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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四章

郦南溪沒防備會聽到這麽一句,聞言怔了下。就她出神的這會兒功夫,腹部就有了一下很明顯的感覺。

重廷川也感受到了。他的手還擱在剛才的地方,忍不住又四處探了探,沒多久就有一個很明顯的感覺在郦南溪腹部出現。

“真的是在踢。”重廷川少有的露出了驚奇的表情,強調道:“他居然真的在踢我的手。”

郦南溪這個時候的感覺也和剛才那般十分明顯。以往小家夥也動過,只不過輕微一點,不似這次那麽重。

将剛才兩個人的談話內容想了想,郦南溪笑道:“莫不是他聽到了六爺在說他,所以特意抗議來了?”

“或許罷。”重廷川抿了抿唇,繃不住笑了,“難道他能聽懂我在說甚麽?”

郦南溪剛剛不過是随口一說,怕他當了真,忙道:“他還小着呢,而且離那麽遠隔着肚子肯定聽不到。”

“倒也不見得。”重廷川躬身貼着耳朵到她肚子上,輕聲道:“都說父子連心,說不定我想什麽他都知道。”

郦南溪哭笑不得,推了他一把,嗔道:“爺,人是說‘母子連心’。”

“父子亦是如此。”重廷川說着,将高大的身子又躬了躬,繼續貼在她的腹部仔細聆聽。

郦南溪被他這認真的樣子所感染,沒有再開他什麽玩笑,只靜靜的輕輕摟着他半點也不松手。

許久後重廷川方才站起身來,心滿意足的拉着她的手坐到了她身側,“他長大了,有力氣了。”小心的将嬌妻摟入懷中,他輕聲道:“原先我是分不出手還是腳在動,這時候就覺得那很有力的兩下就是小腳。”

語畢他微笑着長嘆:“有力氣也好。到時候他出來時努力一把,快點出來,你就沒那麽痛苦了。”

女人生子的情形他雖然沒見過,但聽說的可是不少。有時候軍營裏成過親的漢子們也會說起自家媳婦兒。

以前的時候沒有感覺,如今想想,他們說女人生子如同走鬼門關,可見生産的痛苦有多大。思及此,他就盼着肚子裏的這個聽話些,快些出來,免得讓郦南溪遭了罪。

郦南溪哪裏想到重廷川說出這樣的話來?心下當真是百感交集。她依偎在他懷裏,将手扣在他的大掌中,久久不曾言語,享受着與他靜默相依的寧靜時光。

過了沒幾天到了月中的時候,常壽傳了消息過來,說是肖遠又有新的安排,需得晚幾日回京。待到這月下旬的時候,他們終于風塵仆仆的回到了京城。

收到消息時已經是傍晚,第二日方才能夠細談此事。屆時重廷川需得進宮自然沒有空閑,郦南溪就讓萬全安排下去,她準備往翡翠樓去一趟。

因着現在睡眠不好,翌日時她起得晚了些,到了翡翠樓時已經是晌午時分,肖遠正準備用膳。

看他準備撂下碗筷來回話,郦南溪就止了他,“不必着急,我先在樓裏看看有沒有合适的東西。待會兒再說這些。”

因着現在已經是步入夏季了,所以開始漸漸換上輕薄些的衣衫,她也順便為新的夏衣選些合适的首飾來搭配。

聽聞這話肖遠方才繼續用膳。待到他收起了碗筷,郦南溪已經選好一支簪子和一對镯子。肖遠就請她入內。

郦南溪将東西交給女侍讓她們拿給在外候着的郭媽媽,這便拾階而上走入二樓的屋子。

肖遠親自給她斟了杯茶端到她的跟前,與她說起了這一次打聽來的消息,“那杏花胡同往北走,盡頭是間不大的繡鋪。”

“果真是間鋪子?”當初關太太和郦南溪說的時候,就是記得那最北頭好似是間鋪子,只不過關太太自己也記不太清了。這也是為什麽郦南溪和姚娘子提起的時候用了“想要買個鋪子”這樣的說辭。郦南溪問道:“那鋪子究竟是何人的?”

