语速
语调

第九十六章

于姨娘正和郦南溪說着話,不妨旁邊來了個人。那人身量很高,年紀有些大了,鬓發斑白,身姿筆挺很是英武。

不過這人有些奇怪,一過來就眼中含淚,一開口就說什麽“阿瑤”,讓她摸不着頭腦。

于姨娘有些緊張,也顧不上什麽禮數了拉着郦南溪的手不肯松開。

郦南溪初時有些緩不過勁兒來。

如今身子越來越沉了,思維總是有些微的遲緩。她看着激動不已的阿查,再看他緊盯着于姨娘老淚縱橫的模樣,遲了好一會兒才有點反應過來他那聲“阿瑤”意味着什麽。

“阿、阿瑤?”饒是沉靜如郦南溪,此刻也是錯愕到話語不太連貫了,“先生,您說的阿瑤……”她側首看看緊張的于姨娘,指了她問阿查,“阿,瑤?”

“是她!就是她!”

阿查答了郦南溪後才發現于姨娘一直在旁默不作聲,絲毫都不似他這般欣喜若狂。甚至于,對着欣喜的他,她非但不高興反而十分抗拒。

阿查心下有些緊張,試探着再問了句:“阿瑤?你不認得我了?”

于姨娘小心翼翼的問他:“那麽,你,認得我?”

看着她完全茫然的樣子,阿查頓時淚如雨下,蹲在地上嗚嗚的哭出了聲。

郦南溪趕忙上前去扶,可她現在身子沉根本沒法彎身。旁邊郭姨娘急急上前将去扶阿查。阿查卻一把将她推開。

郦南溪好生勸道:“先生,姨娘多年前失憶忘記了許多事情,她若真是您妹妹的話……”後面的話郦南溪一時間也不知該如何去說了。

“我知道。我知道。我看出來了。”阿查蹲在地上哭得像個孩子,用手背不停的抹着眼淚,可眼淚一直往外湧,根本擦不幹淨。

他痛哭流涕的說道:“我只是高興。真的,太高興了。我知道阿瑤沒事。我知道她不回去不是不要我們了,是她忘記了。這就好。這就好。”

聽了他這話,看他一個大男人哭得這樣傷心,郦南溪心裏頭酸澀的厲害眼睛也泛起了霧氣。

怪道阿查有時候提起妹妹時神色裏滿是傷痛。卻原來他見阿瑤多年不回去,生怕是她不要他們了。這般的心情,讓人如何承受得住?

阿查的傷心痛苦驚動了周圍的人。有丫鬟婆子在旁經過,不住的往這邊看。

郦南溪就朝岳媽媽示意了下。岳媽媽帶着幾個丫鬟圍城個半圓,将外頭那些偷窺的人盡數給趕走了。

于姨娘一直沉默着。她自打剛才問了阿查那句話後就一直在小心的看着他,認真的聽着他和郦南溪的對話。

說實話,她一直在找尋自己的身世。可如今有個男人驟然出現在她的面前說是她哥哥,這也讓她一時間難以接受。不過她還是遞了自己的帕子過去讓他擦臉,又上前将他扶了起來。

阿查緊緊的握着她的手。

于姨娘覺得于理不合,想抽出手來抽不動,就去看郦南溪。

郦南溪輕聲勸說了兩句,阿查終是将手松開了。郦南溪就與他道:“雖然先生不可能認錯自己的妹妹,但先生可有什麽證據能夠證實她就是您妹妹麽?”

