龍便遞給他一個鳴镝:“那麽将這個東西收着,等你到了京城,判官自然會過來找你。”
無眉仔細地将東西收好了,在緊了緊背後的包裹。他瞥了一眼不遠處專心致志編弄狗尾巴草的花珏,擡頭問道:“你是不是還有什麽事找我?”
玄龍點了點頭,開口詢問道:“江陵這回下雪之後,你是不是與花珏共同蔔測過這件事的方位?”
無眉稍稍睜大了眼睛,低頭想了想後,确認道:“是的,當時我和他都測出事出正北,主因不詳,後來也一直沒找到合理的推解。”
玄龍道:“然而姚家人定居江陵,即便是來江陵之前,姚奶奶也是福州人氏,福州又稱榕城,位處閩江附近,比江陵還要靠南。”
無眉有些明白他的意思了:“你是說,這件事背後還有人指使?但這也是說得通的,因為最初這事鬧騰起來,不是在皇帝那裏嗎?若非少帝哭着喊着說做了噩夢說要死人了,江陵這邊也不會如此興師動衆。謝然還被罰俸半年呢。”
玄龍低聲道:“皇城位處正北,這樣的解釋的确說得通,但你還記得前世鏡的事嗎?姚奶奶當初說,她不畏懼花珏會通過判官筆看她的命,因為她已經提前用前世鏡查看過,曉得自己在幻境中的生平不會暴露自己的罪行。這件事若非姚非夢後來插手,決不會就這麽簡單地解決了。”
他凝視着無眉的眼睛,輕聲問:“世間知曉判官筆的人有幾個?知曉判官筆在花珏手中的又有幾個?除去你我,除去鳳篁與花大寶,除去神界衆人,姚奶奶是從誰那兒得來的判官筆的消息?”
無眉沉默了。
半晌後,他扯起嘴角道了聲:“此事的确蹊跷。你想到了誰?”
玄龍道:“我聽花珏說過,這支筆是一個蒙面客人偶然送來的,送來之時告訴他‘此物是判官座下神物,能生死人肉白骨’,而後便消失了。他至今都沒再見過那個人。”
無眉道:“唔……”
玄龍道:“花珏判不了自己的命,花大寶那天沒有跟在他身邊,亦沒有辦法通過鏡花水月查看當日發生了什麽。這件事他自己還不曉得,只是我想請你替他算一卦,我很擔憂他。”
無眉明白了:“好,我這就給他算。日後去了京中,我也會替你們多留意的。”
玄龍便默默站在即将離城的車馬邊,看無眉認真替花珏抛了一次六爻錢。算完後,少年眼中浮現出一絲隐憂,而後微微皺起了眉:“結果不太好。”
玄龍問:“是什麽?”
“是極盡兇險的卦象,陽位居陰,陰位居陽位,爻位不當,不僅兇險,而且有小人作祟。我這裏算出他今年還有一個命劫,這個劫邊沒有任何分支,按星位來看也無人相呼應,是他要一個人過的劫。”
玄龍也皺起了眉頭,默默咀嚼道:“一個人?”
片刻後,他再問到:“方位呢?”
無眉點了點頭,看着花珏的眼神時不時好奇地往這邊掃一掃,趕緊将三枚古銅錢收了起來。他認真地看着玄龍:“正北。”
“你的擔憂是對的,卦象顯示,三個月後,花珏将獨自離開江陵前往北方,這是他的鬼門關。”
玄龍沒出聲,他拍了拍無眉的肩膀示意自己知道,接着看小少年由于太矮,爬馬車爬得有些艱難,這便拎着他提了上去,再幫他放好了包裹。
“多謝。”玄龍道。
無眉被他一通提上了馬車,眼看着車夫以為萬事俱備,就要驅車往門口走去時,不由得開口大罵,怒道:“什麽蠢龍!我話沒說完呢!尋常算命算出兇兆,不都要問一句破法如何嗎!”
玄龍:“……”
他倒是忘了這一茬。
車輪子骨碌碌地滾了起來,無眉扒着窗戶道:“破法便是嫁禍,還記得姚非夢中最後死的那個小姑娘嗎?命數落到他人身上,花珏便不會遭罪,你自好好斟酌罷。我知道這法子邪性,但這等大兇命數,有解便不錯了。”
灰塵揚起,少年人的身影遠去。
玄龍琢磨着:“嫁禍?”