“主家姓齊。”肖遠道:“齊老爺齊茂有一妻,名喚曲紅。我問過杏花胡同附近的人了,這齊老爺原先并非是冀州人士,後來才搬到冀州來的。至于那被趕出去的女子,鄰居也都還有些印象。”

杏花胡同附近的房子在冀州城裏算的上是中等,住着的雖不是權貴之家,卻也并非販夫走卒,大都是地主鄉紳。這附近的店鋪十有七八都開在了杏花胡同裏。最北頭的就是齊家的新杏繡鋪。

繡鋪周圍幾條街大都是祖輩住在附近的老街坊。

據那些鄰居講,齊老爺年輕時候搬到了杏花胡同。彼時他不過二十歲出頭,這一住就住了三十多年,孩子都好幾個了。被趕出去的女子大約是四年多前搬過去的,住了幾個月不到一年的功夫就被趕了出去。

當時肖遠為了弄清楚究竟是不是四年前還特意多問了幾個人。

旁邊一個藥材鋪子的掌櫃十分肯定的告訴他:“就是四年前沒錯。我記得她在這裏待了不到一年,三年多前走的。那時候我家兒子剛娶妻沒多久,繡鋪就出了這樣的事情,齊家娘子打人的時候掃帚飛了起來砸了我家窗戶。我還和我家那口子說了聲‘晦氣’。”

不過掌櫃的說完後心裏升起了些警惕,問肖遠:“年輕人打聽旁人家的事情做什麽。”

肖遠朝他抱拳笑笑,“我是做布料生意的,想要進些布料和繡品。聽聞這一家的不錯,本想打打交道,後有好心人提醒我這家主人作風不太正派,讓我思量清楚了再說。”

大家都是做生意的,各家有各家的忌諱。

藥材鋪掌櫃就沒再多打聽個中緣由,低聲與他道:“齊家老爺做生意還算可以。不過你若是忌諱的話還是遠着點的好。聽說那被趕出去的人還是齊家娘子的妹妹呢。”

“哦?”肖遠也将聲音壓低,“竟然是這樣?”

“正是如此。”藥材鋪老板看他當真把這個看的比較重,特意喚來了自家媳婦兒。

老板娘就和肖遠說道:“那姑娘……那女的原先我們只知道是叫香姐兒,本以為是他們家新請的繡娘。後來被齊家娘子打出來後聽齊家娘子罵罵咧咧的,我們才知道那是她妹妹。”老板娘啧啧嘆道:“齊家娘子和香姐兒年齡差挺多的,哪裏想得到是這樣的事情。”

至此各種信息與“紅奴”“香奴”差不多對上了,肖遠就借機和他們多聊了幾句。又在去旁邊店鋪的時候不動聲色稍微打聽了下,這才将事情的來龍去脈摸了個差不多。

此時他便與郦南溪道:“那香姐兒本是在齊家宅子裏住着,就在杏花胡同隔條街的地方。過段時間她搬去了繡鋪住着,所以周圍的人才會誤以為她是那裏的繡娘。香姐兒很少和人交往,偶爾與人交流也開口較短。有人聽她口音不是近處的,多問了幾句,她只說自己不是本地人,再多的卻不肯與人講了。”

郦南溪聽後将事情前因後果給捋了一遍,聽出些由頭來,“難道那香姐兒做人外室,竟是尋到了自家姐夫的頭上?”

“可不是。”肖遠搖頭嘆道:“也難怪身為親姐妹的齊家娘子要趕她出門容不下她。齊家娘子留了她在自家,她卻和自己姐夫有染。那齊老爺也真是,為了方便行事,居然尋了由頭讓她住到了鋪子裏頭……”

說到一半肖遠記起來這“香奴”和重家二老爺“關系匪淺”,終是止了話頭。

郦南溪細問了下關于那齊老爺和齊家娘子的事情,兩人又說了會兒話。将這夫妻倆的現狀大致告訴了郦南溪後,肖遠特意與郦南溪道:“在我打聽他們夫妻倆的事情時,常大人也打聽到了一些消息。他必然會禀與國公爺,只不知他會不會告訴奶奶,不過我想應當與您說一聲。”

“何事?”