還一句她想說的是,畢竟有三十二年未見了,兩人相處的時間還不如分別的時間久,那麽長的年月可是能夠改變一個人的相貌的。

阿查不住的搖頭,“不會認錯。不會認錯。阿瑤是我一手看大的,我認錯誰也不會認錯了她。”他想了又想,忽地說道:“我記得阿瑤右腰上有個胎記,紅色的,不大,就拇指指甲的大小。”

于姨娘下意識的就摸到了自己的右腰上,而後朝郦南溪輕點了下頭。

阿查發現了她的動作,眼中含淚笑着與于姨娘道:“你小時候我給你洗澡時候天天看,不會記錯的。”

于姨娘臉紅了紅,低着頭揪着衣角不說話。

郦南溪忙将兩人請進了屋裏去,讓他們兩個好生說說話。這種場合,她在反而不好,就讓他們兩個去了廳裏。讓人給他們一人上了一杯茶後,郦南溪将人盡數遣走,只留這兄妹倆在屋裏。

而後郦南溪叫了萬全來,将此事告訴了他,讓他想了法子速速告知重廷川。

萬全自然知曉阿查的身份,也知道他為了什麽來到了京城,卻沒料到阿查苦苦尋找之人竟然就是重廷川的生母。

知曉此事關系重大,萬全片刻也不敢耽擱,當即将這個消息遞了出去。

于姨娘和阿查在屋子裏并未詳談太久,約莫僅有一炷香的時間,他們就從屋裏出來了。原因很簡單,于姨娘已經不記得以前的事情了。她不認得阿查,只靠着阿查在那邊激動萬分,分毫都解決不了事情。

不過阿查發現了一點不對勁。在讓于姨娘先留屋子裏稍等片刻後,他與郦南溪去到了院中偏僻處,問她:“阿瑤怎會忽然失憶了?聽她說,她不知怎地,醒來後就已經在梁家。奶奶可知究竟是怎麽回事麽?”

郦南溪記起了鄭姨娘那段時間裏悄悄與她說的那些話。

鄭姨娘說,于姨娘也不知道自己是怎麽失憶了的。于姨娘的身世只有梁家人知曉,因着梁太太和梁氏不肯告訴她,所以于姨娘就忍氣吞聲着,即便梁氏讓她遠離她的親生兒子,她也聽從了。

關于于姨娘和重廷川的那些說法暫且不去理會的話,只聽旁的那些來看,最起碼梁太太和梁氏應當是曉得于姨娘身世的。

郦南溪就将這事兒與阿查說了。

阿查聽聞後,又痛苦又猶豫。他想帶妹妹走,可是阿瑤說了,她知道自己是誰就行了。這裏是她的家,有她的兒子,她走不得。

可他覺得,妹妹的失憶和出走都很蹊跷。更何況,他的妹妹怎麽能留在這裏給人低聲下氣的做奴仆!

這是絕對不行的!

偏偏……

偏偏她現在有已經将在西疆的生活盡數忘了,只記得她的兒子她的孫子孫女,忘記了她的家。

一個是她有感情的現在,一個是她沒有感情的過去,孰輕孰重,一目了然。

阿查在這裏踱來踱去。約莫過了一盞茶的時間,他終是下定了決心。

既然阿瑤不肯走,他就先陪她在京城裏待着。他日日來看她,許是就能讓她想起來什麽也未可知。

只有一點有些犯難。

“阿瑤的事情,還請奶奶暫且幫忙遮掩着。”阿查鄭重的說道:“當年的事情,誰也不曉得是怎麽回事。”那個梁家,有些蹊跷,“請奶奶吩咐一聲,我和阿瑤的事情先瞞着旁的人。”

先前在外頭雖然有人在看,但她們離得遠根本不知道這裏具體說了什麽。只要當時郦南溪身邊的人不亂說,這事兒倒是真的能暫且瞞得住。

如今已經确定了阿查和于姨娘的關系,說起來阿查還是長輩了。

郦南溪一時間也不好改口,繼續喊了聲“先生”,又問:“您的意思是——”

