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0章 終-歸位
玄龍這回沒再把他丢出去, 因為花珏本身就在宮外, 他只能像趕鴨子一樣,将花珏送去了皇宮後山的一個茅草棚裏,裏面生活用物一應俱全。
玄龍低聲道:“你乖, 記得只能我來找你, 你不準來找我好不好?”
花珏嘟哝:“你這樣,我老覺得你背着我有人了。”
玄龍笑。
花珏抓着他問:“皇帝會殺你嗎?他們把你關到這裏來, 他們會對你怎麽樣?”
玄龍反問道:“若是他們讓我與另一個人成婚, 你會怎麽樣?”
花珏楞了一下, 而後嗫嚅道:“不行。”
玄龍注視着他, 柔聲問:“那你要搶親麽?”
花珏眼前一亮:“我可以嗎?”
玄龍又笑,伸出手摸了摸他的頭, 低聲回答:“只要你來,我就跟着你走。”
沒過多久,花珏便知道了玄龍并未和他開玩笑。玄龍真的要跟另一個人成婚了——便是青宮最後一仙, 那個草鬼婆。京中傳言這是一場神婚, 為國添壽,無名孽龍被真龍天子收服,賜婚給當世半仙, 這是一樁盛世美談。
婚期便在半月之後。
深夜, 玄龍回到宮中, 順着自己這些天熟悉的道路走過去,路途中立着一個白色的人影,歪頭凝望着他, 他看也不看,徑直走了過去。
“你如今還是不能分辨我的真身。”等他過去之後,身後人開口了,他手裏玩耍着一個小小的木偶傀儡,眼尾上揚,有點像狐貍。
隐藏在人後的面容終于浮現,聞名天下的青宮草鬼婆,其實是個男人。據他自己所說,他是個陰陽人,所以小時候潛入苗寨學習蠱法也未曾被人發現。
玄龍回過頭,淡淡地道:“分辨不了就罷了。”
“等來日成了婚你可要認得,你總得找個活人雙修罷?”草鬼婆跟上來,親昵地抱住他的肩膀。玄龍一動不動,身體繃得緊緊的。
過了一會兒,玄龍冷冷地道:“我要睡了。”
那人也便松開他,再歪頭一笑:“我就喜歡你這幅樣子。”
玄龍不理他,徑直向走廊盡頭走去:“我要的東西記得給我。”
“怕什麽呢?”草鬼婆笑了笑,“有了你,寧清寫的那本破玩意兒便不重要了,那姓花的小子究竟是什麽人,亦不是多重要的事,我不會對他下手,更不會告給陛下。”
玄龍“嗯”了一聲,而後閃入了房中,消失不見。草鬼婆勾勾唇角,将後半句話慢慢說盡——
“只要他乖乖呆在江陵。”
玄龍若此時面對一面鏡子,也将發覺,随着草鬼婆每說出一個字,他自己的眼便會更紅一分,直到徹底染成魔道中人才有的血紅色。
花珏按照玄龍給他交代的,乖乖呆在皇宮背後那片小山中的棚子裏,有一天,無眉也匆匆忙忙地過來看了他一回,将他吓了一跳。
這小屁孩并未多說什麽,只給他塞了一大堆皇宮中才有的糕點美食,又給他塞了幾本紫薇臺才有的天書奇談,好讓他不寂寞。玄龍來的次數并不頻繁,但只要來了,便必定纏着他不放。花珏近來尤其喜歡抱着他的小黑龍原身不撒手,玄龍慣着他,也樂意往他懷裏湊。
花珏提醒他:“你明天就要成親了,快回去準備好。”
小黑龍瞥他:“準備好什麽?”
“準備好被我搶走。”花珏認認真真地道。
玄龍被他揣在懷裏,仰頭碰了碰他的嘴唇:“你要來。”
次日,花珏按照無眉之前的吩咐,化裝成一個禮官,由無眉帶着前往婚典場地。
無眉道:“神婚不同于一般的婚禮,所以地點設在祭壇。當然,其他的細節我也不知道了,我現在雖然聽起來是個一把手,但實際上處處受制于人,非得等到那個死人妖下臺去了不可。”
花珏卻沒怎麽用心聽他說話,一門心思地探頭想找自家的龍。禮官服飾繁瑣華麗,花珏穿得不習慣,也不方便四處走動。他後來便老實了,立在無眉身後靜靜等着。
無眉低聲問他:“你家的龍要同別人成親了,你不難受?”