“齊老爺的新杏繡鋪,曾經與張來管着的福來布莊有生意往來。”

“福來布莊?張來?”

這倒是出乎郦南溪的意料之外了。

福來布莊是老侯爺留給重廷川的鋪子,不過之前一直由梁氏在管理。後來向媽媽的兒子張來去了那裏做掌櫃的,更是凡事都聽令于梁氏。後來老太太将鋪子要回來,這才重新把鋪子裏管事的都換了人。

之前郦南溪就聽姚娘子說起來過,向媽媽的娘家距離杏花胡同不遠。如今再聽聞這張來與齊家有生意往來……

郦南溪斟酌了下,覺得此事非得和重廷川好好商議不可。

不過有件事她還是覺得不太放心,“如今雖說那‘香姐兒’的狀況與孟女有些相似,卻也無法肯定就是同一個人。不知肖掌櫃的可想到了法子來證實這事兒的真僞?”

“奶奶盡管放心。”肖遠胸有成竹的道:“我先前和常大人晚回幾日,就是為了處理這件事情。”

語畢,他就喚了一個人來。

……

郦南溪今日在翡翠樓耽擱了不少時候。因着她懷孕的月份比較大了,出門和回家的時候車子都走的比較慢,所以等她回到國公府時,恰好重廷川也下衙歸家。兩人倒是在垂花門處正好遇到了。

“怎麽這麽晚才回來?”重廷川大手一揮将周圍伺候的人盡數遣了,親自上前扶着郦南溪往裏走,“莫不是身子不适?”

“六爺應該知曉我去的晚罷。”郦南溪莞爾,“走的晚自然回來的也晚。”

“萬事當心着些。”重廷川道:“這個時候是下衙的時辰,各家都在忙着歸家,往後若是可能的話盡量早點回來。”

他并未說不準郦南溪出門這樣的話。

他知道郦南溪在重家沒有幾個可以說的上話的人,如果讓她鎮日裏悶在家裏,那才是對她不好。畢竟原先她家裏氣氛和睦,她有父母兄姐相伴,日子過的和樂而又順遂。

如今到了個連說話的人都找不到的地方,也确實對她着實不公了些。他希望她能和以往一樣可以随心所欲,想要做什麽就做什麽。既然家裏待着不舒心,倒不如時常到外頭走走,權當是散心也好。

再說了,有他的人護衛在側,無論如何都不會讓她有什麽事的。

不過,重廷川剛才叮囑的話也有道理。剛才郦南溪回來的時候發現了街上車子多了些,想這個時候也确實有些晚了,便與重廷川道:“六爺說的有理。往後我盡量早些回來。只是今兒有些事情需要辦,這才耽擱了些時候。”

“什麽事?”雖然知曉郦南溪是為了什麽去肖遠那裏,常壽也随着肖遠一起去了,但重廷川今日太忙,還沒來得及讓常壽将在冀州的一些事情回禀了。所以他還是想從她這裏先聽一聽。

再說了,聽自家小嬌妻軟軟糯糯的聲音,可比聽常壽的順耳多了。

出乎他意料的是,郦南溪并未先說杏花胡同的事情,反而朝旁邊招了招手,喚了一聲“柳媽媽”。

這時有個身材中等的婦人走了過來。她約莫三十多歲的年紀,衣裳幹淨樸素,頭上只簪了朵花,并未有其他的飾物。

那柳媽媽走上前來朝重廷川行了個禮,“婢子柳氏見過國公爺。國公爺萬福。”聲音平和舉止端莊,很守規矩。

重廷川淡淡應了一聲,側首望向郦南溪。

郦南溪讓柳媽媽退下後,方才與重廷川悄聲道:“這是肖遠從冀州帶回來的媽媽。往後就讓她在這裏做活兒了。”

“她原先在哪裏做事?”