“我想看看阿瑤究竟為何會失憶,說不定能讓她記起來以前的事情。”阿查認真說道。

郦南溪曉得這事兒的嚴重性,就颔首答應下來。

阿查又回到屋子裏和于姨娘說了會兒話,這才戀戀不舍的告辭離去。

待到他的身影消失,郦南溪方才回屋去看于姨娘。

于姨娘顯然已經哭過,雙眼都還腫着。郦南溪就讓人拿了帕子,她親手沾了涼水來給于姨娘敷眼。

于姨娘連道“不敢”,“怎麽能讓奶奶來做這事兒呢?”說着就要去和郦南溪搶帕子。

郦南溪不為所動依舊如先前那般。

于姨娘到底不敢去硬奪,生怕碰到了郦南溪讓她動了胎氣。搶了幾次後也沒什麽效果後,于姨娘也只能由着她了。

“這事兒我和六爺說說,”郦南溪輕聲說,“您放心就是。”

“不關國公爺的事。”于姨娘不敢動頭,手指不由自主的緊張着使力,揪緊了身側的衣裳,“怎麽能麻煩他呢。”

“怎麽不關他的事。”郦南溪就笑,“他多了個舅舅,又多了個外公,還不好麽。”

一句話讓于姨娘淚如雨下。

郦南溪看着也傷感,拿帕子給于姨娘拭淚。于姨娘趁機将帕子奪了過來,用力擦了兩把又去盆邊自己沾涼水敷眼。

“若我記得的東西能多一些就好了。”于姨娘的聲音還帶着哭過的痕跡,悲傷不已,“可我只記得那個‘金玉橋’,旁的真的是什麽也記不清了。”

郦南溪道:“我記得阿查先生說過,您是留了書信說要來京城找人的,會不會要找的人就是和‘金玉橋’有關系?”

于姨娘苦笑,“我哪裏知道。”稍一思量,再道:“或許是罷。”不然的話,怎會旁的都不記得,單單只将這事兒印在了腦海中?

兩個人在屋裏邊敷眼邊說話,過了小半個時辰于姨娘方才離去。

郦南溪也無心去做旁的事情了。左右離重廷川回來的時間也不太久,她索性讓人多摘了些花枝,邊插着花平複心情,邊在屋子裏等他。

她本以為重廷川會比平時要早些回來,畢竟今日有那麽重要的事情相談。誰知等來等去,他卻足足比平時晚了一個時辰方才歸家。

這個時候天色已經暗了下來。

郦南溪在等待的時候因為有些餓了,提前吃了點東西,這才熬到了重廷川回來一起用膳。

重廷川進屋後,見郦南溪這個時候才擺上午膳,曉得她是在等他,十分心疼。拉了她的手讓她坐好,他洗漱過後又換了身幹淨衣裳,這便過來親自擺了碗筷。

一切妥當後,他方才在她身邊落了座,“你如今可是餓不得,若是到了時辰我還沒回來,你盡管先吃就是,不用管我。”

“六爺當我剛才那碗粥是白吃了的?”郦南溪與他細數着,“而且,我還吃了些小菜,還一個小花卷,餓不着的。”

重廷川這才放心了稍許,扶了她到桌邊坐好,又将她喜歡的吃食一樣樣的夾到了她的碗裏。

郦南溪等了半天沒聽到他開口,忍不住先說道:“六爺沒有什麽想講的麽?”

“嗯。倒是也有。”

重廷川說着,給她夾了塊雞肉,道了句“多吃點”,這才說道:“皇上想要端午節的時候微服出巡,去看看江邊的賽龍舟。我們需得安排好當日的護衛安全,商議了好些時候,所以這才耽擱了回來晚了些。”

郦南溪聽了後,有些不甘心的追問道:“六爺就沒有旁的想說的?比如,家裏的事情。”

“家裏的,”重廷川點點頭,又夾了些她喜歡的蔬菜到她碗裏,“我聽聞杉哥兒和那齊茂長得很像?”