花珏瞅他:“你不知道,我在小鳳凰的幻境中便與他成過親了。我才是他貨真價實的郎君。”
無眉笑他:“郎君?可是今兒這個情敵是打算将自己扮成新嫁娘嫁過去的。”
花珏道:“那我也是他的娘子,不信你問他。”
無眉又笑了笑,不說話了。花珏走着神,想着以前同玄龍在一起的事,直到鑼鼓聲起,他才恍然回神,驚覺玄龍化龍身盤旋而下,緩緩降臨在祭臺之上。
玄色龍神,君威震震,那樣的氣勢讓在場的所有人都噤聲片刻。花珏立時便想跑上去,但他勉強制止了自己這個願望。
“神名為何?”無眉出列,朗聲問道。
“神名嘲風。”龍神低沉答道。
“神為何來?”
玄龍答道:“結緣良人。”
“良人為誰?”
在場的所有人都不約而同地站了起來,伸長脖子往這邊望過來。祭臺之下,站着一個一身婚服的蒙面人,垂頭颔首,似是有些羞澀。
皇帝則坐在更高的地方,連面容都不太清楚。
龍神深沉的眼眸四下掃過一圈,忽而仰頭長嘯,風馳電掣地襲向庭階前,帶來一陣摧枯拉朽般的狂風,風裏隐約傳來一聲低笑:“良人……便是眼前人。”
等到花珏反應過來的時候,他已經被玄色巨龍叼着領子提去了祭壇中央,牢牢護住。
“那是什麽人?”更多的人紛紛發問,紫薇臺上一陣騷亂,紛紛求問道:“怎麽回事?嘲風大人為何選了一個神官?這——”
“這不合規矩。”
一個聲音冷冷地響了起來,來自本該成為神靈配偶的那個人。草鬼婆掀開深紅的面罩,眯着眼睛向祭壇正中看過去,慢慢拼湊出當中那個紅衣少年的名字:“花——珏。”
玄龍落地化為人形,将花珏牢牢地圈在懷裏:“不用怕,我說過,此生只有你一個人,亦不會同他人成親。”
花珏穿着一身正紅的神官禮服,卻像是另一套嫁衣。猝不及防地被抓去了祭壇正中,他起初有些慌亂,聽到玄龍聲音後,忽而也鎮定了下來,只輕輕地道:“你還真是一點機會都不給我。”
“什麽機會?”
“搶親呀。”花珏沖他眨眨眼,而後握緊了玄龍的手。
場上的氣氛突如其來地繃緊了,不僅僅是因為花珏感知到的,玄龍雖然放松地跟他說着話,但渾身都處于戒備的狀态。場下那個穿着嫁衣的草鬼婆面無表情,看眼神卻仿佛有另一張臉似的,目眦盡裂。
玄龍輕聲道:“本來我是打算獨自一人解決這件事的。”
他一邊說,一邊牽起花珏的手,慢慢向前走去。
花珏跟着他走,“嗯”了一聲。
“但是你這個家夥突然跑過來,打亂了我的計劃,我便開始想另一件事。”玄龍溫柔地看着他,“你說的沒錯,有什麽事情,我們應當一同承擔,我也再不會丢下你一個人,你覺得怎樣?”
花珏朗聲道:“我覺得這樣很好。”
玄龍握緊他的手:“那麽便記好了,待會兒無論看見什麽,遇到什麽事,都要記得跟我一起。如果我沒辦法走出去,你也要帶着我走出去。”
花珏訝異道:“我?”
沒等玄龍回答,他便像是已經在腦海中确認了一遍,認真點頭道:“好,我。”
好似有什麽東西讓他認定了,這樣是可以的,不管遇到什麽,他都能遵循諾言走下去。花珏不知道這樣的自信來源為何,只是仿佛憑空生長,令他驚喜不已。因為身邊有了自己喜歡的人,所以無所畏懼。
随着這句話音落,看不見的風忽而凝成實形,自祭壇邊翻湧而來。玄龍不管不顧,接着帶着他慢慢往下走。花珏垂下眼,望見玄龍牽着他的手上開始出現細微的裂隙,裏面滲透着細微的血。
“不要管,接着走。”玄龍接着道。
花珏點點頭,認真跟他并肩走下去,好似前方是他們偶然散步的終點。臺上臺下,幾百尺的距離突然拉開,兩人眼前橫了一道青綠的屏障,稍一動腳便陷入其中,花珏低頭仔細看,那是青綠的藤蔓和小草。
那堅硬柔韌的藤蔓刺入神靈的軀體,帶出溫熱的血液。玄龍的腳步晃了一下,扶着花珏道:“走。”
花珏附和了一聲,動了動腳,驚覺自己腳下寸草不生,那些錐子一樣的東西仿佛對他避之不及。他沒有回頭看,他知道身後走過的地方悉數被玄龍的血浸染成紅色,迤逦一路。
他的心在疼。
金木水火土,祭壇是掌控在他人手中的一個法陣。他們二人每走過一道,草鬼婆臉上的驚駭便多一分,随着兩人離臺下越來越近,更多的人也發現了:“那個神官一點事也沒有!為什麽?”