半晌後,他苦笑道:“這等害人的辦法,他自己定然也是不肯的。你倒不如不說。”
另一邊,花珏拍拍屁股後的灰塵,過來将用狗尾巴草編成的草環放在玄龍頭頂:“你看這個,奶奶在我小時候教過我的,往日夏天花多了,還能給你做個花環。”
玄龍攬着他往回走:“花環?我不要,家裏那只臭美的白毛肥鳥可能喜歡,不過你這個——”他望了望身邊人,想着那個顏色,一本正經地問他:“你這個是準備給我一頂綠帽子的說法嗎?”
花珏眉眼彎彎,又給他看自己手裏的另一個草環:“不是,你看,我也有一個。”
他将它也戴在了自己頭頂。毛絨絨的一堆,間或灑下來一些草籽,回家後還要仔細摘出來。玄龍縱着他,等到晚間将要入睡時才将草環拿下來,兩個人的一起挂在牆邊。小鳳凰瞧見了,大搖大擺地叼去了裝飾自己的窩。
花大寶出去鬼混了,還沒有回來。
玄龍和花珏一并沐浴過後,掀被子上床。花珏窩在玄龍懷裏,伸手圈住他的脖頸,小聲問:“嘲風哥哥,我白天不小心看到了小無眉在給你算卦,想來想去還是好奇,想問問你。”
玄龍在他額上印下一吻:“怎麽?沒有找你算,吃醋了?”
花珏有點赧然:“也不是,就是有點想知道,你若是不願告訴我就算了。”
“也不是不願,只是告訴你了,大約就沒有驚喜。”玄龍輕輕撥弄着他耳邊的碎發,低聲道,“我找他算黃道吉日,想挑個日子與你半一場婚典,風風光光地同你在一起一回。你上次說不知道你桑先生和城主辦過婚典沒有,我上門詢問過,并沒有,謝然也有意補上一回,到時候我們還能四人的一起辦了,更加熱鬧喜慶。”
花珏驚訝地睜大了眼睛,而後往裏縮了縮,有點沮喪:“這麽好的事,我真不該問的。”
玄龍笑他:“是不是傻。問便問了,那小屁孩替我們挑了幾個日子,我暫時還未決定下來,還要去對面協商一下。具體哪天便不同你說了,你等着當我的新嫁娘罷。”
花珏一張臉通紅,還跟他犟嘴:“明明你才是我娘子。”
玄龍不跟他争辯,只溫柔地看着他:“好。那你乖乖待在江陵,哪裏都不許去好不好?”
花珏有點困了,卻還是本着疑惑問了問:“我為什麽要去別的地方?”
玄龍捏他鼻子:“因為今天你給我編了一頂綠帽子。不許丢下我,知道了嗎?我們龍類都是很有危機意識的。”
花珏一下就精神了,他撲到玄龍身上,低頭望着他的眼睛,接着撒嬌道:“嘲風哥哥……”
玄龍見不得他撒嬌,一把就将他翻了過來牢牢壓着,不動聲色地道:“怎麽?”
花珏伸長脖子,将眼睛閉上:“親親我。”
玄龍垂眼望見他一張白嫩的臉,因為剛沐浴過的原因,鼻尖有些微紅,嘴唇像是溫水潤過的紅櫻。花珏閉着眼睛,因而看不見玄龍的神色,只曉得這條龍并沒有像往常一樣急不可耐地撲上來,而是繼續要他保證:“待在江陵,哪裏都不要去,知道了嗎?”
花珏嘟哝:“知道啦。”而後像是等得不耐煩似的,閉着眼往前湊,胡亂撞到玄龍的唇舌,而後便揪着不放了。
呼吸相抵間,兩個人都笑了,溫暖的鼻息在勾連纏綿的唇舌間散開,由于近乎膩人的甜美而升騰成了稍許滾燙的溫度。玄龍今天不像往常那樣柔和,花珏被他折騰得有些狠,他偷偷睜開眼睛一看,發覺玄龍正好在望他,雙眼治愈,此刻便是兩邊勾人攝魂的無窮光華,勾得他口幹舌燥。
那眼光深不見底,花珏望久了還有點害怕,仿佛仰臉長久注視星空似的。玄龍輕輕摸了摸他的臉頰,接着忽而俯身,唇舌慢慢下移——找到了他渾身最脆弱的地方。花珏驚喘一聲,而後的聲音都被自己捂在了喉嚨中,只不可思議地睜大了眼睛,伸手企圖讓玄龍停下。
但玄龍并未停下,今晚他極盡取悅之能事,幾乎沒有顧上自己的歡愉。花珏被他撩撥得不清醒,後來沉沉陷入睡夢中。玄龍給他擦了身,再度将他擁入懷裏,低聲道:“……別離開江陵。”
“不要有事,別離開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