說罷,他語氣一沉,輕嗤道:“既是如此,我總得将這事兒查個清楚明白才行。”

郦南溪沒料到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他卻提起了那事兒。

她很肯定,萬全既是将事情答應下來,就必然會将消息傳給重廷川。如今他這樣避而不談,只一個可能。他自己都沒想好該如何處理如今這樣的狀況。

郦南溪曉得,重廷川雖然處事幹練鐵腕,但是一遇到和于姨娘有關的事情他就有些不知該如何是好了。

畢竟于姨娘當年和他那樣親近,如今又是如此的疏離。

“今日的時候姨娘哭了,”郦南溪輕輕的用筷子撥着碗裏的菜蔬,聲音很低很輕,“她一直想知道自己是誰、來自哪裏。如今知道了,開心的不得了。可是又不能跟着回去,所以她的心裏也不好過。”

即便于姨娘一直強調自己是心甘情願想要留在京城留在國公府,可是,她眼中的渴望郦南溪又怎麽會看不出來?

于姨娘盼着知道自己的身世盼了那麽多年,如今驟然知曉了真相,怎會不想要回去?不管怎麽樣,心底深處總會是瞧瞧自己生長的地方、瞧瞧自己的父親和父老鄉親的。

聽了郦南溪的話,重廷川不住夾菜的手滞了滞。筷子在空中停了許久後,被他輕輕擱回了碗邊。

重廷川語氣清淡的道:“她想回去,回去就是。為什麽不能?”

郦南溪擡眼看他,“姨娘不肯。我問她,她不說,不過阿查先生告訴我,姨娘舍不得孩子們,所以不走。”

重廷川望着桌邊點燃的蠟燭上跳動的火焰,好半晌才輕輕的“嗯”了一聲。

郦南溪有些惱了。

懷孕後她的脾氣也大了不少。如今這個時候既然心裏惱火,她就有些按捺不住脾氣,輕推了他一把,哼道:“國公爺倒是和我說說,您打算如何?一個‘嗯’字就打發我了?”

原先的她可是不會将這樣的話說出口。如今這般,可見她的脾性可是真大了不少。也可以看出她是對這事兒真的很在意。

重廷川莞爾,将她推他的手順勢一撈握在了掌心,“你說罷。你說讓我怎麽做,我就這麽做,如何?”

一聽這話就是在敷衍人。

郦南溪徹底惱了,氣道:“六爺可是上點心吧。于姨娘為了孩子們不肯走,你當只有五爺和博哥兒、月姐兒?你怎麽不想想,或許還有你,或許還有我肚子裏的這個小的。你怎麽就不想想,于姨娘疼了你那麽多年,這感情怎麽說放就能放了?!”

她甚少發脾氣。不過一發脾氣,就會不管不顧的直中要害。

重廷川的呼吸瞬間有些亂了。他偏過頭去望向燭光。

“六爺,你想想,于姨娘為什麽就會忽然不記得那些事情了。為什麽她就到梁家了。還有那金玉橋,她只記得那個地方了,許是那裏有什麽特別不成?”郦南溪拉着他的手急道:“你幫一幫她吧。”

這個“幫”字讓重廷川猛地回過頭來望向她。

“不是我不想幫,而是她從來不肯讓我管她的事情。一點都不行,你懂嗎。”重廷川的聲音裏有痛苦,也有無奈,“你當我不想幫?可你看,我哪次幫她落得好了?”

見到他這樣,郦南溪反倒松了口氣。

“于姨娘的脾六爺還不知道麽。她就算想讓你幫忙,也不敢說罷。”她輕輕搖着重廷川的手臂,溫聲道:“如果這次于姨娘讓你幫忙,你會不會幫她?”

重廷川擡眼看了她一眼,不答反問:“你說呢。”

郦南溪這便笑了。

她心裏歡喜,主動湊到重廷川的身邊,在他臉頰上吧唧重重親了一下。

這樣明顯的讨好的一個吻,讓重廷川真是哭笑不得。

“你也是,”他嘆息着摟了她入懷,“為了自己的事情,從來不會逼我。為了旁人的事情,倒是時常來逼我。何苦來着。”

“六爺這話可是說錯了。”郦南溪勾着他的手指在手中把玩着,“于姨娘可不是外人。還有,我的事哪還需要逼你?你自己不就幫我解決了。”