穿嫁衣的人一動不動,并不出聲。
等到二人來到他面前時,花珏咬着牙,已經是勉力支撐着玄龍在走。玄龍已經站不穩了,風刃撕裂他的軀體,藤蔓扯動他的骨骼,五行法陣一一走過,不死也要脫層皮。玄龍擡起眼皮,眼帶笑意看了看眼前伫立的、冰涼的人影,問道:“如何?”
那稱得上是他給過他的最溫柔的一個眼神。草鬼婆冷聲道:“你已經知道了。”
玄龍點點頭:“是,我知道了。我不需要你那本書了。我喜歡的人到底是什麽人,從來都不需要別人來告訴我。”
“那得你先曉得你喜歡的人是誰。”草鬼婆擡起手掌,虛虛一指,恨聲道:“負我者,便永世當個傀儡罷!”
玄龍的瞳色在此刻由墨色轉為深紅,又從深紅轉為墨色,如此反複,最後眼角爬上深重的灰。花珏見過他這副模樣,是玄龍墜魔的樣子,他有些擔心地捏了捏玄龍的手指,輕聲問:“嘲風?”
玄龍轉頭看他,雙瞳冷漠,并未映出他的影子。
這一瞬間,花珏感覺自己被他的眼神吸了進去——上古龍神至今的殺伐、躲藏、奔走,悉數與他融合,淋漓盡致地呈現在他面前。他頭暈了一瞬,低頭看見自己雙手伸長為爪,雙腿騰空為尾,分不清是伏在玄龍的背上游走,還是他本身變成了龍。
他只看見自己在厮殺,搏鬥。不知道什麽時候的場景,身邊是灼熱耀眼的火燒雲,這團雲将他包裹住,用令人窒息的高溫将他推下凡海,渾身撕裂般的痛苦讓他忍不住長嘯出聲。
“嘲風歸位!嘲風歸位!”
雲流之上是嚴厲冰冷的呼喝,花珏感到自己心底湧上一陣恐懼——嘲風也有那麽怕的時候嗎?
而後他墜入水中,臘月冰凍的寒江水,漆黑得什麽都看不見。他的呼吸都是冷的,默默融入在這片冰冷的水域中,漫無目的地逡巡。身上的雷傷痛得如同萬蟻噬心,他長嘆一聲,迎面撞見了一張巨大鋒利的鐵網,将他猶如迷航的魚群一樣收入囊中,任他掙紮,紋絲不動。
“嘲風歸位!”
花珏的意識已經完全颠倒了,他的精神不受控制地與玄龍融合在一起。草鬼婆驅動傀儡之術,讓墜魔的龍神在陣法中往來奔走,反反複複地品嘗五行之痛,尖利的藤蔓紮入腳底,順着骨骼一路蔓延,往心口探去;風刃切割他的皮膚,仿佛要切割到他的腦海深處。
極致的痛苦,催生極致的憤怒,和上回遇見姚奶奶的噬心之術相同,花珏眼中陡生血色,他想伸手拿判官筆,讓無所不能的神物終結這場痛苦,但他什麽也沒有摸到,世間已無判官筆。他只能在自己的手臂上抓撓出深深的血痕,痛恨于自己的無能為力——
是了,無能為力。是看見一條巨龍身帶無法治愈的雷傷,依戀地将他擁進懷中時的無能,是身處二十年前的人世,目睹善人被活活改命慘死的無能,是看着姚非夢祖孫二人走向一條不可挽回的複仇之路,他除了許願二人來生平安,什麽都做不到。
是他自己——身為一個不該降生的人,仍舊不知道自己能做些什麽的無能。
腦海中的聲音不斷回蕩:“嘲風歸位!”
花珏猛然睜開眼睛,望見面前一張熟悉的臉,是玄龍的臉,照舊溫柔,眼神明亮,黑白分明,清澈得像江陵的溪水。
玄龍的眼睛沒有紅色了,真正變紅的卻是他自己的眼睛——花珏自玄龍眼眸中的倒影看見,自己雙眼血紅,眼白發灰,是極惡之兆。
不遠處,一個白色的人影直挺挺地倒了下去,身上鮮血迸裂,傷口猶如瓷器摔碎後的裂痕。
那是判官筆才能造成的死法與傷痕,是花珏再熟悉不過的“破”字。
玄龍輕輕地吻上他的臉:“歸位罷。”
花珏于迷茫中跟着重複:“歸……位?”
“判官筆歸位。”玄龍輕聲道,“我等你回來。”
等到花珏真正清醒時,他才發現身邊的人已經支離破碎,神靈受盡五行磨難之後,化為虛無,在空中輕輕擁抱了一下他的心上人。兩枚翠綠的珠子骨碌碌滾在地上,和一截潔白的龍骨一起,被人撿起後細細收在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