“和旁人說的都是‘原先在外地做繡娘剛來京裏’,不過國公爺既是問起了……”郦南溪笑笑,小聲說道:“其實,她原是杏花胡同最北頭那新杏繡鋪的繡娘。”

重廷川聽聞,往前邁的步子稍微頓了頓,側首又朝柳媽媽看了眼。

因着旁邊有人,郦南溪未曾和重廷川細講。待到回了屋裏,把肖遠在冀州探聽到的事情一一和他說了,這才與他道:“柳媽媽是被新杏繡鋪趕出來的。”

柳氏原是新杏繡鋪的繡娘,在那裏做了将近三十年,從七八歲學徒起就開始在那裏做事了。如今她年紀大了些又因常年做繡活,眼睛已經熬壞了,再也不能如以往那樣做出極其漂亮的繡品來,就被東家給趕了出來。

柳氏的繡藝很不錯。原先她也曾想過去別的工錢更高的繡坊做活兒,是齊家老爺和齊娘子一再挽留,說是等她年紀大了也可以留在鋪子裏教習新繡娘,工錢照舊給她,她為了往後有個依靠這才守了下來。

哪知道真的等到年紀大一些,卻是遭了這樣的後果。原先的承諾全都不作數了,東家翻臉不認人。

原本這事兒肖遠是不知道的。不過,肖遠和那藥材鋪子的老板聊着的時候,藥材鋪老板娘也被喊了來一起說話。柳氏的事情就是藥材鋪老板娘告訴的他。

也是巧了。肖遠去尋柳氏的時候,柳氏正拿了包袱準備千裏迢迢回家鄉去,人剛剛走出門不多遠,好歹是被他追了回來。

柳氏剛開始怎麽都不肯跟着肖遠來京城。肖遠是打定了主意要請她入京來一趟,因着力勸她,所以耽擱了些時候,又在冀州多停留了幾日。

肖遠原本的打算,是想要請了柳氏過來是想要認一認那“香姐兒”。但是在一次次的接觸中,他發現這人十分勤勞誠懇,踏實肯幹,就推薦了郦南溪留下她在旁伺候。

郦南溪瞧着人确實不錯,便讓她在石竹苑當差。若是往後看了當真是好,再讓她進屋伺候。

重廷川倒是對肖遠選中的人沒什麽不放心的,聽聞這柳氏能夠認出“香姐兒”是誰,就多問了兩句。

不過他最感興趣的依然是和向媽媽她們有關的那些事情。

“張來和那鋪子有生意往來,”重廷川沉吟着,“那麽張來和那鋪子有往來前,繡鋪的生意是好是壞,肖遠可曾與你說了?”

“聽聞繡鋪的生意一直還算不錯。雖然不至于大富大貴,但定然能讓齊家這樣的尋常人家衣食無憂,而且還有餘錢置辦田地。”

“這樣。”重廷川輕輕點了點頭。

“只是肖遠說,那齊老爺與人喝酒的時候無意間提過幾句,好似他原先是很窮困潦倒的。只不過後來為何發跡了,卻是不曾提起。因着他剛到冀州的時候便已經手裏有了餘錢,鄰裏們就都不知曉了。”

重廷川沉默半晌,忽地勾唇淡淡笑了,“也不知他是不是得了貴人相助。”

這話來的有些莫名其妙,郦南溪看了他那笑容,隐約覺得這事兒許是和向媽媽她們有點關系。不過,有關梁氏那邊的事情,重廷川時常不願與她細說,未免他勾起了往年不愉快的經歷,她就也很少去問。

今兒看他點到即止并未多提,郦南溪自然也不曾細問——他若是有了确定的答案,定然會和她說。如今不說,想必是自己也不是有十足的把握。

郦南溪就将此些暫且擱下,安排了人擺晚膳。

第二天的時候,重廷川請了阿查來府裏。不過他需得到宮中當值,有關此中的具體事項自然是由郦南溪來告訴阿查。

說實話,郦南溪很喜歡這位遠道而來的客人。阿查性子爽朗且見多識廣,和他相處的時候從來不怕沒有話題。而且,在講述自己見聞的時候,阿查會像是一位和藹的長者那般,與郦南溪說出許多自己的感悟來。

今日阿查來之前顯然發現了一些端倪。到了後,他并未即刻如以往那般開始閑聊起來,而是很有些小心翼翼的問道:“可是、可是紅奴有了消息?”