她這最後兩句話說的十分順理成章十分的理所當然。

重廷川覺得很是順耳,心情頓時愉悅了不少。

“嗯,你放心。梁家的事情,我會想法子查一查。齊茂和紅奴那邊,常壽他們過不多久應該能撬出一些話來。”

他決定不去管于姨娘要不要他幫忙了。單憑西西開口讓他來查,他就姑且查一查好了。

重廷川将手指探出,和小妻子十指緊扣,然後在她手上落下了個輕吻,“二老爺那邊我也會讓人留意着。你放心。”

而後的兩日裏,阿查無事就會過來郦南溪這裏,郦南溪就會尋機讓于姨娘過來一趟。因為于姨娘自打郦南溪懷孕後無事就會過來送些吃的,本就來的比較勤,倒是沒有人去多懷疑什麽。

這日便到了端午節。按照往年的慣例,今日會在京城西郊的西明江上舉行龍舟賽。

重二老爺在中秋節那日的時候曾經落到了江水裏。雖然今兒會有龍舟賽的盛景,可他依然不肯過去。

“龍舟賽而已,有什麽好的!”重二老爺面對着二太太徐氏的抱怨,吹胡子瞪眼的反駁道:“咱們家又沒有人上場,不看也罷,不看也罷!”

自打前一天起,老太太就在動員二老爺一同去西明江畔。老人家勸說了一天兒子都不肯,就直接歇了這個心思。

可是今兒早晨大家聚集在香蒲院裏,聽聞大家都去,就連已經有了身孕的郦南溪都會過去,二太太徐氏就坐不住了,又再三去勸二老爺。

誰料二老爺當着衆人的面,一點面子都不留給她,直接駁斥了她的請求。

徐氏的臉色很不好看。倘若二老爺好好與她說的話,她或許也就好好和他回話了。偏偏二老爺說完後還抱怨道:“你那麽看重那什麽龍舟賽有什麽好?不過是看旁人在那裏累死累活罷了。竟然還覺得好玩,婦人之見。”

徐氏本就覺得面子上不太好看了,被他這一通說,怒從心頭起,與他駁道:“婦人之見?這裏都是女的,婦人之見的話,你難不成連老太太都說着?哦,咱們家還有皇後娘娘。皇後娘娘早先還送了粽子來家裏,還讓人在問候老太太提了句觀賽的時候小心着點。莫不是皇後娘娘也‘婦人之見’?”

二老爺登時有些下不來臺。

他覺得自己不過是随口一說罷了,徐氏還這樣咄咄相逼,還用皇後娘娘還有老太太壓他。二老爺怒了,将手裏的茶盞往地上一摔,“你個無知婦人!你懂什麽?”

語畢他高聲問道:“孟女呢?孟女在哪裏?我去尋她。”他朝徐氏怒瞪了眼,“你去觀你的賽吧!我在家裏讀書照樣逍遙自在!”

他雖然口裏說着“讀書”,可剛才分明特意提起孟女,其中含義不言自明。

徐氏恨得牙癢癢的,“孟女等下要伺候我出門。”

二老爺哼了聲,與老太太拱手道:“母親,兒子今天身子不舒坦,想要孟女在旁侍疾。還望母親答應。”

徐氏還欲再言,重老太太擺了擺手示意她不必開口。待到徐氏氣得扭頭去和二奶奶何氏說話了,老太太這才與二老爺說道:“就讓她留下吧。”

這個她自然指的是孟女。

徐氏知道老太太是怕帶着孟女的話路上她和孟女再去沖突,被旁人看到了不太好。可一想到那個嬌嬌柔柔的女人趁她不在的時候不知道會和二老爺做些什麽見不得人的事情,徐氏的心裏就窩着一團火。

她就讓自己身邊的一個丫鬟留了下來,如此這般的悄聲吩咐了幾句。

二太太和二老爺之間戰火硝煙彌漫,旁人卻都還在想着今日江中的比賽盛事。

說到龍舟賽,重家适齡的男子倒是有,不過大家都沒有參與到賽事當中。

其中原因倒也簡單。重老太太看重家中聲望。因着是皇後娘家,重家人若是贏了還好,若是輸了的話着實不太好看。偏偏重廷川沒有可能去參與其中,其他男丁都并非孔武有力之人,怎麽看都是輸的可能性較大。所以重老太太一聲令下,所有人都不準參與到比賽當中去。

大家都知道自家這位老祖宗的心思,所以沒有人反駁。而且端午節本就是過的熱鬧就好,旁的還有許多可以看可以玩的,龍舟賽看看也挺好,并不一定非要參與進去,所以大家依然興致高昂。

重二老爺離去後,其餘人都是要去江邊的。

重老太太将大家一一安置妥當,又細問了郦南溪幾句。得知郦南溪這邊早有重廷川安排好了,老太太就也放心下來。

郦南溪本是沒打算去觀賽的。但重廷川與她說,這事兒沒什麽大不了。

“不過是看個比賽而已。旁邊有人護衛着,斷然不會出事,盡管去就好。”重廷川這般與她說道。

其實他說的雲淡風輕,心裏也有些沒底,暗地裏卻是做了許多的安排。不僅一路上都安排了人暗中看護着,以防有意外出現,他還甚至特地調了一隊武藝極好的人扮作家丁跟随在郦南溪的身旁。

他這樣費盡心力,是知道郦南溪肯定很想去看看。而且他知道她沒多久就要生産了,再過段時日定然是更不能出門去。且生子後她也需要休養,很久都要憋在家裏。

想到小丫頭要在院子裏熬那麽久都沒法出去溜達溜達,他就于心不忍。寧願自己費些力氣多做些安排,也只希望她能夠盡量多開心開心。

事實證明,他的這個安排沒錯。

見到可以出門去,郦南溪确實是高興的。提前一天就讓人開始準備粽子,說是觀賽的時候吃。還讓人備了許多的禮,準備到時候分給一同觀賽的相熟人家的女眷。

“這種餡兒的粽子多包一些。”郦南溪指了好幾種帶肉的粽子餡說道:“江婉、麗娘和平蘭她們怕是沒有吃過,到時候給她們嘗一嘗。”

柳媽媽看着啧啧嘆息,半掩着口道:“也不知這肉餡兒的什麽好。我吃着怪膩的,遠不如咱們蜜棗的好吃。”

郭媽媽笑道:“肉粽啊,愛吃的人很喜歡,不愛吃的人避之如蛇蠍,單看個人口味了。說不定幾位姑娘就有愛吃的呢。”

“正是如此。”岳媽媽道:“原先我也不愛吃這樣的。如今嘗嘗倒是不錯。莫不是咱們六奶奶準備的餡兒就是比旁人備的好?”

“這倒也是。”柳媽媽笑笑,跟着打趣了幾句便幫忙去包了。

當時沒多久阿查也過來了,郦南溪讓他也帶了些粽子回去。

這次去往西明江,旁的東西準備的不算多,吃的倒是有好幾筐。

如今老太太說是大家可以開始出發了,郦南溪就由人攙扶着去到了自己的車子上,歪靠在上面往江邊行去。

剛剛找了個舒服的位置靠好,就聽外頭金盞奇道:“咦?于姨娘她們也去麽?本還以為太太不會讓姨娘過去呢。”

聽了這話,郦南溪撩開車簾往外頭看了眼。

果不其然。只見外頭梁氏的那輛車子旁停了一輛黑漆的不起眼的馬車。于姨娘和張姨娘兩人正一人抱着一個盒子,在往那黑漆馬車上行。

郭媽媽也聽見了金盞的話,輕叱道:“管那麽多作甚!剛才讓你放的粽子可曾放好了?放好了?那就趕緊上車去!磨磨蹭蹭的何時才能到!”