郦南溪曉得他定然是從今日重廷川特意請了他來猜測而出。

自打知曉從孟女那邊許是能夠尋出阿查妹妹的消息後,重廷川就竭力挽留阿查留京。

阿查自然答應下來。他知曉衛國公既是答應了他會幫忙找尋答案就一定會做到,所以他留京後一直不曾主動問起來,只等着重廷川這邊有了消息後再說。

原先重廷川主動請他過來的時候,都是湊了重廷川在家的時候。似這般狀況中,重廷川并不得閑卻要他來,且讓郦南溪獨自招待他,這可是頭一回。

正是這樣的不尋常,讓阿查隐約察覺了點什麽。所以見到郦南溪後,他才會問出那樣的一番話。

當初張太醫給郦老太太看病的時候就和郦南溪說過,老人家年紀大了禁不住忽然悲忽然喜,這樣的情緒劇烈變化很容易傷了老人家的身子。

因此郦南溪就沒有立刻和阿查說起這事兒,而是先請了他坐下,又讓他喝了杯茶緩了緩心神方才提起。

阿查聽聞那齊老爺的妻子名喚曲紅、曲紅的妹妹是“香姐兒”,且姐妹倆年紀相差頗大的時候,他就坐不住了。

“紅奴和香奴。”阿查拿着茶盞的手都在微微顫抖,“定然是她們,定然是她們。”他有些忍不住了,急切問道:“那紅奴究竟在何處?還望奶奶告知,我定然去尋了她,問出阿瑤的下落來!”

“先生莫要急,”郦南溪放緩了聲音,溫和的說道:“雖然十有七八是這樣的可能,但未曾下定論前我們需得小心行事。”

生怕阿查太過激動而行事魯莽,郦南溪又道:“先生不妨想想,若真是紅奴和香奴,為何她們能輕易去了奴籍過上這般的生活?”

這句話一出來,阿查稍微冷靜了些。他喃喃說道:“定然是有貴人相助,幫她們脫了奴籍……”

“正是如此。”郦南溪緩聲道:“所以先生一定要再等些時候。證實了真的是她們再說。一步步來,先拿捏住了香奴為妥。”

半晌後,阿查已經從初時的激動中沉靜下來。

他到底是經過風浪的人,知曉這其中的利害關系。雖然急切的想知道妹妹的消息,卻也怕真的打草驚蛇後反倒是再也尋不到人了。

“一切聽奶奶和國公爺的。”阿查說道:“只求奶奶和國公爺一點。若阿瑤……若阿瑤尚在人世,務必要保住她的性命。”話到後來,已然哽咽。

郦南溪知曉他的顧慮。

當初阿查和重廷川閑聊的時候,阿查就隐約透露出這樣的想法來——他已經老了,阿瑤年紀也不小了,也不知道妹妹是不是還在人世。

四年前遇到梅江影的時候,阿查已經尋找妹妹二十八年了。如今四年過去,他尋找妹妹已然三十二年。

這麽多年過去,當初的豆蔻少女怕是已經成了年老婦人。

世事無常,誰知她現在是個什麽境況?

見阿查傷心至此,郦南溪出言寬慰:“先生放寬心。她許是還好好着,只等着您去尋到她、與她團聚。”

阿查點點頭,側過身用手背擦了擦眼角溢出的淚水,“是了。全聽奶奶的。她許是還好好的。”說罷,他的淚水就又溢了出來,“我們阿瑤最是心地善良,她一定不忍心看我們傷心難過,一定會等着與我們團聚的。”

郦南溪的心裏也很傷感,颔首道:“正是如此。您一定要有信心。”

過了許久後,阿查方才平複了心情,起身與郦南溪道別。郦南溪送他出院子。他不肯,“奶奶如今身子重,可當不起這樣的勞累。”

郦南溪笑道:“太醫說了,我需得常常走走方才對身子好。不然到時候使不出來力氣,更麻煩。”