金盞笑嘻嘻的鑽進了郦南溪的馬車。不多時,郭媽媽也跟着上拉了。

重廷川一早就吩咐了,讓她們兩個陪在郦南溪的身邊片刻也不準離開,務必要護好她。因此這一路過去,她們兩個都和郦南溪一起坐在車裏,随時看護着。

待到女眷們已經上車後,男子們就翻身上馬。重家一行便往西明江畔去。

正當重家人往西郊而行時,重廷川也正往那邊行着。

此刻他的身旁是個騎着駿馬的中年男子。男子衣着簡單,看上去不過是尋常的長袍而已,腰間墜着的那塊翡翠配飾卻極其精致。雖然是只閑适的騎着馬而已,他通身的尊貴氣度卻讓周圍的人不敢擡頭去看。

兩人身後是身穿常服的禦林軍。禦林軍兒郎們都在說笑着,瞧上去十分的閑适,但他們的眼睛卻時刻在警惕着看着四周,半點也不敢放松。

重廷川騎馬的時候,刻意落後那中年男子半個馬頭。只因那男子正是當今的聖上,洪熙帝。

洪熙帝今日微服出巡顯然心情極好。

看着這街上的繁華景象,他甚至還和重廷川說起了當年事:“往年我年輕的時候,還未即位,時常微服出巡。天南地北的走,哪裏都看看,哪裏都走走,方能有見識。”

說到此他叮囑重廷川:“往後你若是有了兒子,趁他年少還沒繼承家業的時候,也讓他多走走。別整天悶家裏,什麽都不懂。”

重廷川颔首道:“我記住了。”

“別光顧着記,要真的讓這想法進到心裏去才行。只說說有什麽用。不入到心裏去、不是真覺得這想法正确的話,到時候孩子大了,你許是就忘了今日這些了。”洪熙帝說着搖了搖頭。

他想起了自己的幾個兒子。

都是從小就認真讀書的好孩子,只不過知識懂得的多,見識卻有些短淺。他有心想讓孩子們到外頭歷練歷練,可是皇後不答應,說是外頭不夠安全。

昨兒他還因着這事兒和皇後争執了幾句。偏皇後不肯松口,最後鬧了個不歡而散。

如今看到重廷川,想到川哥兒的媳婦有了身孕,洪熙帝有感而發,這才說了幾句。

“您放心。”重廷川在這個時候自然不能提起洪熙帝的身份,避開稱呼不提,“我這些年走了不少地方,自然知道您的好意。”

洪熙帝就笑了,“也是。川哥兒走南闖北,去過的地方不知凡幾,說不定比我到的地方還多。”說到這個,洪熙帝忽地想起一事,“不過有個地方我去過,你卻是沒有去過。”

“哪裏?”

“西疆。”洪熙帝哈哈大笑,“即便你去過西邊,我可是到了西疆最西端,比你走得還要遠。”說罷,他輕輕一嘆,“不過轉眼間也三十多年過去了。”

最近聽說“西疆”二字的次數着實太多了些,饒是重廷川沉穩如斯,聞言不由得也怔了怔。嘚嘚的馬蹄聲入耳,讓他思緒回轉。

“我在西疆确實待的不久,去的也并不遠,因此知道的那裏的事情也不多。”他低聲道。

洪熙帝哈哈笑了幾聲,并未留意到他情緒的細微變化。不過,在看到現在所經過的位置時,洪熙帝的臉色卻是微微的有些變了。

重廷川已經回過神來,發現了帝王神色的變化,沉聲問道:“可是有何不妥?”

“沒什麽。”洪熙帝一手執着馬鞭,遙遙的指着遠處,“你看到那裏了嗎。”

重廷川順着那個方向看了過去。在那裏,有條小河,河上架了座橋。因着那小河叫做“金水”,所以那橋取名為“金玉橋”。

“自然是看到了。”重廷川答道:“您說的是那座橋還是那條河?”

洪熙帝盯着那橋瞧了會兒,笑容漸漸消失,語氣也漸漸開始低沉。

他輕輕低嘆道:“金玉橋。”而後将這三個字想了想,又是一聲嘆息。

當年他往那橋上去了許多次。

可是,都沒尋到那答應了他要來京的相約之人。

Advertisement