這話倒是真的。西疆那邊的女子不比漢人的女子嬌弱,懷着身子的時候甚至還下地幹活。這樣想想,阿查就微微笑了,“既然如此,奶奶就順便來走走罷。”

兩個人邊說着話邊往外走着。阿查說起了西疆女子有孕時候的情形。

郭媽媽覺得這樣不合禮數,就在旁想要提醒一番,卻被郦南溪用眼神制止了,示意她不要提這樣的話。

——雖然阿查是男子,但他和郦南溪說起這些時候仿佛家中長輩叮囑晚輩一般,郦南溪并未覺得有任何的不妥,反倒是覺得他話中提的很多事項都值得自己去學習借鑒。

因此,道別的時候郦南溪還與阿查道了謝。

阿查笑道:“六奶奶這脾氣好。往常我和旁人家的女眷說話,她們好似覺得我如妖魔鬼怪,說話做事都不合禮數。還是和六奶奶說話來的容易。”

郦南溪莞爾,“那倒是我的福氣了。先生見多識廣,我從先生這裏獲益良多,我倒是感激您肯多說些話了。”

阿查哈哈大笑,道別後大跨着步子離去。

郦南溪看他走的時候心情頗佳,不似之前那般傷感到極致,方才暗松口氣。

第二天恰好是初一。

今天天色不算晚,還有些時候。

如今既是要帶了柳媽媽去認人,郦南溪就斟酌着到底是現在就去香蒲院那邊還是明兒再過去。

認真說來,其實明日初一過去最為妥當。畢竟初一的時候大家都要去老太太那邊請安,她去到那裏的倒是不會引起有心人的注意。

但是,郦南溪終究還是有點介意重廷川的态度。他好似十分在意向媽媽在這一事裏那千絲萬縷的聯系。

思來想去後,郦南溪決定還是今日下午就過去。避開梁氏和向媽媽都會出現的時候,而是擇了旁人輕易不會去往老太太那裏的時間。

因着老太太有午休的習慣,去早了也是幹等着,所以午膳後郦南溪小憩了會兒,起身後方才叫了柳媽媽來,說起了一會兒要去香蒲院的事情,順便講了要她注意的一些事項。

“等會兒若是遇到了你認識的人,比如香姐兒,千萬要裝作不認識,只當是第一次見她一般,什麽多餘的事情都不要說、不要做。”

這個時候屋子裏只有她們兩個人,外頭有金盞和郭媽媽守着,所以柳媽媽說話也沒那麽多的顧忌,“全聽奶奶的。只是我有一事不明。”

“你說。”

“我既是認識香姐兒,那她應該也認得我。既然如此,只我一個人裝作不認識,那又有何用?她一表露出來,怕是大家都要知道了。”

柳媽媽原先在新杏繡鋪的時候,雖然資歷最老繡技最出衆,齊老爺卻并未将很多事情告訴她。許多事情她也是到了最後一刻才知道的。

比如香姐兒是老板娘的妹妹,比如老爺和香姐兒有染。

偏偏後來為了将她辭退,齊老爺指責她,說他和香姐兒的事情定然是她告訴了老板娘的。老板娘也怪她,說她既是在繡坊之中,定然知曉齊老爺和香姐兒的事情,卻瞞而不報替他們兩個遮掩。

柳媽媽當真是心灰意冷,不然也不會執意要遠離冀州執意要回故鄉去了。

是以柳媽媽雖然能夠認得香姐兒,卻和她接觸甚少,并不了解她的性情。

“你放心。”郦南溪微微笑了,“她定然不會主動與你相認。”

主動相認的話,孟女就等于是承認了自己曾在外地跟旁的男人有染。這樣的話,重家怕是也沒了她的栖身之所。她又如何肯?

如今要的就是孟女驚懼膽怯卻又不敢聲張,進而拿捏住她。

得了郦南溪的準話,柳媽媽這才徹底放心下來,笑着應了此事。

郦南溪去到香蒲院的時候,重老太太剛好起床不久,已經洗漱完吃過了一盞茶。

呂媽媽笑着迎了郦南溪進院子,“奶奶可是來的巧了。剛才老太太還說,明兒奶奶過來的時候要多準備些點心,免得奶奶餓了。這可好,說着您呢,您就到了。”

郦南溪說道:“多謝祖母挂牽。”

呂媽媽這就發現了郦南溪身邊的柳媽媽,“這位是——”

柳媽媽主動上前朝她福了福身。

郦南溪笑道:“柳媽媽原先是外地鋪子裏的繡娘,性子穩妥人也好,我看她做事還勤快就讓她來府裏做做看。”

她沒細說,呂媽媽就想着許是從牙婆那裏尋來的,便也沒多問,撩了簾子請了她進屋。

郦南溪先是問過了老太太的身體狀況,這就和老太太說明了來意,“……早先的時候,阿查先生認準了孟女就是香奴。今兒見先生的時候,先生又和我提起了這事兒。我就想向老太太讨個準主意,看看這事情該怎麽辦。”

雖然上一回阿查當衆指出了孟女原本的身份,但因他是西疆人,而孟女如今已經是重家的人了,所以老太太并未允許他将人帶走。

這事兒一直拖着沒有個定數。早先郦南溪沒有去提,老太太就當做不知道一般繼續擱着。如今郦南溪說起來了,老太太看避不過去,方與她道:“依你看,這事兒該如何?”

“說起來我也沒個準主意。”郦南溪嘆道:“旁的不說,單就杉哥兒,這事就不太好處理。”

“是這個理兒。”老太太低聲道:“若只是個無親無故的就罷了,偏偏是個奴……”

雖然她後頭的話沒有說明,但郦南溪已經猜到了她的意思。

若孟女是個奴的話,那麽杉哥兒那邊,可就真的是愈發等不得臺面了。

眼看老太太的意思是想息事寧人,想法子将孟女的身份遮掩下來,郦南溪就輕輕抿了一口茶,用商量的語氣道:“不若這樣。老太太讓孟女過來一趟,問問她的意思如何?”

“問問她的意思?”

“雖然阿查先生不見得會答應留孟女在這裏,但他萬一答應了呢?”郦南溪與老太太道:“那麽,老太太留了孟女在府裏,總該讓她知道老太太待她的好才行,也讓她往後安穩着些。”

郦南溪這話剛出口,旁邊呂媽媽贊道:“六奶奶這主意好。如果老太太将這事兒掩下去了,少不得孟女覺得老太太凡事都要顧及着杉哥兒,行事愈發無法無天。總該讓她來一趟敲打敲打,讓她曉得個輕重,知道這個來的不易方才好。”

重老太太越想越覺得這話有理,就遣了人去叫孟女過來。還特意叮囑了:“莫要讓二太太她們過來,只孟女一個就成。”免得人太多了有些話不好說出口。

郦南溪只輕輕抿着茶,并不多言。

不多時,孟女被人帶到了香蒲院中。她本就瘦弱,如今經了一些事情後,愈發嬌弱了些,本就纖細的身材更為單薄。

一步一晃步履蹒跚的走進屋子裏,孟女緩緩跪在了地上,語帶哽咽的說道:“老太太,奴婢來給您請安了。”說着重重叩了個頭。

這還是老太太自那日宴請後頭一次見她。

老太太只靜靜的看着,一言不發。

不多時,屋子裏響起了孟女的低泣聲。

老太太正欲呵斥她,忽然發現郦南溪眉心微皺似是不太舒服,忙問:“怎麽了?可是哪裏不舒服?”

“沒什麽。就是有些胃裏不太舒服。”郦南溪道:“柳媽媽那裏有帶了我平日裏吃的蜜餞,吃一顆也就好了。”

老太太忙讓人叫柳媽媽進來。

柳媽媽低眉順目的快步入內,依着禮數,先給老太太行禮問安,方才走到郦南溪的身邊。

在她問安的時候,孟女聽到她的聲音身子一顫,就急切的看了過去。結果只看到一個背影。當柳媽媽轉到郦南溪這邊的時候,孟女片刻也不敢放松,又偷眼看了過去。

結果這一瞧不要緊,孟女頓時臉色大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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